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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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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如梭,主人從少年,不知不覺成了頭髮花白的老朽──不知不覺間,我竟擁有了主人將近一世的疼愛。
羅漢、羅漢,你錯了,你說,我回到人間,只能做一把無聲的、被拋棄的琵琶,可是,無聲的我,卻能陪伴主人,從年少到白頭。
誰說愛無法強求?
誰說強摘的瓜不甜?
雖然疼,但,我是狂喜的。
雖然無法歡唱美麗的樂音,但我擁有主人全心全意的愛情。
主人愛著我,這一生一世,他都在想盡辦法,只為了再次讓我奏鳴最美好的樂音。他終生未娶,為了我絕子絕孫,與親長決裂,過著貧困的流浪生活。
他背著我行乞,唱著蓮花落,四處打聽哪兒有修繕琵琶的高人。
名師們說,「這琵琶很古怪,看起來明明是好的──」
有天,主人聽說有個修繕琵琶的高人,住在縣城外的山腰上,於是,便帶著我前往。
路過某坐竹林時,有個和尚叫住了他,「施主,你的琵琶,構造完好卻不能製造樂音,必有古怪。我建議你將琵琶供在廟裡,或能伏除不祥。」
主人一聽和尚的話,以為那和尚想要搶奪我,於是撿拾了一顆石頭,敲破了那和尚的頭,和尚生死未明地倒在路邊了。
鮮血滴漸在我的弦上,那麼腥。
我恐懼、我擔憂,然而,我卻也忍不住要為主人對我的在意而沾沾自喜。
主人將我放在他腿上,以衣袖擦拭我弦上的血跡,慎重地對我說,「琵琶,誰也別想將你奪走。」
然後,魔來了。
「喔。」魔眼神那麼輕蔑,「果然是仙界的琵琶呢,這上頭的仙氣,真令我作嘔。」然後,狀似不經意的,魔王的手在我的弦上一揮,出乎意料的是,我更疼了。
「疼──」我喊出聲來。
主人的眼中充滿狂喜,他抱著我,跪了下來,卑微地親吻魔王的衣擺,「王,吾王法力高強,神仙不如!」
魔王卻只是淡淡地說,「彈奏一曲吧,我倒要看看,這琵琶的樂音能有多美妙。」
主人又奴顏獻媚地親吻了好幾下魔王的衣擺,恭恭敬敬地嗑了好幾個頭之後,這才將我抱起,端坐在路邊的大石頭上。
我不解地看著曾經是仙人的主人,曾經仙風道骨,飄逸自然的主人,曾經敢於對品秩高他數階的羅漢怒言而不悔的主人,曾幾何時,竟有了這樣卑微又猥瑣的表情?
主人,那魔王讓我疼,那魔王的法力無邊,竟也只是讓我疼罷了,主人,主人,你被愚弄了。
然而,主人那麼興奮地將我摟在懷裡,我甚至能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與手心細密的汗。
主人開始彈奏我,我聽到了自己的樂音,那麼響、那麼脆,然而,每一下都是疼。
「疼、疼、疼──」
竹林裡的竹枝,因為我的哀號而低吟嘆息,竹葉更是因而害怕地簌簌發抖。
魔王的表情那麼神秘莫測,主人的指法那麼專著,我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便是禁忌之術,便是讓我在次找回樂音的法門──讓我疼得哀號不止,然而,魔王是帶著笑的,而主人,也是帶著笑的。
疼……
一曲奏罷,我疼得幾乎要魂飛魄散。
魔王說,「這不是你的琵琶,你被愚弄了一世。」
主人愣了一下,「吾王?」
「這雖然是仙界的琵琶,卻不是你夢了一世的那一把。」
「怎、怎麼可能?」主人的聲音那麼不可置信。
魔王手一揮,空中出現了我那仍是仙界的主人,他抱著那把紫檀琵琶,慎重地說,「魔王,我願與你交易,生生世世做你的奴僕,只要你許我每世都能至少彈奏一次這把紫檀琵琶。」
魔王坐在王座上,百無聊賴地說,「那麼,你就生生世世,都替我殺一個和尚吧,那個曾經膽敢對我不敬的和尚──」
主人跪了下來,說,「吾王,我是你的奴僕了。」
琵琶突然從主人的手裡消失,主人驚慌地抬頭,看著魔王,「魔王?」
「在竹林裡,有個和尚,殺了他,剖開他的腹部,琵琶就在他的腹內。」王座上魔王笑了。
空中的畫面消失了,魔王的嘴角掛著笑,空氣裡突然回盪起一陣琵琶聲響。
那麼明亮又渾厚、那麼靈巧又輕盈、那麼清脆又具備金石之聲──那麼響、那麼響、響得我發冷。
我從主人的懷裡滑落,我看見一滴晶瑩的淚水,從主人的眸畔滴下。
「這才是紫檀琵琶的聲音,這把琵琶,只不過是一隻癡心妄想的蠶。」魔王手一伸,將我抱在懷裡,輕蔑地用手指碰觸我的身體,他的身上,充滿了血腥味。
不!主人愛了我一世,他這一世都在尋找讓我重新為他唱歌的方法,主人應該已經忘了紫檀琵琶才是。
主人只是靜默的流著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的紫檀琵琶,現在,在那和尚的肚皮裡。」魔王指向生死不明的那個和尚,用挑逗的語氣說,「去取回你的琵琶吧──」
「不可以。」羅漢的聲響從天際傳來。
他莊嚴的身影,轉瞬間便出現在地上那名和尚的身前。羅漢用充滿感情的目光,望了一眼生死未卜的和尚,說,「魔王,你放過他。」
「可以啊。」魔王的聲音淡淡的。
「我不能跟你走。」羅漢只是搖頭,「魔王,我是仙界的羅漢,我不能跟你走。」
「那就沒辦法了。」魔王像是苦惱的孩子一樣,雙手一攤,在魔王懷裡的我,重重地落在地上,我的頸項斷裂,絲弦散逸。
然而,主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主人、主人,你不總是珍而重之地擦拭我、疼愛我的嗎?你不甚至為了我,撿拾石頭敲破那個和尚的頭的嗎?
「魔王!那曾是我的兄長!」羅漢咬牙咆嘯。
「那又怎麼樣?」魔王淡淡的,「你還曾是我的結髮愛人呢。」
羅漢的臉有一瞬青紅,然後,旋即淡定,「我忘了──」
「我送你的紫檀琵琶,你不千辛萬苦還弄道天界去炫耀嗎?怎麼現在又說忘了呢?」魔王笑了笑,低頭對我的主人說,「去取你的琵琶吧,你不是想要的嗎?」
「紫檀……」主人看向倒在路邊的和尚,表情那麼戀慕。
我突然明白了,這一生一世的珍而重之,都是我從紫檀琵琶那兒偷來的。
我彷彿聽見那一世,最初最初,為主人墮入輪迴的那一世,主人那天回來後,用憤怒而哀傷的聲音狂亂地重覆著,「你不是它!你不是它!」
後來,羅漢怎麼了,後來,魔王怎麼了,都不重要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被掬起的流砂,正一點一滴地從指縫中散逸,一陣風吹起,將我吹向滿臉淚水的主人。
主人,主人,我愛你,我深深的愛著你──然而,主人的眼裡,始終只有那把,令他魂牽夢縈的紫檀琵琶。
我無法拭去他的淚水,無法停止主人痛苦的輪迴。
我是蠶、我是琵琶、我是一陣,散逸在竹林裡的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