36、番外二 结发与君 说是客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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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客房，然事实上这房间舒适得紧，各处陈设皆合她心意。只是木楼内多用竹墙，虽是清爽透气，却也不是很隔光。透过竹节的缝隙，她看到谢衣房里的灯直亮到很晚，但四下里悄无声息，却不知他在做些什么。多年的树心沉睡，她已经不太习惯夜里有光，尤其穿透了缝隙，就好似一把劈入黑暗的刀，而偏偏她就是那黑暗。
所以她有些不安，便是不再咆哮的阿墨，亦在她身边暴躁地很翻了几下。于是一人一兽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终于沉入梦乡。
而后……她看见了深紫的天空，漆黑的海洋，以及残肢断臂堆做的血淋淋山丘。她衣衫褴褛，浑身是血，踏着满地辨不清面目的粘稠浊液，踉跄奔跑，神情癫狂。
身后跟着一片黑压压的、幽红着眼睛的怪物。
她跑得实在不快，没过几步便被骤然弹卷的长舌裹住，倒刺的舌尖登时拖下一大口肉，鲜血横流。她疼得身体一歪，自然躲不过下一招攻击，于是紧接着便被拖住，被撕扯，被生生拧下小腿，在几乎晕厥的剧痛中眼见着对方龇裂着丑陋的巨嘴，将她的断腿嚼得嘎嘣脆。
可是很快的，便是连看也看不到了。右眼珠被率先挖下，痛觉尚未席卷，左眼珠便也紧跟着脱离……
于是霎时便堕入了无尽的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止无休的折磨和痛苦。骨头被一根根拆掉，皮肤被一块块剥掉，血液被一口口喝掉……她呼喊着占满心底的那个名字，却根本没有半点奇迹。她痛到极处，只求一死。
……却偏偏就是无法死亡。
她残存着意识，清晰地知道自己被如何啃食，好不容易终于解脱，然下一刻苏醒，却依旧是同样的尸山骨海，怪物成群。
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生生死死都是绝望的牢笼。她逃不了，出不去，只有来来回回地被残杀，被分食，被咀嚼地骨头也不剩一根……
“……阿音！阿音！”
黑暗里仿佛跃过流星，似乎有极其遥远的声音隐约传来，可是她情绪失控，根本辨不清晰。然其实也许不需要听清，因为那声音很快便层层涌来，仿佛奔流的洪水，极其强势地冲破牢笼，将她强迫带走。
她被大力摇晃，被强制唤醒，她听到有人焦急的呼喊，以及自己沙哑的尖叫。
“阿音！阿音！阿音睁开眼，阿音……！！”
可是她不敢睁眼！她已经辨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她的周身还残留着被虐杀被啃食的剧痛！她对抗不了那样的杀戮，亦无法走出那样的绝望，挣扎和尖吼已经是唯一能有的反抗。
可是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直扣心底。似乎有什么攀上腰肢，骇得她惊叫着后退，却又立刻被紧紧缠住。她在极度惊恐中被人彻彻底底地箍紧，背心一阵清凉，传入源源不断的清新灵力。
唇也被堵住，渡入轻缓平和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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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春生万物，极其精纯的木系灵力自背心浸入，游走于筋脉与血管，让体内暴窜的灵力渐渐平息。关切与安抚随着唇舌的交接而强势挤入，肆掠口腔。挣扎是免不了的，甚至磨刺出了一丝血腥味，却也好似席卷的飓风，将漫天阴霾迅速抹拭。
阮音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惊恐混乱的意识也逐渐归位。唇上的力度随之放缓，仿佛夏日清风，冬日暖阳，温软轻柔，缓缓触碰。那感觉太过舒适安心，竟让她生出依赖，然后不自觉回应。
迷迷茫茫，缱绻失神，也不知到底纠缠了多久，而后才因着发丝的拉扯而微浮清明，霎时猛睁眼，惊惶后退。
可惜无法退开，她被箍得太紧，根本没法挪动分毫。
“……没事了。”
她听见那个人略带沙哑的声音。他的身体微烫，脸上的魔纹亦似乎清晰不少；眼瞳黑得惊人，直看得她心中发慌，尤其他还始终不肯松手。
“阿音……你是……记起什么了吧。”
阮音霎时一僵，下一刻却被对方紧紧地拥入怀中，打断了骤然升腾的惊恐。
熟悉而陌生的暖香，迅速地驱散了心底的阴暗。这般气氛，在深寂的冬夜，是应该叫人心中温暖的。
可温暖之余，却又生出莫大的苦意。
“对不起……那时我没能救你。”
她听见他低沉自责的声音。头顶上微微一沉，是被人缓缓地蹭着，蹭得她心中越来越难受。
“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这是安抚，亦是道歉，可阮音听在心里，却蓦地奔涌出巨大的酸涩与委屈。
她该说什么，说就知道离你近了会想起不好的东西，或者说我终于想起了一些恐怖记忆？不管如何排斥回想，却终究不能否认，那时候身在黑暗绝望的地狱里，念得最多的，便是一遍又一遍的“谢衣”啊。
那样的坚持与执念，又怎么能真的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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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夜里闹腾地太厉害，第二日醒来时，天已大亮。
睁眼便见谢衣正看着他，目光清亮，想是已经醒了很久。
阮音微窘，因着昨夜的失态，也因着这基本算是……咳，同床共枕。因而尴尬问他：“你怎么还在？”
说完登时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呸，这是叫什么话。
却不想谢衣听了眼中微亮，似乎分外高兴。
阮音有些狐疑，却不知谢衣只是在欣喜她渐渐恢复了往日性情——一发窘就乱说话的性情。
就好像回到了百年之前。
他笑了一笑，垂眼以目光示意自己胸口。妹子霎时一僵，而后烫手般突然松手，火速盖被蒙头——
让她去死吧她就是只没智商没节操女色狼！！袭胸袭了人一晚上不放还一醒来就问人为什么还赖在自个儿床上！！！她到底是怎么开口的哟……
隐约可闻低低的笑声，阮音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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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番扭捏，待到穿戴齐整，却又再多拖了一刻钟。按理说已是日上三竿，却不知为何没见着乐无异等人，倒是半夜里被谢衣施了术的阿墨，还缩在墙角呼呼大睡。
谢衣起了身就回自个儿屋里去了，阮音找了一圈没找着乐无异他们，便又去问谢衣，却见他依旧只着了中衣，却是扭着身给自个儿后背上药——血淋淋的五条抓痕，皮肉微翻，一看就是阿墨的杰作。
阮音心中一颤，赶紧凑上去帮忙，她空有灵力却不会法术，无法为她治疗，急得止不住地咬唇。
她的记忆缺失了太多，目前为止，也不过有点模模糊糊的上古影像，以及根本不愿去回想的魔域片段。但即使这样，蓦地看到谢衣受伤，却依旧会觉得莫名心疼。
也因着上药，才发现他实在清瘦得厉害，就好似大病初愈，让她手上一滞，心中竟有些酸楚。
这一愣神，手中的瓶药便被抽走了，然后被人从身后抱紧。
后背霎时贴上大片温暖，安心地叫她恍惚。
“我知道你忘了很多事，”她听到耳边传来的温软轻言，“正好这一次我都记得。所以阿音……能不能想起来，都没有关系。一辈子很长，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唇有意无意地蹭着她的耳尖，直蹭得阮音耳边越来越痒，越来越热。切、切，不就是做个噩梦嘛，什么叫能不能想起都没有关系，她、她才不会感动呢！还有什么一辈子，她哪里就被拐走了一辈子！
不过纵然这般腹诽，却到底还是一句都没反驳，只僵硬成红皮树一棵，任他抱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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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桃源仙居，却见乐无异等人自玩得嗨皮，看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味深长。阮音微窘，谢衣倒是淡定，于是妹子也迅速武装起了厚脸皮，紧跟着淡定了。
一起用过午食，四人原准备就此告辞，一则筹备婚礼，二则给重逢的两人留一点空间，却不想谢衣微笑着扔下炸弹：
“再稍候几日，等我与阿音成亲了再走吧。婚仪所需之物倒是皆已备齐，就等一切归置到位。唔……之前我略算了一算，这月十六便是好日子。”
乐无异等人先是微愕，继而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笑着应下。谢衣所说倒确实不假，早在广州制造凤鸾迎亲船时，他便开始筹备成亲之物，这数年来却是早已存了满满两大仓库，填满了纪山院落的二楼。也就是乐无异和闻人羽西域归来，才又暂时放回了桃源仙居里。此番阮音归来，便是最后的东风也吹到了，谢衣有心不与龙兵屿过多牵扯，而阮音又是个没娘家的，两人都是无事一身轻，不火速成婚说不过去。
故而主角团纷纷道贺，又有问是否送信各派，哪知谢衣温和地笑：“昨日便已经送完了，想必此时已经在考虑回礼了吧。”
却是叫乐无异等人都汗了一把——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真是数年筹备，一锤定音。
夏夷则却是考虑宾客人数：“以前辈的名望，怕是来客众多，纪山的话……”
“阿音想要多少观礼之人？”
阮音还处在被雷劈的愣怔中，下意识直言：“我都不认识，要那么多干嘛。”
说完觉着不对，立时改口：“慢着，我什么时候同意嫁你了？”
然而某人选择性失聪：“唔……阿音的想法果然与我一般。既是成亲，自然要昭告诸派，不能叫阿音委屈，却又烦着人多，扰了清净。故而送信的时候，特意未写明日期，便只邀来数位挚友便好。”
“…………”这是乐无异等人共同的反应。
“我还没同意啊！”阮音趁机抗议，不过没人理她。
“仪礼方面还请夏公子多费心。”
夏夷则抱拳：“定不负所托。”
“都没有人问我？”阮音大慌。
可惜依旧被当做了天边浮云……
谢衣和夏夷则又就其他方面略定章程，乐无异自去乐滋滋地拟菜单子，阿阮和闻人羽也在欣喜地商量布置细节。众人干劲十足，唯有多次发言却无人搭理的阮音干站着傻眼。
百忙之中谢衣抬头问了一句：“婚席的菜色有十二品、十八品、二十六品三种，阿音想要哪一种？”
“当然是二十六的！”阮音答得飞快，乐无异掌厨，自然越多越好！
“那就这样定了吧。”谢衣微笑着点点头，与夏夷则记下。阿阮扑哧一声笑出来，乐无异亦一口呛飞了草稿单子。闻人羽忍俊不禁地冲阮音一抱拳：“恭喜前辈了。”
阮音这才醒悟，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可是……怎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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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正月十六这天，却是天气回暖，阳光明媚。来客不多，加上乐无异等人也就十多位，除了龙兵屿的代表与谢衣等人不太熟悉之外，其他都算是历年积攒的挚友。
黄昏吉时，晚霞连天，纪山脚下却是凤鸾长鸣。阮音准备妥当，在阿阮妹子的陪伴下坐于鸾鸟造型的迎亲船中。也不知是启动了哪处机关，但见七彩光转，船侧竟伸展出鲲纱做成的巨大侧翼。船体更是首尾延伸，以船化鸾，吹动清波荡漾。而后祥云四漫，凤鸾展翅，一口气直冲云天，引得成群围观的纪山百姓爆出阵阵惊叹。
巨鸾在彩绸一般的连云中直转了数圈，发出悦耳欢叫，唤得群山回应，而后才微收两翼，稳稳滑向彩灯高挂的纪山山顶。
之后便是青庐拜堂，自有吉祥唱礼。谢衣穿绯底玄边的绛公服，阮音穿深璧浅绿的钿钗礼衣，两人并拜，一个清俊温雅，一个清新脱俗，着实璧人一对。
待到共牢合卺，结发合髻后，便算是礼成了。
酒席什么的都是小事，除了乐无异和阿阮，其他宾客都不是闹腾性子。没人灌酒，又只有两桌来客，足以应付得轻松。也就大约唯有阮音会比较郁闷——整整二十六道菜品，她竟然都没有吃到！
因而最终谢衣回房的时候，身上只有淡淡的酒味，微添一丝暖醺醉意。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穿绯红的衣袍，却是皎然如玉，烈烈似火，别添一分风流。他唇角带笑，眼中灿若明星，真真当得上风神秀异，俊逸非凡。
这般美色，叫略饮薄酒的阮音着实难抗。心脏自然是不争气地一通乱跳，面上浸出粉透的云霞。
谢衣便笑了一笑，将她拉至身边，微烫的手指轻捧她的脸颊，然后将吻印上额心。
“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番外二 结发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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