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鸟飞绝》依草轻轻

3、却道红叶解相思

　　白姐姐总说我笨，让我最好找个聪明点的配偶好优劣互补。待我兴奋问她我的优势在哪里，她拿她那双文人特有的忧郁眼神在我周身上下一扫，“果然除了这身好皮相之外，你再没有什么别的可拿出来称道。”

　　她至少是肯定了我的这身凤凰皮。

　　一阵冷风吹过，我拉紧背角将全身都缩进被子里，方才眼睛还睁不开这会子便清醒不少，冷风吹得可真是时候。不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我琢磨窗户可能没多掩实，索性披衣下床。我这屋与青梧住处只隔一面矮墙，果不其然，我隐隐听到墙那边有剑声呼啸。青梧他诗文虽念得不是很好，剑却是舞得虎虎生风。

　　我不由得往长远处想一想，一只会舞剑的小凤凰和一只会念诗的小凤凰，诚然是前者更为利国利民。我再听那风中呜呜剑声，觉得除了悦耳之外，还多上了一份安心。

　　白姐姐不乐意了。自从她知道青梧不回信不是因为对我没感觉而是——他姥姥的看不懂信！她怒了，她觉得自己活了两百多岁为人更是聪明绝顶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她深深鄙视过去那个不开眼没眼界的小白鹭。这诚然可以理解，要知道她可是一个诗名远播的才女，学堂的四面墙上挂的都是她作的诗文，文学于她，实在不是区区一个男人可以比拟的。尤其是，现如今她发现这个男子一点不通文学。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呀！

　　一番痛定思痛之后，白姐姐再看我永远是一副痛惜不已的样子，我诚恳的问她到底是在痛惜什么，她说，就是有点可惜了我这幅好皮囊，居然要配给一介莽夫。

　　青梧他本身虽是棵万年梧桐，可平日里却总是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白姐姐是哪里看出他有莽夫的风采，私以为莽夫都是长得很魁梧很高大往天上吼一声能掉只乌鸦下来的那种。青梧倒是也能震下乌鸦，就是与魁梧沾不上边。

　　那又怎么样呢？总之我看他如何都是欢喜。

　　在历经信仰的摩擦之后，白姐姐由我的潜在情敌转为坚定后援。至于她为什么转变如此之大将后援的角色扮演得如此到位，她是这样回答的，帮你搞定他，得到的越快，失去时才不觉得可惜。想得真周到，不愧是聪明绝顶的白姐姐。

　　我们俩经常凑在一起开小会讨论如何才能快准狠搞定青梧。于是，第二套方案很快出炉——用真情感动他。

　　照白姐姐看来，我现下尚未成年，身量摆在那里，美人计这一招断断拿不出手。她总是这样，极为辩证的，肯定了我的未来也打击了我的现在，然后我还不觉得委屈，反而衷心认为实在是太有道理。

　　照白姐姐看来，青梧他一介草莽，没文化不可怕，装文化才可怕。此种人内心深处必然是九曲回肠的，你若是想一击必中，唯有将话说的——很白很白。

　　月中旬有一日，照例阿竹要青梧来家中做客，菜色很丰富很丰富，阿竹使竹笋使得越发上手了，竹笋鸡汤，竹笋炖排骨，竹笋烧鸡块……

　　青梧拿手的是酱笋片，他有独家酱汁秘方，据说是——他自己发明的。好吃到什么程度呢，有时候我觉得单单为了这再无二家的酱笋片我都应该嫁给他。

　　我夹起一片笋尝一尝，还是从前的味道。正对着我的是一大盅鸡汤，香雾缭绕，青梧坐在我对面也不能看清我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光是吃着他做的笋片已经心动不已，我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面青梧穿着大红衣袍牵着我的手。我拿起勺子往碗里舀鸡汤，装作不经意的抛出心中忐忑，青梧，你酱笋片做得这样拿手，好吃到我常常觉得为了你做的酱笋片我都应该嫁给你。

　　阿竹笑话我，真是个贪吃的丫头，嘴上喝着汤心里还想着青梧做的酱笋片。

　　我看不清青梧的脸，隐约感觉到他也是在无所谓的笑。

　　“青梧，我是认真的，我嫁给你好不好。”我站了起来，刚刚高桌子一个头。

　　青梧慢条斯理的挑一条鱼的刺，直到将鱼刺剔得干干净净，他将鱼肉放进我碗里，方才与我的眼神对视，“怎么，为了酱笋片就要嫁给我。”

　　“为了酱笋片，却也不只是只为了它，反正我要嫁给你。”

　　阿竹不说话了，笑容僵在嘴边，青梧慢慢的放下筷子，将两支筷子对其放在碗上，将空碗推到一旁，双手握在一起放在桌面，身子向前倾，将他的视线与我平齐，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我琢磨不透，却被这褐色深深吸引住，他语速很慢，表示很认真，“为什么想嫁给我？”

　　好像这一问我的回答决定了所有。

　　我不敢作答，他的眼睛里全是慎重，他怎么会有那样深的情绪，屋里气氛重的好像山中湿润的七月，我的眼睫毛似乎也濡湿了，将上眼皮压向下眼皮，眼睛再也睁不开，身上不自觉颤栗。有一道光划过，跳动不已的心获得一秒钟的平静，“我喜欢看你舞剑。”

　　好像飞进来一片羽毛，轻飘飘的，将时间的车轮带动，一切遂如常。青梧好整以暇的站起来掸了掸微皱的下袍，不再看我，“喜欢看的话，就一直舞给你看呀。”

　　语罢，他就很自然的收拾起碗筷来，就像从前发生的那么多次一样。我却什么也不敢再问了，方才的气氛毕生不想经历第二次。

　　我想一想这一年我一百二十五岁，距离成年还有五十五年，我还可以看青梧舞剑五十五年，然后将想说的话放在心里。

　　他没给我正面的回复，我却隐约知道答案。

　　这五十五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比如说，少女情怀总是诗，白姐姐终于找到了白姐夫，他不是莽夫，而是一位非常儒雅的先生，气质与白家阿公如出一辙。白姐姐长叹平生难得一知己，她的诗怕是要等到五百年后才会有人懂得赏识，恰好，这位夫子小了白姐姐大约五百岁，姐弟恋最后修成正果，三年抱两，幸福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比如说，白家阿公和阿竹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两家已经快坐到一个桌子吃饭，这些年多凭白家照应，我和阿竹在千山方有了一席之地。再比如说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颜素办了一个擂台声称要比武招亲，青梧连面都没有露上一露；居冉每十年给青梧缝制一件外衫，青梧拒绝了两次，接受了三次；青梧做的酱笋片还是那个味道，可是尝到的人不只我和阿竹了，他回赠了一罐给居冉；千山来思峰南面的红叶越来越红，据说思念的人越多叶子越红，千山多了我一个有心人，却红了满山峰的叶子，青梧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