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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夜 皇后册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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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册立大礼仪对于沐夷光来说,显然是驾轻就熟,出了宗庙,她便被带上了珠帘,珠帘挡住了她的面容,也遮住了她看外界的视线,仿佛金甲明戟亮戈也不再是冰冷的武器,倒像是为大婚增添些喜庆似的。
她更看不清慕容纬的脸色,仿佛他脸上一直有些笑意,可是隔了珠帘,连这笑意也有些支离破碎起来。
夜色昏暗,她被送进位于西六宫的兰陵宫,历来当朝皇后都住在东六宫之首的毓秀宫,想来毓秀宫还未修缮一新。
入了夜,沐夷光听见三重殿门外尖细的声音,“陛下有旨,今日太过劳累,陛下便在毓秀宫先歇了,请皇后早些歇息。”
原来毓秀宫已经修缮完成,沐夷光忽然有种道不明的情绪,毓秀宫---大约是为冯媛留的吧。
“连公公,辛苦了。”
“漓舞姐姐哪里的话,娘娘最辛苦。”
沐夷光终于知道,方才一路搀扶她的丫头叫漓舞,很好听的名字,配得上她。
沐夷光摘了挡在眼前的珠帘,一切明亮起来,即刻有宫女上来跪捧着镂空银盘,沐夷光将珠帘搁在银盘上,即刻发出悦耳的声音。
即便天子成婚,也不过如民间一般,喜气洋洋的红,燃烧着的高烛,不安的跳跃着,将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外面一干伺候的人影幻化的迷迷荡荡。
沐夷光忍着疲累,吩咐所有的人下去,唯唯一片“喏”的声音,片刻间,整间大殿安静的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微的声音。
这难得的安静,却令沐夷光心慌起来,原来她已经到了不得不让别人才能证明她的存在。
外殿的门被轻轻的关上,发出一声“吱呀”的声音,沐夷光知道,是漓舞进来了。
进来的却是两个人,除了漓舞,还有个与漓舞年纪差不多的丫头,也是与漓舞一般宫装打扮,出落的更加妩媚,神色却是安静的。且不像漓舞,一身水红,她的衣裳是淡粉色的,更有一种独特的如莲一般的静雅。
沐夷光听漓舞称呼她为静珠。
漓舞无声的拿走了搁在床榻边的镶金边琉璃盘,上面只一杆秤,原是有皇帝亲自挑开皇后的第一个蝴蝶扣子,预示着称心如意。龙凤衾被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褶印,彰显着在它身上曾经放过什么。
这是大曜皇朝帝后的大婚,册立皇后的正典足足用了三个时辰,而皇后,将面对新婚的第一个漫漫长夜。
沐夷光嘴角牵了牵,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这些,这些对于她而言,或许是无足轻重的。
“取面镜子来。”
静珠福身道:“娘娘,如今已是深夜,照不得镜子。”
记不得谁对她说过,宫里头冤死的人太多,一到深夜,切记将殿内所有的铜镜都用丝绢遮了,要不然那些不安的灵魂怕还是会出来---跟你争宠。
沐夷光摆摆手,她如今亦不知自己是人是鬼,所以她不介意与鬼---争宠。漓舞见她神情执拗,只好捧了雕花珐琅铜镜奉上。
本是无意低头,镜子里的女子清丽淡雅,脉脉无语,眉黛修长,朱唇淡薄,与她印象中的冯媛相差甚大,如果说冯媛是正位中宫的牡丹,国色天香,而沐夷光,显然是春雨之后满树的梨花,说不出的疏离,飘然若仙。
唯有一双眸子,眼波如旧,清清冷冷,一看便是凉薄之人,是她熟悉的。
沐夷光心中苦笑,这分明是我,却绝不是我的荒唐,以及忽然之间占据着别人身体的恐惧,令她恍若回到烈火扑近,灵魂与身体不再合二为一的苦痛。
不、这比烈火啃噬肌肤的苦痛更加不可思议,她失去了冯媛,永远。
她恼怒的闭了眼,镜中,越发连半分相像的地方也消失无踪。
漓舞见沐夷光脸色,俯身缓缓的将镜子从沐夷光的手中抽走,轻声道:“娘娘漠要多想,想不到咱们皇上还是长情的天子,方才连公公说,先皇后去后,皇上十有八九是宿在毓秀宫,整个后宫的嫔妃怨声可大着呢。”
她的意思是皇上不来洞房,是情有可原的么?
沐夷光淡然的听着,不知是该喜还是悲,他心中怀念的,以及如今抛下的竟是同一人,她只觉察到自己心中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不想管明天的事,可是明日,沐夷光---大曜皇朝新的皇后,将是整个大曜后宫的笑话。
沐夷光管不得这些了,比起死亡前的恐惧,如今这些,又算得些什么呢?
“本宫累了,更衣吧。”
漓舞与静珠俱是一愣,显然没有料到沐夷光会这样随口说出“本宫”两个字来,还是漓舞机灵,立时回道:“是。”
紫霄烟罗的帐面,与印象当中一般用细密的金线绣满了牡丹,羊脂白玉双人枕,如同以前一般孤寂。
唯有不同的是,窗外飘进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令人安心。
方才静珠说过,这满院的池州桂花是陆太姬亲自命人移植的,彰显皇后尊贵身份。
只是或者陆太姬不知道,桂花无子,本是断然不能载种在后宫嫔妃院中。
沐夷光的双手交叉在胸口,很轻微的分量,却有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漓舞缓缓的拎起帐勾,动作轻的不能再轻,她一直低着头,时不时看看沐夷光的脸色。
沐夷光翻了个身,将背影留给她,她若明白,应是知道今夜,其实她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事情。
漓舞却始终守在床榻之边不去。
“说吧。”
漓舞一个轻颤,压低了声音道:“武陵王想见娘娘一面。”
沐夷光缓缓闭了眼睛,轻声道:“你也知道唤我一声‘娘娘’,便是晓得我今日身份已与往日大不相同,有些话切不可再随便说出口。”
漓舞没有回答,沐夷光不知她面上的表情,可是她总觉得漓舞应是极失望的。
她忽然有些不忍,“早些睡吧,明儿的事情还多呢。”
良久,她听见漓舞几不可闻的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