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莫殇》禾烨梓

2、第一章 我叫沈晴空

　　沈晴空九岁那年，刚过完年后的第五日，天寒地冻到处都是积雪皑皑的时候，沈将军带他入宫面圣，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着满朝的文武百官，沈晴空竟没有流露出一点普通九岁孩儿该有的胆怯，一番忠心为天下的壮志言酬，哄得当时的大文皇帝文天目对他赞不绝口，称“天下男儿皆如此，将何以愁？”百官见文帝上龙颜大悦，纷纷跪地齐呼“圣上英明”“恭喜圣上又得一良将”……
　　早朝退散后，各路官员上前恭喜沈将军教子有方，虎父无犬子，将来沈公子必定成为大文的栋梁之材。沈将军平时严肃惯了的人，也经受不住众人的夸捧，满脸得意之色，内心无比的自豪与满足。
　　沈将军与沈夫人感情深厚，一生只娶沈夫人这一位妻，再无其他妾侍。沈夫人身体虚弱，只产下沈晴空一子，内心对丈夫充满了愧疚，恨自己不争气不能为沈家多添几名子女，也曾几度劝过沈将军纳妾，最后终于在沈将军的一次暴怒之后不再提及此事。自此，沈府上下众星拱月般的将这沈家独苗都快宠上了天，好在沈公子并未恃宠而骄误入歧途，加之天资聪颖，勤学苦练，小小年纪便熟读百卷圣贤书，又因其出生成长在将军府，武功想当然更不在话下，再过几年恐怕连叱咤沙场的沈将军都不是自己儿子的对手了。
　　即便是被自己的儿子打败那又何妨？总归是沈家的子孙，光宗耀祖也只能光沈家的门。沈将军一边谦虚地应对同僚们的拍马屁，一边在心里暗自得意，全然没有料到他家的小公子趁无人发觉之际悄悄地溜了出去。
　　沈晴空一路躲躲藏藏，凭借他出色的轻功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以及各园宫女，逛了一大圈下来，也没发现有什么地方比较好玩，到处都是冷冷清清的，除了占地比将军府大了许多许多，侍卫宫女比将军府多了许多许多，御花园里花的品种比将军府多了许多许多……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倒还不如自家将军府好玩呢，至少那是属于他的地盘，就算再放肆也没人敢管他，哪像在这宫里，随便走一圈都好像做贼似的。
　　正当沈晴空厌倦了这曲曲折折的宫殿想回头寻自己的父亲时，他发现自己找不着回头的路了，明明自己的记忆是非常好的呀，以前不管到哪个地方冒险都从来没有迷过路，今天竟然会迷路了，怪只怪皇帝老子钱太多，修建了这么大一座宫殿，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简直就是迷宫嘛！
　　来来回回转了五六圈，沈晴空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就连之前还能见到侍卫以及宫女来回走动，可现在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眼看太阳越升越高，已经快到中午了，沈晴空的额头及鼻尖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并不是热的，而是因为焦急。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拐过一个小道，看见清冷的庭院门口坐着一个身穿红袄的小孩，他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张望着远方，皮肤似雪一样晶莹剔透，仿佛要和墙边的积雪融为了一色，明亮的大眼睛像一对晶莹的黑葡萄般摄人心魂，也许是因为坐在外面的时间太久了，原本应该红润的薄唇被冻成了乌紫色。
　　那是沈晴空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惊艳。
　　然而相对于红袄小孩的美貌，当时的沈晴空更迫切的想知道回去的路，他上前打算询问，谁知小孩儿看见他后竟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跌跌撞撞的跑回庭院里，顺道还关上了门，把一头雾水的沈晴空关在了门外。沈晴空不知道这小孩儿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看这清冷之色应该也不是皇子公主会居住的地方，大概是哪个宫人的孩子吧，又或者是刚入宫中的小娃娃？
　　沈晴空无奈地上前拍打庭院大门，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了，他才不管对方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只要问清回去的路线就好了，其它的跟他一概没有关系。
　　“喂，开门呐，我迷路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能走出去？”
　　“不知道，我很少出去的，我对宫里的路线也不熟，没办法帮你，你去问别人吧！”
　　门内传来稚气的童声，沈晴空竟然有种犹如在听天籁之声的感觉。“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有见到别人，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快走吧，被别人看见你到这里来会被罚的。”
　　说完，沈晴空听见一阵由近致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看样子应该是小孩儿跑进房间去了，任凭沈晴空用再大的力气拍打门锁，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看样子是铁了心不再搭理他了。
　　红袄小孩进到房间后起先听到一阵不死心的拍打门锁声，随后便再也没有动静了，看样子应该是走了。看门外少年的穿着应该是富家子弟，或许是哪个大臣家的孩子被允入宫来游玩的吧。
　　小孩儿将耳朵贴在房门边仔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动静后打开门将半边身子探了出去，左右张望了一下，除了一片茫茫的白雪之外什么都没有。小孩儿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他身为文国的七皇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居住在偏僻陈旧的庭院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她，身边只有两个年纪稍大的宫女服侍着，他见到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倒是那些所谓的皇兄们，只要他迈出这个院子，他们便会抓住他，想尽办法欺负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不得宠的皇子，可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活得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做错了事情，可是当他发现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其它皇子们也会故意找他麻烦的时候，他便再也不到庭院外面去了，只是更多的时间他会坐在门槛上发呆，看向远处的目光里有一丝期盼，他期盼有一天，他的父皇会突然想起他这个儿子，把他接离这里，给他温暖的父爱。
　　今天是大年初六，他照常坐在门槛上等着他的父皇，可是当小径拐弯处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时，他吓了一跳，他以为是他的那些皇兄又来欺负他了，他只有七岁，还是个小孩儿，受到那些比他高大的男孩的欺负时，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惹不起但是躲得起，他还未看清少年的样貌就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关上了门。当他听到门外传来陌生的问话时，他知道这一次来的不是平时欺负他的“哥哥”们，可是他还是不想开门。他看到了少年的穿着，墨绿色的桑蚕丝袄子上布满了若隐若现的银线绣花，领口及袖口上缝上了厚厚的一层白色毛领，腰间坠了一块通绿的玉坠，论穿着打扮，竟比他这个皇子要贵气多了，如果不是文帝亲口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真的是文国的七皇子吧？
　　想到他的父皇，小孩儿的眼眸又黯淡了几分，即使是文帝承认了他的身份，可是却又将他抛之脑后，不闻不问，任由他自生自灭。
　　“喂，小孩儿，你在想什么呢？”
　　突然从院墙上发出了少年明朗声音，着实吓了小孩儿一大跳。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清坐在墙头上的少年正是刚刚门外问路的少年之后，小孩儿心中有把怒火在燃烧。平日里受尽了哥哥们的欺负，现在突然闯进一个陌生的少年，他把所有积攒的怒火都转嫁到这个冤大头身上。
　　“你干什么要爬上我的墙头？大白天的是想做贼吗？也不张大你的眼睛瞧瞧，我这里一穷二白的，有什么值得你来偷的？”
　　一句呛声过后，小孩儿心里舒坦了许多，仿佛积攒多年的怒气随着自己生平第一次大声吼叫之后消失殆尽了。虽然这个莫名出现的少年没有任何得罪他的地方，可谁叫他不走运，明明已经叫他离开了，是他自己不走非要留下来找骂的，这样一想，心里便减少了许多愧疚感。
　　墙头上的少年有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孩竟然也会大声叱喝，他转了一下眼珠，学着戏文里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嘴角挑起一味色眯眯的邪笑。
　　“谁说这院子里没有值得我偷的东西？眼前不是站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小美人儿呢嘛！”
　　“你，你……”小孩儿又气又恼，羞得满脸通红，“你无耻！”
　　“哟哟哟，我怎么无耻了？我只不过是夸你了一句而已，怎么，难道你非要别人说你奇丑无比你才欢喜？”
　　“你，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无耻之辈？”
　　“哈哈，我告诉你，你可仔细听着，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将军府上的……”
　　“沈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您叫奴才找得好辛苦呀！”远处看见坐在坐在墙头上沈晴空，一个宦官模样的奴才急忙跑了过来，“今早早朝过后，沈将军发现你不见了，便启奏了圣上，圣上立即下令整个皇宫的奴才宫女都在寻找你，我的小祖宗诶，您不知道沈将军都急成什么样了？求您下次万万不可再胡闹了！”
　　“咳咳，”沈晴空故意干咳两声掩饰自己迷路的尴尬，“急什么，本公子第一次来宫里，想到处参观一下不行么？这可是皇上亲允的！”
　　“好好好，您随便参观，只是下次啊，您一定要通知一声，这宫里路多曲弯，叫个奴才陪着也不易找不着路啊！”
　　“胡说，我什么时候迷路了？我只不过是见这园里的景色美不胜收，上来瞧上一番罢了。”
　　“哎呦喂，小祖宗诶！”看清身处之地后，墙下的奴才更是焦急，“您去哪儿不好，非要跑这里来，您赶快下来吧，回去圣上和沈将军那里报个平安后奴才再带您去别地儿瞧瞧可好？”
　　“这里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沈晴空不满，目光瞥向院内穿红袄的漂亮小孩儿。
　　“这……这……”奴才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才好。
　　“你快回去吧，你刚刚不是问路来着么？现在有人可以带你出去了，赶紧离开吧。”
　　小孩儿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全听进耳中，明白自己的处境，心头隐隐地泛起一阵酸楚，每个人都对他避之不恐，就连小小的奴才都不愿接近他。说完之后，他转身走进房内，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听见墙头上的少年大喊，“我叫沈晴空，是沈将军的儿子，你叫什么？”
　　小孩儿没有回答他。
　　我的名字虽然被很多人闻之色变，可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你的，他们还会告诫你不要再和我接触，否则会沾染上不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