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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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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笛說,他的主人擅笛,如同我的主人擅琵琶;他們都隸屬於一個專門宴會吹奏仙樂的樂班,是裡面說重要也不是太重要,說不重要,又不是凡夫俗子能取代的小小樂師。
他與我的主人,說是仙人,在仙界也只是不起眼的小小雜仙罷了。
玉笛說,他是仙林裡的一根翠竹所化;至於我,他不知道我的由來,卻知道從他有意識以來,我便一直是主人的琵琶。
仙境裡,就算是雜仙,也不需要像凡人一樣地為吃穿用度煩惱,樂師專職在他們該表演的時候,為天帝星君等彈奏出最適當的音樂,就像仙女只要在慶典時獻祭歌舞一樣,其他的時候,除了將自己的技藝練到更完美的時間,都是自由逍遙的。
有天練習罷,他的主人一時興起,將他化作人行,向樂班的其他樂師誇耀自己法力高深;我的主人不服輸,也將我化作人型。
後來,兩個主人鬥起嘴,甚至像凡俗的孩童一樣動手打架,眾雜仙起糁鴪F團看熱鬧去了;倒把我們兩把樂器一起留在練習的桌畔。
玉笛說,他向我微笑,然後,我向他眨眨眼,我們於是成了朋友。
然後,瑤母的貼身仙子來傳,讓樂班立刻過去瑤池畔演奏。
正打得不可開交的兩個雜仙,畢竟不像凡人有太強烈的七情六慾,既然有仙子來傳,原本鬧得不可開交的扭打者,立刻分了開去,圍觀的其他樂師也一哄而散,各自整理衣冠,駕雲前往瑤池。
玉笛一面述說,有些片段,便像是失落的片段記憶一樣,湧入我的意識中。
是了,我記得。
我的主人,仙手一揮,原本因扭打而散亂的髮、髒污的仙衣,立刻就恢復端正,然後,他用好聽的聲音喊我。
「琵琶,來!」
他的手伸向我,我理所當然地恢復成一把琵琶的樣子,讓他抱在懷中。
他騰著雲,髮絲在我的絃上拂過,與我的絃悄悄地糾纏著,我記得,他身上有很好聞的香氣;他的懷抱那麼暖、那麼軟……我覺得──我不知道我覺得怎麼樣,但,我想,以人的感官來說,那也許叫做麻。
微微的震顫,太輕,所以,我的腹腔沒有發出奏鳴;然而,我的確感受到那股微微的震顫了。
然後,那震顫,不知怎地,就入了骨髓。
──如果我有骨髓。
只是須臾,主人便抱著我來到瑤池畔,在屬於他的座位處做下,讓我坐在他的腿上,倚在他的懷裡。
我沒有看到瑤母,只感覺到主人的手按壓住我的絃,輕攏、慢挑、細捻、微撥。
我的樂音顫抖,在眾仙樂之中,細不可聞。
然後,然後,隨著各種樂音的逐漸淡去,主人的手卻越來越急,他的指越來越用力,來回在五絃間劃動,我疼;可我也歡暢。
無法停止地,我鳴叫出連瑤母也屏息的樂音。
一曲終了,瑤母的眉慢慢地鬆開,我聽見瑤母的聲音很溫和,她說,「今天的琵琶,就像活了起來一樣。──賜酒琵琶樂師。」
主人喝下了那杯仙酒。
眾樂師駕雲返回的時候,玉笛的主人摟著化作人型的玉笛,來到主人與我的身邊,他看著抱著我的主人說,「仙術雖不如我,變不出太美的美人,彈奏琵琶的技巧卻令我景仰。」
我仍是琵琶的樣式,主人也不嫌重,調整一下姿勢,在我的頸項印下一吻,然後,對著玉笛的主人,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玉笛說,「主人不讓我下來看你,可是,琵琶,你是無辜的,我一定要下來幫幫你。」
我從回憶裡回過神來,玉笛看我的表情那麼擔心。
我望著玉笛,對他的主人並不太有印象,卻對玉笛很有印象。
主人並不常將我化為人型,大多時候,我仍維持著琵琶的樣貌;主人不彈奏我時,總是將我獨自留在練習的桌畔。
玉笛的聲音脆脆的,他說,「人家不管,我要跟琵琶玩。」
「真拿你沒辦法;不過,要是讓那心腸和凡人一樣狹隘的雜仙知道我動了他的琵琶,說不定要想法子作弄我呢。」玉笛的主人這樣說,手一揮,我又化作了人型。
然後,玉笛親吻了一下他主人的臉,過來拉我的手,「琵琶,我們來玩。」
玉笛說的來玩,就是拉我的手,在園子裡團團轉。
「琵琶有什麼好玩的,長得一點也沒本仙好看,也不像本仙什麼都依你──」玉笛的主人這樣說,卻捱了玉笛一記白眼。
團團轉了許久,玉笛一直在說話、在笑,後來,他似乎累了,臉紅撲撲的,他的主人摟著他,說,「好了,你累了,咱們回去吧。」
然後,在主人回來前,他的主人便又將我化作一把琵琶,獨留在主人練習的桌畔。
後來,玉笛常來找我,有時和他的主人一起來,有時自己來,他的主人似乎教了他一些仙法,讓他可以自由地解開我身上的法術,讓我化作人型,或回覆成一把琵琶。
我不知道主人有沒有發現過玉笛會來找我玩的事情,他不曾提起,也鮮少讓我化作人型。
有次,玉笛來,沒有將我化作人型,只是紅著臉,吞吞吐吐地說,「琵琶,我有個秘密同你說,你可別告訴旁人──唉呀,好羞。」說著,他就遮住了自己的臉。
然後,他說,他的主人抱他,親吻他,讓他坐他腿上,用手碰觸他,讓他很舒服,舒服得發出聲音來,可是,他卻覺得很羞人。
我那時是琵琶的樣子,所以不能說話,我只是不解,那有什麼好羞人的。
主人每次彈奏我,不就是那樣嗎?
那時,想起被主人彈奏時的歡愉,我有些難受──因為,主人越來越少彈奏我了。
「琵琶,我好喜歡主人那樣對我;我是不是有毛病?」玉笛這樣說,卻沒等到我的回答。
玉笛最後還是將把我變成人形,把臉埋在他自己的手掌裡,卻不敢看我,「琵琶,你的主人也會那樣對你嗎?」
我點點頭,玉笛似是從自己的指縫間看見我點頭了,他放下雙手,轉過那張紅撲撲的臉蛋,張大眼睛望著我,「真的嗎?」
我又點了一次頭。
玉笛長長地吐了口氣,然後,他又有些欲言又止地問,「那、那個,你的主人,也會……含、含你……那邊嗎?」
他的聲音機不可聞,我卻有些糊塗了。含?我是把琵琶,主人含我做什麼?
問完問題的玉笛,突然遮住自己的臉,說,「唉呀,太羞人了,我、我先走了,下次再來找你玩──你,你別把我剛剛說的告訴別人喔,你的主人也不能說喔!」
說完,玉笛就捧著自己的臉跑掉了。
我坐在桌畔,呆呆地望著沒有其他仙蹤的練習處,這兒也有其他樂師留下的樂器,然而,卻沒有一把像我和玉笛一樣,會思考、會說話。
我很寂寞。
我很希望,主人不要將我獨留在這裡。
我總是盼望著主人來擁抱我、彈奏我,更甚於期望玉笛來看我或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