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恐相逢是梦中》十里荠麦

1、第 1 章

　　细碎的雨滴打在平静的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只见天与水相接的刹那，一只陈旧的乌篷船摇摇荡荡的驶来。那船头站着位红衣少女，发髻半挽，姿容昳丽。她粉黛未施的脸上，本该红润的脸上，此刻却是苍白胜雪。
　　她向远方缓缓拉开一个微笑，笑得自然却又牵强。她痴痴望着东方，似喜似忧的神色掠过水面的瞬间，就被摇橹匆匆打散，只余下波流宛转，水波四散。
　　她还想向前行去，却看见岸边人影攒动、衣香鬓影。一排排的皇家卫队，一只只的龙兴船。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在人群正前方，站着位丰神如玉，湛然若神的男子，他正身穿缂丝金线九龙黄袍，含笑望着红衣少女。
　　他的右手越过碧波倾倾，向她伸出。她凄然地将目光别开，摇橹的手微微一顿，狠下心掉头而逃。却不想掉头时，与一只崭新的乌篷船撞个结结实实。她站在摇晃的船舺上，眼里早就噙满泪水，可她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姑娘，为何要走？”薄稀的日光照在年轻道士的脸上，说不出的谄媚奉承，令她心生厌恶。
　　红衣少女低头整理云鬓，嫣红的衣绡似一抹璀璨的烟霞，令天地都黯然失色。“我本是山中女子，那不该是我去的地方！”她刚要摇橹。
　　“且慢！”那道士把一面宝华光镜拿到她面前，镜上有着倾城倾国的容貌，纤尘不染的风姿，似九天玄女，又似瑶池仙子。她呆立半晌，而后嘲讽起来，“道家人为何对女色产生遐想？”
　　“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再为年轻的渤海郡王遴选王妃，只有世间最美的女子才能照进镜子中。而你，就是渤海郡王一直找寻的知己！”道士话说到最后，言语越来越激动 ，可红衣少女脸上的眉峰依旧未撼动分毫。
　　道士自觉泄气，可还是坚定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拒绝富贵权利的渴求。
　　“真是可笑！我还有事，不想再多做纠缠，也请您这位道长让开！”她的话里已经表明愤愤难平的心境，若是还要再言语，她必不会轻饶。
　　“红罗姑娘请留步！”渤海郡王心急的赶来，只为留下她匆匆的脚步。郡王乘着龙船，前后共几十米，穿上共几百名的侍卫、宫女。红罗见此，心生怜悯。“现如今苍生多疾，满目疮痍。郡王何不在江山社稷上多费些心思，何必为了人间丽色而耗费至此！”
　　郡王听后，并无怒色，倒是一贯冷峻的面庞上挂上了一丝苦笑。他望着细雨霏霏，终于长叹一声，“难道红罗姑娘忘了当日立下的誓言？纵是拥有这万里江山、千万子民，一年四季常居深宫，可有谁能理解我的苦楚！红颜可觅，知己难寻！”郡王站在船头，近乎痴迷地望着红罗。
　　红罗无动于衷，只是望着郡王的目光中隐隐有了无奈和辛酸，可都被她的嫌恶一笔带过。 “红罗自问阅人无数，但从没见过这么无赖之人！请郡王恕红罗无礼，红罗告退！”红罗还未等郡王做出反应，就摇橹向更深处驶去。
　　郡王望着红罗坚毅的背影，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濡湿了胸前华贵的衣衫。
　　月色清辉，遍地如霜。漫天参星斗似一把芝麻，撒在黛蓝的夜空。红罗的小船飘荡在吊水楼瀑布间，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笛，依风横吹，吹的是一曲《菁菁者莪》。本该轻快婉转的调子，想是被她的心声感染，起承转合渐渐变得忧伤哀恸。
　　这首曲子是一叠三折，一咏三叹。她刚刚吹了一折，就难以继续。胸间就像有把无名的火在煎熬着她的心，点点灰烬皆是烧过的伤心。
　　郡王本在船舱内，看书。似是识乐声，马上跑到船舺上，静静听着悠扬的笛音。她可是难过了？为何又哭了？他越想越难受，只觉得鼻子发酸，可眼睛内像六月盛夏干涸的土壤，欲哭无泪！
　　身旁侍女和近侍都在劝他回去，可他毫无所觉，任凭冷风吹透搏纱，直到无法抑制的心跳。
　　转眼间，红罗已经在瀑布那里停了十日，而郡王亦在那里陪了她十日。这十日来，郡王遣散了大部分的随从，只留下了那年轻的道士。
　　“敢问郡王，这世间什么最宝贵？”渤海郡王的唇边逸出一丝冷笑，眉目愈发清晰冷冽。红罗温柔如蜜的声音透过水帘幽幽的传来。
　　郡王思忖片刻，“这世间权力最宝贵！”他的声音透着疲累，还有看透世事的沧桑。有一瞬间的缄默，红罗气怒交加的声音回荡在茫茫的天地间。
　　“这世间只有权力最贫贱！它视人命如草芥，把合家团聚变为妻离子散。朝廷每年要广选多少宫娥彩女，要耗费多少财力、物力！开疆拓土，兵不绵息，可曾想到黎民的颠沛流离、生活艰辛！郡王，请您回去吧！”
　　郡王站在那，久久没有动弹。时间倏忽，停滞！只有两个人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郡王隔着湍流的清水，望向她最后一眼。这是最无力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红罗望着他悄悄的离去，有种痛无声无息的撕裂她的心肺。她永远不知道，那个夜晚，他为她留下了两滴最透彻的爱情之泪！
　　红罗摇着乌篷船，向远处行去，从此无人再识那湖上精灵。
　　数月前，红罗经过铜锣村，看见岸边躺着一个男子。他虽身穿素服衣衫，可脸上却是那么狷介不羁，红罗呆呆望出神，脸上顿时出现红晕。
　　她把男子救回自己的木屋里，男子受了极大的创伤，身子过了月余，才痊愈大半。那日，他虚弱地站在门前，正看到红罗站在桃花树下，如碧玉凝脂的皓腕游走在妖娆的桃花间，更衬得她肤白无暇。
　　她回头笑着把一支桃枝，递给他。他的心“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脸上是难言的喜悦。她很自然的偕了他的手，问他身体可还好些！
　　他恍然明白，救他的人竟是个如此清丽的模样。没有绯艳妖娆，浓妆艳抹，是一份纯净天然的美丽。
　　他们在那相守了了几个月，他说他该走了，他们在火堆旁，许下了一生一世的承诺。只可惜，他一走，就再也没回来。红罗每日都会去铜锣村转上一圈，可都见不到那个让她倾心的男子。
　　多年后，当有人经过吊水楼瀑布的时候，依稀可以看见一个红色身影，寂寥又冷清。笛声伴着湖水的生灵，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她到底还是没有等到那个人！哪怕只是遇见，亦是错过！
　　“妾本住镜泊，姓名为红罗。”
　　红罗倩影，笛音袅袅，仿佛还在眼前，还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