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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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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囤囤的日子飞快流逝。转眼间,我在陆家就已住了大半个月。
自始自终,大舅妈都不曾在我眼前出现过。令人更加疑惑得是每逢在我午夜梦回之时,总恍惚听到窗外有轻碎的脚步和叹息声。可是又每当我匆匆追出去时,窗外除了寒风凛冽,便是漏声萧萧。别无他人。
陆家庭院深深,楼宇重重,大舅妈向来深居简出。我想如果我不动些脑筋,就是在陆家再住上一年,只怕我也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她。
一天夜初月升之时,秋桐坐在窗前全神贯注地做着针线。我见状,便有意走上前去搭讪:“这帕子上的雨荷鸳鸯戏水图,原来是你的绣品呀!两只五彩斑斓的鸳鸯绣得栩栩如生,还有那随风轻轻摆动的睡莲,简直让人如临其境,逼真极了!还有你这针法,我看也颇有几许我大舅妈针迹的味道。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这么能干!”
“表小姐见笑了。”秋桐谦逊地笑:“实不相瞒,我的绣技的确是太太的真传。我是沾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光儿,我原本就是太太房里的人。”
暗地里,我一阵激动,她居然是大舅妈房里的丫头。可我禁不住又孤疑起来:小舅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为什么把大舅妈的贴身侍女差遣过来?她是令我知难而退,还是为了拉近我与大舅妈的距离才出此下策?我越想越是不得其解。
“我大舅妈曾经乃是京城里的第一绣女,你如今能得此真传,我想日后你必成大器。”见有机可趁,于是我继续推敲:“听说大舅妈最近几日总是卧床不起,她病得严重吗?”
“没有的事啊!”秋桐困惑地放下手中的活,一本正经地道:“不过太太的确有些反常。最近她总是早出晚归的。据杨妈说,管家老李每天天不亮就开车送走了太太。好像是去了狗尾巴胡同柳太太家搓麻将,总是很晚才回来。”
我闻言,茅塞顿开。可我突然又纳闷道:“那我怎么从没见过大舅妈从前门出入过?”
“太太怕吵,她总是喜欢走后门!”
“走后门?”我恍然大悟。
终于探明了大舅妈来无影去无踪的底细。经过我一番周密的策划,于是我决定试机去拜访她。
这天五更刚过不久,我便偷偷穿衣下床。我悄悄溜进□□院,蹑手蹑脚地打开后门。只见大舅妈的汽车就已经停靠在马路边了。我见状,闪电般的在门外一棵已枯死的大柳树后面躲匿起来。我聚精会神地洞察着眼前的一切。
果然没多久,大舅妈他们就神秘地出现了。
杨妈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管家老李则搀扶着步履蹒跚的大舅妈,风尘仆仆地朝这边缓缓走来。我拼住呼吸,突然想去面对她的那份坚决在刹那间彻底崩溃。我失去了胆量和勇气。我怕她不肯原谅我,更怕她板起冷若冰霜的脸给我难堪,让我难以自容。但似乎就在大舅妈身披貂裘大衣,头戴凤冠毡帽,脚穿黑色长筒皮靴正慢慢走向车子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向我呐喊:“不要逃避,把握时机,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我为之一颤,方才清醒过来。于是我鼓足了勇气,激动地大喊:“舅妈!”
“谁?”大舅妈闻声嘎然止步,她机警地转过身来厉声喝道。
“是——是我!”我胆怯地从枯柳后面慢慢走出来。
“原来是表小姐!”杨妈探着身子举起灯笼慢慢靠过来。看清了我的庐山真面目,这才惊魂未定地回禀大舅妈。
“半夜三更的,你不在房里休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快说!”大舅妈语带韫怒,厉声质问。突然之间,我发现她眼里闪动着一抹凶神恶煞的光芒儿,好冷!好利!让我不寒而憟。
“舅妈!”我胆怯地叫。
“你不要叫我舅妈,我担当不起!”大舅妈扬起嘴角,轻蔑地笑。她眼里的光芒儿依然冷得像地狱寒冰——
“舅妈。”我无地自容地哭了:“映雪深知罪孽深重,亏欠陆家太多。但映雪已走投无路。千般错,万般错,都是曹家的错!请舅妈看在我娘亲的份上,给我一个改过赎罪的机会!”
“不提你娘亲倒罢。我还能看在你流着陆家三分血液的份上网开一面!”大舅妈气愤填膺地冷哼一声,“提你娘亲,我恨她入骨,更不能容你!”
“对不起,舅妈——”我抽噎着,无地自容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大舅妈突然自嘲地仰天大笑,刀剑如雨的目光锐利地瞪向我:“对不起能挽回你舅父的命吗?不要忘了,你舅父是让你妈给活活逼死的。起初你妈提议你和家辉指腹为婚,后来她看陆家家势衰落,就背信弃义,非要悔婚不可。她将儿女婚姻当成儿戏,你舅父坚决不同意悔婚一事。孰料她居然不顾手足之情,非要状告你舅父蓄意谋财,包办婚姻。你舅父乃是煤界一雄。岂能受此羞辱?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起诉他的居然是自己同父同母的胞妹。在法庭上,你舅父被你母亲捏造的伪证气得七窍流血。回家没捱几天便死了。你舅父就此身败名裂,整个陆家的声望遭到重创。现在她倒安逸了。两眼一闭,撒手人寰了。撇下这笔血债让我怎么算,又跟谁去算?”
“舅妈!”我痛苦地喊。我企图想安慰她,不料竟被她打住。
“曹映雪,我警告你!今后不要再叫我舅妈!曹陆两家三代宗亲早已在十年前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豆大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滴落下来。我拼命地摇着头,始终不肯相信她竟然这样绝情。
“你母亲不仅害死了你舅父,还把整个陆家推向了进退维谷的绝境。如今她也亲手毁了你。你不该为她说词的,你也应该恨她,而更不该替她收拾残局。她玩火自焚,实属死有余辜!”大舅妈咬牙切齿地恨道。
“舅妈!”我伤心欲绝地喊:“请您不要把她说得那样残忍,那样可怕好不好?其实她没有像您想像的那样不近人情。如今她人已经死了。难道还不能足以减轻您对她的恨吗?如果您真得恨她恨得那样刻骨铭心,那么您又为什么总是在午夜时分,准时出现在我的窗前呢?”
“不要再说了!既然你尚有一丝良知未泯,那么我就看在你身上还流着陆家三分血脉的份儿上,任你留去尊便!”大舅妈气愤填墉地说完,转身走了。
“请您暂且留步,”我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早已泛黄了的信件,然后缓缓地对她道:“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信物,让我见到您时转交与您。”
闻言,大舅妈惊愕地一愣。她示意杨妈接过我手中的信,毅然上车扬长而去。
我捂住颤抖的嘴,尽量不让自己再哭出声来。我垂头丧气地走回卧房,犹如幽灵,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