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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想死 ...

  •   我没有病,这是医生说的,但是我全身疼啊,虽然医生想了各种办法却依然不能解决我的疼痛。
      我叫游民珍,45岁,女,家住在Z市,但是由于这不知名的疼痛,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现在住在医学院一楼的疼痛科里,在这陆陆续续已经住了5年,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女儿的女儿长什么样子了,虽然他们经常抱来给我看,但是镇静剂的药效一过,我甚至可以忘记我是一个人。那个时候的我就像幼崽被人夺取的母兽,又像被人类关在笼子里只取胆汁的狗熊。
      和我一个病房的人基本都搬完了,就算是疼痛科的其他长期病人也不希望和我住,因为每到镇静剂消失殆尽,我就会呻吟,虽然无论我怎样呻吟也不会缓解,但是如果不呻吟,我怕我会死于不知名的疼痛,或者我会意识模糊,仿佛到了要死不死的地方,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有时候我真想死,但是当女儿女婿和孙女来看我时,我又放弃了这样的想法,或者说其实想死只存在于想的时候是很单纯的,但是真要实施起来又是那么复杂。我想没有人想死,想死的都是真的绝望了的。
      我对我病也说不清楚,5年前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全身就这样刺痛,无论用热敷、针灸、药物治疗全部都没有作用,医生给我照了不止一种片子,全身就这样不间断的刺痛。原本我以为是最坏就是癌症,没想到身体里所有的器官都是好的,经过5年的陆续观察,这些会伴随我一身的器官也没有出现更多的症状,至少没有要变成癌症的趋势。
      医生拿我也没有办法,唯一能为我做的,只能是每天我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给我几支合符剂量的镇静剂。
      我嫌床太硬,家里人就给我拿来八斤厚的棉絮;我嫌鞋子太硬,家里人就给我拿来兔毛的鞋子;我嫌枕头太硬,家里人就把兔毛袄子拆了裹在最软的棉花枕头上给我睡;我嫌吃的东西太硬,家里人就把所有我喜欢吃的东西都煮烂将就我。
      原本我不是这样嫌弃这嫌弃那的人,但是得了这怪病后,我的脾气就没好过,我常常喝斥护士,常常喝斥医生,喝斥家人,喝斥家人给我找的护工。事后我很想给他们道歉,但是这种疼痛让我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我身边的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家都说我不好招呼,想多年前,我还是学校里最上进的学生,是单位上最幽默的同事,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懊恼着自己,懊恼着身上这该死的疼痛。
      我都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极其难得相处的。夜晚一个人时更是疼痛扑面而来的最佳时刻,我常常闹着医生要止痛或者镇静剂,医生被我弄的再烦都会告诉我这些药不能用这么多,必须有时间上的限制,可是你们都不是我,你们不知道那种刺痛有多可恶多让我受不了。
      我的时间大半都在床上度过,但是任何东西,无论它多柔软只要是接触到我的皮肤,我都觉得疼痛难忍,所以就算我在床上,我的身体接触床单,我也很想死,我好像漂浮在空中,这样就不用接触任何东西了。
      疼痛因为止痛剂或者镇静剂压制住疼痛时,我常常会想是不是这样的皮肤不是我的,或者我要是个可以拿刀的人,我想把我的皮肤从身体上剥离下来。有时候我又想,那些得癌症的病人也比我好啊,起码知道病在哪儿,可以对症治疗啊。
      我呢,我只知道疼痛,我只知道这样的疼痛要我死。
      由于在医院的时间很长,我的医生给我请了很多次心理医生,都说我是心里病,好像是说是癔症,就是一种想着想着就有的病,好像客观的理论很支持这个说法,因为任何东西都检查不出我的疼痛问题,但是心理医生又说我不是心理病,还常常带我去看五楼的肿瘤科的病人,并且一直告诉我那些病人死的时候都是很痛苦的。
      我也常常告诉那些劝我说:“你看那些得癌症的人,癌细胞到处蔓延,生不如死啊。”我一般都告诉他们你们是不知道,我这样的才真的是生不如死,或者我真的很想死,我也告诉过医生这个问题,希望他们能加大止痛剂或镇静剂的剂量,让我死掉。但是我也知道我们国家的法律是不允许这个事件的,我也不想害医生,毕竟疼痛是我一个人的事,和医生无关。
      有时候家人来病房找不到我,那个时候我一般都在我们这栋老楼的房顶,当然房顶上的护栏都是设在我的脖子那里,也是为了警示想跳楼的人们。毕竟在医院里想死的人太多了。
      虽然站在上面风很大,脚踩在毛绒绒的鞋子里也很痛,皮肤摩擦到衣服内面也很痛,但是可以看到远处的风景。高高的山,远远的云,偶尔从云里探出头来的太阳,暖暖的,晃晃的,就像刚放进煎锅里的鸡蛋,可爱极了。
      偶尔下雨时我也会上去,虽然雨伞的把子接触到手很痛,皮肤依然很痛,但是可以听听雨声,摸摸顺着雨伞淌下来的雨滴,冰凉凉的,刺刺的,像小时候放在嘴里就能融化的雪糕,虽然冰凉但是入口即化。
      大自然都是这样多变的,就像有些人会得快速蔓延的癌症,有些人会健康的活到100多岁,有些人就像我这样生不如死,我常常看着窗外感叹着世界,感叹着我的人生。
      时间就这样过到了我的45岁生日,那天晚上来了很多人,家里的很多人还有值班的护士医生,大家都开开心心和我笑着,我不是不想和他们笑,是因为我请求医生在之前给了我止痛剂,这种止痛剂有镇静的作用,所以我反应有些迟钝。
      大家都尽量避开接触到我,但是我却很想接触他们,我轻轻的摸着我唯一的女儿的手,指尖冰凉凉的,手心暖暖的,又让我想起了雪糕和太阳,我不禁笑出声来。
      毕竟是要到春天了,大家身上的衣服颜色很鲜亮,孙女和孙子一个唱了歌一个背了诗给我听,听说两个小孩子都很努力的读书,还说以后要当医生,要找出我的疼痛病的原因,我知道女儿的潜台词是想让我好好的活下去。
      医生肯定没有告诉他们,最近我的病情加重了,我感到那些刺痛不再仅仅停留在皮肤,有些已经浸入了我的肌肉组织,有时候他们会缠在我的脑袋和心脏上,挥也挥不掉,用力的刺激别的地方的皮肤,好像也无济于事,那些止痛剂和镇静剂好像并不能到达我的身体里面。
      就在大家都很开心准备给我切蛋糕的时候,我发现疼痛感慢慢的侵袭着我了,看来是止痛剂已经要代谢完了,我告诉女儿去给医生说我还要止痛剂,让我过完这个生日,但是女儿回来告诉我说医生说没有到时间是不能再用的。
      其实我是知道的,于是我艰难的让女儿女婿和侄女儿侄女婿赶快带着小孩子们走,不然一会儿我发作起来肯定会吓着他们的。
      小孙孙们不想走,说还和我吃蛋糕,我勉强的笑着让他们赶快走。可能是太小了,根本不听我们的话,非吵着在病房里。
      “外婆,我们陪着你嘛。”孙孙说道。
      “嗯嗯,弟弟要在我也要在,外婆我们一起唱生日歌就可以切蛋糕了。”孙女儿说道。
      “走,给我走。”我已经抑制不到这样席卷而来的疼痛感,但是我还在尽量压制。
      “外婆我们说最新的笑话给你听嘛,你不要生气嘛。”孙女儿开心的安慰着我。
      我想听他们的新笑话,我想抱抱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怒不可遏的大声吼道:“喊你们走,听不懂吗?再不走,我就下来打死你们。”这不是我想说的,我不想的,原谅我吧,孩子们。
      两个小家伙显然被吓到了,毕竟他们从来没有看过我发着大的火,小孙孙抽抽泣泣的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小孙女上前一步好像是想过来抱抱我。
      我想的啊,我想小孙女上来抱抱我,就像小时候妈妈常常抱着我哼着不知名的儿歌一样的温馨。
      “是不是要遭(被)打?滚,都给我滚。”我大声的怒吼道,我想疼痛已经把我理智全部吃掉了。
      小孙女的动作停下了,小孙孙已经开始嚎啕大哭了,就这样被强行抱了出去。
      疼痛感第一次彻底的把我打败了,我痛苦的哭着,哭的脑壳发胀,哭的昏天黑地,直到我哭睡着,在梦里我看见我的女儿,我那漂亮的女儿也在门外哭着,我知道她是心痛我的。
      睡了两个小时,我又醒了,我想起了昨晚的发生的事,我看见小孙孙们眼神里的害怕,我知道我在他们心里留下了阴影,虽然我并不想这样。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昏暗的医院路灯,那像小时候母亲说的黄泉路上的指引灯,那么昏暗,又可以照像前方的路的灯,就像我的身上的痛,一步一步的就要全部把我侵蚀完了。
      那是我坐了5个小时就天亮的当天,我慢慢的起来翻出我最干净的一件衣服,穿上我最漂亮的棉鞋,我慢慢的爬上五楼肿瘤科的阶梯,心里很是轻松,我想做我一直都想做的事,那就是死。
      我看见肿瘤科的小护士们在写记录,因为在刚过的年关,很多肿瘤科还能走的病人都已经回家了。留下来的都是暂时不能控制的病人。
      我一间一间病房看着,最后选定了一间六人间的房间,房间里只有靠门那里有一个老太,是我没见过的新面孔,看见我进来后的老太,一直盯着我的,因为除了我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有些冒芽的树,心里很平静,我慢慢的爬上窄窄的阳台,取下女婿给我买的金丝眼睛,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回头看着老太,微笑着说了句:“再见。”用力一跳,直直的坠落到了二楼伸出来的台子上,我之所以选择这里也有这个原因,起码我掉下去摔得稀烂时不会吓到路人。
      我可以听见刚才的老太尖声的大叫,那是一般人看见都会做出的反应。
      虽然我摔得稀烂,但是我笑了,我选择这样的方式死亡,总比一直生不如死的好,我一直这样想。
      再见了我所爱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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