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谱一 同心双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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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去年的账簿，除珠宝生意之外其他的还算不错，徽州百姓雅客居多，平爱文人墨迹，所以字画生意尤其好。可我赵家以珠宝生意为重，若是这一块在徽州城做不出优势，便会一直亏下去。平叔，我知道您人脉广，您可知道这一带同样做珠宝生意的，还有哪些？”
“徽州城做珠宝生意的商家不少，可真正做得好的，只有城北的绯玉阁，他家的珠宝质量上乘，且懂得如何招徕客人，自然容易做好做大。而且，这徽州城中的珠玉价格，似乎都在这绯玉阁的控制中。”
“哦？”赵致宁轻抚下巴，眼中精光一现，“说起绯玉阁这个名字……我倒是想起了江湖上那个名气颇盛的九朝阁，那似乎也有一个绯玉阁呢，只不知其间阁主是谁——不过不管是与不是，这徽州绯玉阁，确实该去会上一会。”
“恩。”老管家顿上一顿，“说起这绯玉阁的玉饰，少爷你该知道，这江淮一带惯常用同心结与上好美玉同配，已经成为了风行于江淮上层的佩饰了。而为这绯玉阁织就同心结的，似乎叫做双鲤坊。少爷你不妨也去那双鲤坊看看？”
“……”
赵致宁看对面椅上端坐着撇茶叶沫子的老管家一眼，耳根子微微有点发红。几天前发生在街上的那事，虽然平叔先领着众护卫离开了，可后面那女子与他的对话却不知怎么的就叫平叔知道了，这些天来老是有意无意地提那双鲤坊，偏生还正经得要紧，真是……
轻咳一声，赵致宁微微掩了那一丝尴尬神色。“好。”
老持成重的老管家颇为赞许地点头，只是那神色，怎么看怎么都像只奸计得逞的老狐狸。
果然商人难免会沾染上些许狐狸心性，尤其是在商场里摸爬打滚惯了的那些个。
赵致宁站在双鲤坊前微微的懊恼，本来打算着与那绯玉阁的主人会上一会再去双鲤坊的，谁知算准了时间刚要出门便被赵普急吼吼地拉进了一条巷子里，说是既然要上门找别人麻烦便要找离那绯玉阁最近且最隐蔽的路，这样才好“先发制人”。于是左拐右拐之下一出巷子他就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便看到了双鲤坊那标志性的双鲤鱼图示。还不待他发作，赵普那小子却突然一捂肚子“哎哟！少爷，许是昨晚吃坏了东西！容我去趟茅厕！您先找个地儿坐会儿！”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看来是自己平日里对这小子太随和了……
所以说，对待下属须得恩威并施，太过随和说不定哪一天就被自己的忠心下属卖了还不自知。
赵致宁尚在那懊恼与踌躇，突地从他身后转出一个人来，一件降红色长斗篷下露出水蓝的裙摆。
“赵公子？”一声轻唤换来他浑身猛地一炸，只好转过身来对着苏锦一揖。
苏锦微笑着还了一礼，“公子既已来了双鲤坊，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呢？”
赵致宁讪讪一笑，“不过是经过而已，见这双鲤鱼好生别致，便一时贪看了几眼。”
苏锦瞟一眼绘在招牌上的双鲤坊标志，微微一笑，“公子既然来了，大冬天的便别站在门口了，怪冷的。不如就让锦娘做主，请公子进来喝一杯热茶可好？”
锦娘？传说中锦娘手巧，年仅豆蔻便能用七色丝线编织出相生相扣的同心双结。他微垂了眼，看着跟前女子转身时裙裾旋起的一朵灿烂的水蓝色锦花，眼中微微的冷——她那天果然报的是自己的名，本来还想着徽州城手艺最好的织娘如何会放任自己的亲人在那贫穷人家群居之地不管，也许她不是锦娘本人而仅仅只是托了锦娘的响亮名声，那锦娘是双鲤坊的金字活招牌，她的一日存在，便是双鲤坊荣华不衰的保障，双鲤坊又怎会亏待她？自是不愁吃不愁穿的，如今看来，不过如此，不过也只是个贪慕荣华的女人。
踏入双鲤坊，扑面而来一股暖香，店铺两边墙上俱悬着巨大的红色喜结，以红泥瓦盆培了滴水莲摆在墙边，便在那扎眼的红中添了丝丝绿意。一边梁上悬了彩色的同心结作为地界的划分，铺以织锦的波斯地毯，靠墙设了柜台，柜台上摆了一整排桃木托盘，铺了黑色的暗纹棉，上面摆放了一个一个精巧的各色同心结，每五个托盘便设一盏琉璃八宝灯增加光亮，两旁窗台上各自放了一盆景泰蓝浅盆汲水养着的金线富贵竹，这样的设置，卖的同心结自然属于上品，招待的也便必然是那些个掏得起银子的人；而另一边，同样也设了柜台与托盘，装了满满的香囊，系之以稍劣质的同心结，价格自然是低的，是能让普通老百姓所接受的。
掌柜所在的柜台却是低调的，只是窗边的一个矮几，上面一个屡屡冒烟的镂花香炉，一只算盘，一张躺椅。
看见锦娘的瞬间，赵致宁可以确信那掌柜的是从躺椅上跳起来的。
“哎哎，锦娘，别走别走。”掌柜一招手，自有伙计在大堂内打转，而他自己微微发福的身体则跟在苏锦身后，这主仆的角色倒似乎颠倒了过来。
“嗯，掌柜的，锦娘没走呢，还有事想请掌柜的帮忙。”
“啊，好好好，什么忙都帮。”他搓了搓手掌，凑近了锦娘一些，“那个，绯玉阁过两日元宵节庆宴请与之有生意往来的各个商家，我那在绯玉阁做事的远房小舅子今日告诉我，他家绯公子指名让你出席，说是要好好感谢你。你看——”
“嗯？”苏锦微微颦了眉，“锦娘不过只是一介织娘，又有何可感谢的呢？”
“锦娘你定也是知道的，你去年为绯玉阁所织的那十只同心结缀上了好玉后都卖出了很不错的价格，那唯一的一只喜结更是炒到了无价的境地，现下绯玉阁在整个江淮地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听说年前便有不少官家少爷小姐向绯玉阁订了货，指明了要你锦娘织出的结做佩饰……”
“哦。”苏锦淡淡应了，“不过是锦娘分内之事罢了，绯公子又何必如此客气。”顿了顿，又道：“……掌柜的，您看能不能帮我推了这应酬呢？”
“锦娘你也知道，我这双鲤坊也是全靠绯玉阁才有今日风光，这也不好得罪绯玉阁啊……”
苏锦默默垂了眼，“嗯，也是。”
话还未说完，耳边却突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猫叫“咪呜——”她疑惑地往声音来源看去。
“哦对！”掌柜的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苏锦引到后院，一指墙边站着的红衣女娃，“这小姑娘又来啦，我让她进你屋子里等着她也不肯，似乎有什么急事找你。你知道的站在大堂始终不好，便只能让她呆在这儿了……”身着锦衣的掌柜似乎早已习惯了粗布旧衣的娃儿到店里来找苏锦，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让赵致宁不自觉地多看了苏锦一眼。
苏锦却不知，见到小鱼的瞬间便已蹲了下来，将那在雪地里冻得不轻的女娃儿拢在了自己的斗篷中。“小鱼，你怎么来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么？”
红衣的女孩抱着猫咪的手松了松，扯住了苏锦的斗篷，“小鱼家里没事，是阿布爷爷——”说了没两句眼眶突然红了，“阿布爷爷——”突然地就抽噎了起来。
苏锦掏出丝帕给小鱼擦脸，一边哄小鱼，“阿布爷爷怎么了？小鱼不哭，慢慢说，有锦姐姐在，没事的。“
“嗯……”浓浓的鼻音从丝帕下传来，“今天一早小鱼去找阿布玩，阿布爷爷突然地就晕倒在地上……爹爹去把阿布爷爷抱回了房里，说也许是得了风寒，怕是——怕是治不好了……”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苏锦的眉却已紧紧地皱了起来，她拥着小鱼站起身来。“掌柜的，劳烦您为我请卞大夫去一趟南巷子街好吗？元宵绯玉楼的宴请我自会与您同去。”
赵致宁皱了皱眉，思索一二转身便出去。
“哎，好好好——”掌柜的忙不迭地应下，突然转身，“嗯？卞大夫？你说的是清心堂的那个卞大夫？”
“对。”苏锦无意于赵致宁的突然离开，睥了掌柜一眼，肯定回答，掌柜的却犯了难，：“这……这清心堂的卞大夫医术好是好，可在徽州城那么多大夫中脾气最是古怪，一日便只替十人看病，要想他出诊除了诊金不菲以外，便只有人看顺眼了脾气相投的才愿意。锦娘，你这这这……这是为难我啊！”
“我只知道人命关天，想必掌柜的您也不忍心任他人死在眼前。”苏锦略顿了顿，牵了小鱼的手便往外走，“总之，今日这许老爷子须得活下来。”说完头也不回地牵着小鱼出了双鲤坊往南巷子街而去。
掌柜的站在原地一脸的欲哭无泪，这可让他怎么办的好，半年前他才得罪了那卞大夫呢……
赵致宁第一次踏进南巷子街，街两旁都是些稍显破落的屋子，甚至有些屋子残砖破瓦，不蔽风日，勉强用稻草封了大洞，可风还是能从缝隙中漏进去。
有住户的话语飘进他的耳中：
“那许家的小子真可怜，他娘生他难产死了，五岁又死了爹，就一个爷爷拉扯他长大，现在他爷爷又……唉……即使苏姑娘赶来帮忙，怕也没办法啊……”
“希望许家老爷子能度过这一关哪，不然阿布就太可怜了……苏姑娘再善心帮忙，总不成叫阿布跟着她呀，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呢……”
“是啊！希望老天爷保佑……“
赵致宁的心突然地紧了紧。
走到阿布家门口时，赵致宁什么都看不清，虽然是在白日里，可屋子里却像是黄昏后夕阳余晖渐渐消失的那般昏暗，他万分怀疑如果不是冬天屋外有雪的光亮，屋子里怕是更暗，待眼睛适应了以后才看见，屋子里东西少得可怜，一张木桌两条凳子，桌上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也不知是用了多少年的劣质品；厨房居然就在屋内，一个小小的茶色身影在锅台前忙碌着，熏出的烟虽然不甚多，也还是有些呛人的，锅碗瓢盆倒是一样不少，可那碗那盆都有点小口子。一个白发老人躺在炕上，身上盖了几层被子，一个水蓝色的身影在炕前忙碌，为老人降温。
赵致宁的目光在那老人盖着的被子最上面的绛红色上顿了顿，微微抿了唇，默不作声回头身后的青袍人做了一揖，那人还他以一揖，进了屋子。
苏锦听见声响转过身来，看见的是赵致宁和一位不认识的中年人。
“这是——”她疑惑道。
“这是我赵家世交的林大夫，正巧这些天受我母亲之托来徽州城看我。适才我听小鱼那般说，心知阿布的爷爷这病万万拖不得，便私自做主请了林大夫过来瞧瞧。”
“麻烦公子了。”苏锦眼中微露欣喜，让开了炕上位置对林大夫福了一福。
慢慢走近赵致宁，她颇有些踌躇，“又给公子添麻烦了，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是好。”
赵致宁微微一笑，看着阿布在锅台前忙碌的身影，“报答倒是不用，我觉得这孩子不错，是个从商的好料子，不如就来我赵家当伙计吧，也能学到些东西。”
苏锦的眼亮了亮，也看了阿布一眼，笑了笑，“也得让阿布自己决定。”
“不急，等老人的病好了再说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谱一 同心双结（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