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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阿龄 ...

  •   从公司高管的职位辞职之后,男友卖掉了两套城郊的别墅,带着我搬进了靠近市中心的名叫“明日之家”的小区。与其叫明日之家,不如叫明日黄花更为贴切——青灰色老旧的公寓楼,只剩丛丛灌木杂草的花圃,生锈弃置的健身器材,简陋的自行车棚,横挤在人行道上的廉价轿车。因为匆忙搬入,只有暂时使用前任房主留下的家具电器,这一点让我有些不快。不过令我最为不安的,还是住在我们隔壁的那个叫阿龄的女孩。
      阿龄八九岁的样子,一双圆圆的眼睛有些斜视,总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露出细长苍白的四肢。她与她父亲和继母生活在一起,因为她父亲在外打工的缘故,可以说是她继母在一直照顾她。阿龄的继母姓陈,是个身材高挑、穿戴廉价的年轻女人,和人说话时总爱将双臂抱在胸前。我们有过为数不多的寒暄,多数时间是听她抱怨阿龄。
      “阿龄淘气又完全不听大人的话,真是伤脑筋——”
      “阿龄把我昨天买的金鱼全倒进马桶里了,太气人了——”
      “阿龄每天跑出去疯玩,回来全身脏兮兮的,真讨厌——”
      诸如此类。
      如果是我的小孩,估计我也要头疼到不行吧。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早就打定主意不会要小孩的。
      中午,男友从银行回来,精神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了一些。他一进门就抱住我说:“贷款手续已经办好了,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我也抱紧了他笑道:“那真是太棒了,如果这次生意做得顺利的话,辞职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男友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今天午饭吃什么?我已经饿得不行了。”
      “莲藕排骨汤。”我不露痕迹地挣脱出他的怀抱,“快去换衣服洗手吧。”
      我在厨房里盛饭,忽然听见隔壁尖锐的哭喊声:“妈妈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是阿龄的声音。
      “叫你不听话!还敢和你爸告状!打死你这个白眼儿狼!”
      刚刚走进厨房的男友怔了一下,连忙放下手中的马克杯,冲出了家门。“砰砰砰、砰砰砰”男友已经称得上是在砸门了。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个姓陈的女人正在气头上,见有人砸门,便猛地开门准备开骂。可能是注意到男友有些狰狞的神色,她张着嘴愣是说不出话来。男友使劲拉开半开的门,大步冲到房间里去,横抱起瑟缩在墙角的阿龄头也不回地进了我们的家。
      我和陈姓女人对视了一眼,立即走过去劝她:“孩子不懂事你不必和她一般见识。不如我们先看着她,你先消消气,等下我们再把小孩送回来。你看行不行?”她自知打孩子有些理亏,便勉强点头同意了:“眼不见心为净,那就麻烦你们先看着她了。”
      劝好了邻居,我回到家里,仔细将大门锁好。男友正把阿龄抱在膝上温柔地安慰着她,抬头见我回来了,就让我拿零食给她吃。我走过去,牵过阿龄到餐桌前坐下:“都是饭点了,不如让阿龄和我们一起吃饭吧。阿龄,你肚子饿不饿?一碗饭够不够?”阿龄怯怯地看着我,说:“可以吃两碗吗?”
      饭后,我把阿龄领到卧室。锁上卧室的门之后,我仔细地检查了她有没有受伤。她的背上倒是有几处小淤青,不过并不严重,我这才放下心来。
      “你妈妈常常打你吗?”我问她。
      阿龄点了点头,低头小声道:“她可不是我妈。我妈长得可漂亮了,现在在美国呢。等我长大了,她就接我过去。”
      “那你爸爸呢?他就这么让你。。。阿姨打你?”
      “我再也不敢告状了。每次我和爸爸告状,爸爸只是骂她两句,等爸爸上班了,她就打我打得更狠了。”
      男友这时敲了敲卧室的门:“怎么样?严不严重?要不要报警?”
      我冲门外说:“不严重,就是她在气头上,打了孩子几下。又不是虐待,报警就太严重了吧。行了行了,别担心了,我们马上就出来了。”
      我双手轻轻按住阿龄的肩膀说:“等下我就送你回家。你阿姨问起来,你一定不能告诉她你把实情都告诉了我们,知不知道?不然你又要挨打了!你阿姨就是脾气坏了一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你以后乖乖的,别惹她生气,她肯定不会再打你的。”
      阿龄点了点头,说:“好,我不说,也不惹她生气了。可是,以后我能常来找你们玩儿吗?”
      我温柔地笑了:“当然咯,不过要等姐姐在家的时候哦——”
      阿龄临走时,我装了一袋子的零食给她,嘱咐她一定要听话。陈姓女人的态度也软了大半,见到阿龄胆怯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回来吧,这次是妈不好,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男友似乎还在愤愤不平,硬声说道:“小孩子不听话好好教育就是了,不是自己亲生的果然不心疼。”
      陈姓女人一听不禁火气又上来了:“说到底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刚刚你私闯民宅我还没追究呢,现在倒教育起我来,这是哪门子道理!”说完不等男友反应过来,连忙拉着阿龄跑进屋,“嘭”地关上了门。
      男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抚上他的胳膊:“好了好了,不是所有人都素质高的,不要和那种人一般见识。进去吧,外面热死了。”
      “我们该报警的。”男友余气未消。
      我给他重新倒了杯咖啡,说:“又在说气话了。我刚刚检查过阿龄的身上,就是些小淤青。就算正常的小孩子玩玩闹闹,身上也总会青一块紫一块的——报了警又能怎样?没有证据证明阿龄的继母有虐待行为,顶多也只能算家庭纠纷吧。关起门来,她还不是把气往阿龄身上撒?”
      男友似乎有些泄气:“那么小那么可爱的孩子,她怎么下得去手呢?”
      我笑笑:“好了。这世界上还有好多亲生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更残忍呢。你能管的过来吗?”
      自那日之后,阿龄总是有事没事地来我们家里玩。陈姓女人也没有什么不满,似乎是乐得清闲。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家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消失。有一次,我心血来潮想找出一条之前男友买给我的手链带,却发现它并不在原先包装盒里。我告诉了男友,他只是笑笑说我的记性不好。
      “一条项链而已,我再买给你啊。”
      并不是项链的问题。
      我怀疑阿龄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乖巧。
      当然,男友是肯定不会相信这些的。在他眼里,小孩子都一定是像天使一样吧。
      我坐在飘窗的台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景色有些失神。灰蒙蒙的居民楼,灰蒙蒙的行道树,灰蒙蒙的电线杆,灰蒙蒙的路人。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可恶。
      六年前,为了和男友在一起,我偷拿了户口本和父母藏在卧室抽屉里的几千块,从家里跑了出来。当初还害怕家人会报警来找我,可是似乎并没有。想想也是,毕竟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呢。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向外看,是阿龄的继母和父亲。现在还是大白天,阿龄的父亲还穿着灰色的工作服,估计是刚从公司请假回来的吧。
      我开了门。
      阿龄的父亲神色焦急地问我:“那个,阿龄在你们家吗?”
      我摇摇头:“怎么了吗?”
      “阿龄不见了!听说她总是来你家玩,我们就想来看看是不是跑到你家来了。。。”
      “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问道。
      “今天早上,我送走我老公,准备叫阿龄起床吃饭。打开她的房门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
      我问:“会不会是离家出走之类的?你们报警了吗?”
      男人哭丧着脸说:“失踪不满24小时,还不能立案。”
      “那个,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我犹豫了一下,“昨天阿龄过来玩过,她走后,我发现放在客厅抽屉里的几百元不见了。会不会是她。。。”
      “什么?你说她偷钱之后就逃跑了?”陈姓女人有些激动。
      我冷眼看着他们:“还是说她为了离开你们,才会想办法收集钱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男人指着女人的鼻子道:“都是你!平常不是打就是骂,阿龄才会逃走的吧?全是你害的!阿龄就是被你逼走的!”
      女人一听,登时火冒三丈:“放屁!你平时管过她吗?还不都是我在任劳任怨地照顾她!你知道那孩子让我操了多少心吗?你知道她平时给我惹了多少麻烦吗?你现在只道埋怨我了,平时你都去哪儿了!”
      我微微有些头疼。
      真麻烦。
      “你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跑到其他亲戚家了吧?”我想让他们快点离开,“如果我见到阿龄,一定会告诉你们的。”
      男人又问:“你爸呢?在家吗?我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阿龄——”
      我有些不快了:“他到外头谈生意了,这几天都不在,肯定没见过阿龄的。”
      两人这才死心地离开了。
      我轻轻关上了大门,仔细地繁琐好。
      走进卧室,阿龄正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怎么处理才好呢?真是伤脑筋。
      “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爸妈都找上门来了。”我看着怔怔地坐在床上的男友,埋怨道。
      “谁知道她会反抗得那么厉害,我只、只能拿枕头捂住她的嘴了呀。”
      我冷笑道:“你这个老东西力气还是不小的嘛。”
      男友痛苦地抱住了头:“你怎么现在还在说这个。看来我们又要搬家了。”
      “到了明年我就终于可以和你结婚了哦,没想到现在又出了这种事——”
      男友没有回答,惭愧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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