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有佳人》朝歌暮弦

5、相识佳人（一）

　　“给，药喝了。”粼清苑内，一个大夫模样的姑娘站在床边，递给了正在床上靠着的慕容澈一碗药。慕容澈接过，送到嘴边，刚欲喝下去，突然想起来什么，叹了口气，将碗放到床边凳子上，不喝了。“唉，我在家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坐着，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大夫模样的姑娘走到桌旁坐下，翻一本药书，并不接话。“要是大哥腿疾发作可怎么办，外面哪找的到什么好大夫。”姑娘眼都没抬，任慕容澈自己说着。“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乱动你的东西，大哥也不会为了我而被掳走。”慕容澈狠狠锤了一下床。姑娘眉毛挑了挑，继续翻她的书。“深深，你说大哥不会有事吧？”见对方半天没反应，慕容澈只好问道。“不知道。”名叫深深的姑娘，轻飘飘吐出一句。“你说，我要不要带着人，一家客栈一家客栈的搜？”，“不对，那人受了伤，我应该一家药铺一家药铺的搜。”他自己补充道。“二哥也真是的，怎么能就这样放了那人带着大哥出堡，应该立马拿下。”慕容澈喋喋不休，大有一直说下去的意思。
　　深深合上书，拿在手上，起身走到床边端了药就走。“哎哎，我还没和哪。”慕容澈叫道。“你不是担心你大哥，不喝吗？”深深看着他。慕容澈讪讪一笑，“我喝我喝，你别走啊。”深深走回来，重又递给他，慕容澈接过“咕哝咕哝”两口喝完。喝完后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擦嘴的布，便抬起袖子就送到嘴边。“慢着”深深止住他，从袖中掏出块方帕递给他。慕容澈拿着擦了嘴，“嘿嘿”一笑，“我说深深，这手帕让我擦了，反正也脏了，你就留在我这里好了。”深深没表情的点点头，拿过碗就走。快到门口时，慕容澈叫住她，“深深”，深深转过身来看着他，慕容澈脸一红，犹犹豫豫的样子。深深瞪他一眼，转身就想走。慕容澈一咬牙，大声说道：“多谢你，多谢你又救了我。”深深愣了一愣，回过神来依旧没表情的点点头，转身走了。跨出门去的时候想想不对，这人虽然讨厌，可如今是在对她道谢，她应该表现的大度一些，于是回过头来，轻轻一笑，“不必客气”，走了。留下慕容澈一个人发呆，深深的笑容。。。好美。
　　从粼清苑一出来，深深迎面碰上了齐叔和慕容仲。“深深姑娘。”齐叔做了个揖。深深停下，对着他二人，身子略微福了福，算是打过了招呼。“深深姑娘，我三弟如何了？”慕容仲问道，“挺好”深深简略回答。“不知我三弟中的是什么毒？竟昏睡了那么多天？”“七步断肠粉。”深深还是简略的回答。“什么？那我三弟他岂不是有性命之忧？”慕容仲急了，嚷道。“毒已经解了”深深快速回答，她很想快些回去。“是吗？多谢深深姑娘。”慕容仲行了个大礼。“不必，以后只要他少乱翻我的东西”深深面无表情的表示。慕容仲神色有些尴尬，想替他三弟解释一番，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我走了”深深见慕容仲不说话了，认为他没什么要问的了，提脚就走了。
　　待深深走远，齐叔叹了口气，“这姑娘，这姑娘，怎的还是这样，三公子好歹也是因她而出事的。”慕容仲笑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见识到，罢了罢了，再说了，这次的确是三弟自己惹的祸，深深从昨日回来一直忙到现在，确实难为她了。”“这姑娘人倒是挺好的，就是这说话。。。唉，这性子。。。。将来如何嫁的出去？”慕容仲哈哈大笑：“齐叔，你这就不对了，背后说人家姑娘的长短，太不应该了吧？”齐叔老脸一红，连声道：“二公子说得对，老奴确实不该。”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走进慕容仲低声道：“二公子，老奴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慕容仲停住了笑声，神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你是想说，这堡中失窃之事或许与深深有关是吗？”齐叔点点头。“爹一走，家中其他人就病的病，昏迷的昏迷，平常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都出了问题？而且那盗贼怎么会刚好在那个时候进得堡来，跟事先盘算好的一样，知道逃不了就直接去抓了三弟，怎会这么巧？府中有内应是肯定的，是不是深深就不知道了，毕竟府中只有她会医术。。。。。况且深深入堡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要不要老奴派人跟着她？”“不可，深深毕竟对堡中有恩，性子也烈，就这样派人跟着她，万一被她发现了，惹恼了她就不好了”停了停，又嘱咐齐叔：“现在找到大哥和铁塔之物才是最要紧的，府中内应是谁暂时不知道，你千万不可在三弟面前提前与深深有关。”“老奴知道了，只是大公子从失踪到现今已经三天了，堡中打探消息的人都散了出去，仍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齐叔说不下去了。那日他带着人跟着马车走，最后到了城外，只发现昏迷不醒的慕容澈和林将军，慕容希辰和盗贼已经不知所踪。等送了三公子回去后，再去找大公子，怎么都找不到了。“不会的，大哥一定会被找到的，不会出事的，我只是怕他腿疾发作，疼痛难忍，唉。。。”慕容仲眉头紧锁，“罢了，吉人自有天相，先去看看三弟。”慕容仲叹了口气，进了粼清苑。
　　“砰”一声响，“好重好重”翠儿甩着胳膊，跳去跳来。“你们这是。。。”窗边的慕容希辰闻声扭过头来问道，翠儿已将手上的一大堆书丢到了桌上，云罗手上还抱着一堆，正往桌子上放。“小姐说了，公子要看书，哪，这些，都是我们早上去买的，这么大一堆，好重的。”翠儿揉着胳膊，嘟囔道。“这。。。”慕容希辰看向云罗，云罗对他一笑，那笑容有种捉弄的味道，“这可都是很正经的书，你可要好好看啊。”慕容希辰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无奈的摇了摇头。昨日云罗发现他腿上的<<春宫图>>，大大的吃了一惊，退了好几步，惊讶的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那眼神十足十的像是在看什么登徒浪子。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慌张，讷了言，结结巴巴不知如何解释。云罗笑了他会，就止住了，放过了他。转向翠儿，“翠儿，你去看看你爹爹将东西准备好了没，要是好了，我们就马上开始种竹子了。”翠儿惊喜的蹦了起来，“种竹子？小姐怎么知道翠儿想种竹子的？”云罗摸摸她的脸，“当然是你爹爹告诉我的呀，你爹爹这么疼你，知道你一直想种竹子，我一来便告诉我了。”翠儿欢喜的摇着云罗的手，“太好了，小姐你太好了。”云罗失笑道：“你怎么高兴成这样了，就是种个竹子而已。”翠儿笑眯眯的，“小姐你不知道，我想种竹子，可是爹爹说怕主子不高兴，不喜欢竹子，所以不让种，现在小姐同意了，翠儿好开心。”“那你还不快去看看你爹爹准备好了没有？”“嗯”翠儿高兴的跑了出去。
　　“你们要种竹子？”慕容希辰好奇的问道，云罗点点头，坐下，倒了杯水。“你要去看吗？我们种在后院。”慕容希辰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留在房中看书好了”，神情有些落寞。云罗扫他一眼，笑道：“这院子不大，平常只有翠儿父女两个住着，如今再加上你我，也只有四个人。”慕容希辰淡淡道：“是么？你竟然这么放心，只留他父女二人给你守院子。”云罗摇摇头，“说不上替我守院子，这院子我从未住过，而且也不是我的，我买下来就已经送给翠儿他爹了，如今是没有办法，暂住而已。”慕容希辰看着她，“你这是？”云罗叹口气，笑笑，“不过是一个劫富济贫的俗套子，你不想听的。”慕容希辰也笑笑，“你说说看。”“你答应和我们一起种竹子，我就讲给你听。”慕容希辰不笑了，也不说话。“自我把你带到这里，你每天就只看看窗外，也不出去走走，长时间下去会憋坏的，我于心不忍”，慕容希辰叹口气，“你何必为难我。。。”“你可要走路哦，我知道的。”慕容希辰猛地抬头看着她，云罗笑笑，安抚他：“我只是在带你来这里时，摸过你的腿骨，发现是完好无损的，经络也是正常的，所以判断你能走路。”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只要你自己不提，我就当不知道。”慕容希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我昨天答应过你，我伤好后，会送你回去，那时，我从你家所盗之物也会一并送还。”“是吗？”慕容希辰回过头来，朝云罗笑笑。“也有可能，你先回去了，东西过几天才能还回去。”云罗眨眨眼，慕容希辰哑然，随后又笑笑，“可以。”
　　“我小时候练剑，师傅总是夸我天分高”云罗站起身来，整理桌上的书，没头没脑的讲起来。“时间一长，我就变得很骄傲，目中无人。有一次，外出遇险，师傅要我先走，我不听，非要胡闹，结果被一群高手打的断了右手手筋。”断了手筋四个字轻轻松松从云罗嘴里说出来，可是听的慕容希辰心里一惊，“什么？”云罗朝他笑笑，接着讲，“回来后，我右手再不能练剑了，手甚止连动一下都疼。那个时候我觉得都活不下去了，便想到了去死。于是我偷偷溜了出去，想去跳崖。”“后来呢？”慕容希辰追问，“结果被发现了，师傅很生气，打了我一巴掌，从那以后逼着我换左手练剑，还逼着我每天用断了的右手拿东西。”“你师傅怎的这么狠心？”慕容希辰叹道，眼里满是怜惜。“对啊，那时候我每天都哭好几回，偷偷骂师傅好几回，手真的好痛，像针扎一样。”“可是现在，”云罗朝慕容希辰晃晃她的右手，“我的手好了，我才懂得师傅的良苦用心。”慕容希辰沉默了一会，抬眼望着云罗：“你想说什么？”云罗摇摇头，“我只是给你讲个故事。”慕容希辰再不说话，侧过头去，盯着窗外，眼神悠远深长。云罗慢慢的补充了一句，“我一开始用右手的时候，什么都拿不了，心里又急又痛，怨自己没用，又怕别人笑话。要不是师傅逼着，我早就放弃了。随着时间长了，我的右手逐渐可以握笔，提剑了。所以我领悟到一个道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不管是难堪还是苦痛，所有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也许只要是坚持一下，说不定就成了。”慕容希辰身体僵了僵，云罗笑笑，再不说话了，仔细整理着书籍。
　　“主子，”片刻后，翠儿欢喜的跑进来，“爹爹都备好了，我们去吧。”“嗯”云罗点点头，“书，我也整好了，你看看我分的合不合你的心意，这边是杂记，这边是史记，还有这边是诗文。”慕容希辰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多谢你。”云罗摆摆手，笑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你若是想来看，就到后院来，出了房门右拐，直走便是。”慕容希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翠儿便拉着云罗走了。片刻后，房间安静的只剩下慕容希辰的呼吸声。他闭眼轻轻靠在窗上，想起了八岁那年进宫的事。那是他大病之后，第一次进宫。因着他是慕容家的大公子，所以他的骄傲不允许别人抱着他，别人都能走，为什么他不可以。他忍着痛一步步走到皇子们读书的上书房门前时，里裤上已是血迹斑斑，身上已是精疲力竭，于是一个趔趄摔进了门里面。皇子，王子，其他大家族的孩子全部都大笑起来，而且因为他爬不起来而笑的更大声，那么刺耳那么难堪。从那以后，他决心再也不去上书房，再也不走路了，至少不会让人看见他走。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轻轻柔柔的声音，将他从那黑色的回忆沙海里拉了出来，慕容希辰猛地一睁眼。“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慕容希辰喃喃道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目光扫到那堆整理好的书上，他盯着看了好久，脑海里出现那个一瞬间触动他心的笑容，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