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的幸福生活》丰子羽

3、（1）手段

　　我的脚印
　　组成了
　　一行行诗篇
　　那是昨夜
　　踏雪归来的
　　杰作

　　看见珺，终于有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之感。我并不刻意去回避她陌生却又不乏温情的眼神。我了解那个游离于现实之外的珺，无论现实中她多么光彩逼人，脱下华丽的面具，她也如我般真实，现实中的她是很难反观自我的，唯有我看得到她。
　　此刻，我不回避她还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那种只注重外表的人，还有，我不想让她从我怯弱的表现中看到那个时刻陪她聊到深夜的男孩的影子。女孩的敏感度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珺和辅导员当着我的面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实在是令我很难堪。这让我想起曾经和珺在图书馆的事，估计她早已忘记，可我却深深记得。珺举手投足间让我倍感压抑，当然我完全可以采取漠视的态度。所幸那份情书未能寄出，否则此刻我就不会那么坦然地看着她和辅导员对我的轻视了。
　　珺想换组，这意味着她不仅丧失了到师大附中实习的机会，而且还会让辅导员左右为难。珺是到这个实习基地实习的所有实习小组的大组长，其中包括文院、外院、物院和化院。珺到何处实习倒不是辅导员难调之事，倒是这个大组长的位置却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师大附中是学校的头号实习基地，如果丢了脸面，恐怕辅导员负不起这个责。
　　我站在那里像是个多余的符号，为了让她俩意识到我的存在，趁着她俩谈话的间隙，硬着头皮说：“对不起，刚才说话有些唐突。”
　　这么一说，我又觉得自己很愚蠢，想来我的确不知道她在，但是这一道歉似乎刚才说的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一时有了挫败感。
　　“哟，你刚才说什么了？”珺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那眼神像不是对我刚才说的话感到诧异，而是对我这个人感到惊讶。
　　“林枫不是有意的，别当真。”辅导员把“别当真”说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我刚才说得话纯属玩笑，她绝不会当真。
　　“没事，我不会介意的。”
　　珺抿着嘴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言语中一股优越感溢于言表。是啊！她怎会介意呢！这与网上那个为了一个日本作家的癖好就会和我斤斤计较的女孩子简直判若两人。
　　“你去星竹中学我不放心。”辅导员又翻开表格。
　　我心里一惊，想不到辅导员会这么快就变卦。他是在为星竹中学担心吧！我心里再一次涌出一股挫败感。
　　“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是怕许文珺她……”辅导员咂了一声嘴，欲言又止。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有万千滋味说不出。
　　“不是有林枫吗？”珺继续说：“其他组都是一个男生加七八个女生，去广水的还没有男生呢！” 她说我名字时的语气仿佛是在描绘一阵风，说有就有，说无也无。
　　她望了我一眼，仿佛是受了很大恩惠似的。
　　“林枫的确让我很放心，”辅导员再次重复这一事实，“但是……”辅导员把话噎住，或许是意识到我可能会把她的话当真，以此显得自己有多么重要。她是在警示珺，那个男孩不靠谱。
　　“林枫挺好的呀，要是换作别的男生我还真有些担心呢！” 珺一脸堆笑，那样子像是很了解我似的，不过那半真半假的语气，令人狐疑，说不准她又在拿我的弱点开涮呢！
　　“这个我倒是想到的。”辅导员和她打着暗语，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
　　“说真的，那地方……嗯，你可要考虑清楚哦！”辅导员像是在警告她。
　　“刚才在里面我用你的电脑查过了，星竹是个挺美的小城，星竹中学离城区又不远，我挺喜欢去这样的地方实习。”
　　“哪好吧！实习本就是遵循自愿原则，既然你坚持，我也不反对了，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辅导员说完，不经意间舒了一口气。
　　珺浅浅一笑，既不像高兴，也不像失望。
　　从文院出来，正要迈下石阶时，珺从后面叫住我。
　　“你是自己来找辅导员的吧？”珺刚才笑容可掬的样子荡然无存，脸上堆满阴翳的神情。
　　“哪有！我是被辅导员从被窝里叫出来的。”珺带着一脸猜忌的表情，似乎是不相信我，为了打消她的猜忌，我补充说：“其实实不实习对我根本不重要，要是早知道会带着这么重的压力实习，我还不如和他们扎堆去来得安逸。”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不过要是真扎堆去，我倒是连实习的心都没了。为了不让她误解我的意思，我继续说：“真的没想到你会去那么破的地方。”
　　“你没想到的事情还少吗？”珺忿忿然像是很生我的气。那样子与我在虚拟世界里遇到的判若两人。
　　真是万幸，我的那份未寄出的情书。蒲宁就曾通过《幽暗的林荫小径》里的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表达过这种失去后的赞美之情。
　　珺该不会是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去实习吧！若是那样，我真成了累赘了。不过想到前几天院里的男孩子机关用尽想蹦进她的那个组，有的还为了她在网上大骂辅导员的偏心种种，以至于将整个实习计划的秩序都打乱了。很难说都是冲着她来的，目的不纯的也有，她倒是可以成为他们很好的借口，毕竟这是男人的通病。想来我未带半点杂念却成了她的组员，却毫无兴奋可言。甚至有点失望，或许我再也不会和网上的那个她聊天了。
　　“你放心，辅导员对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不会影响你什么的。”我第一说话那么坚决肯定，想是要彻底和她划清界限吧！
　　“辅导员才不担心我这个呢！她是担心……哎！反正你是无辜的。”珺瞪着空落落的眼望着我。
　　我被她的话感动了，不过我并未觉得自己无辜，去一个偏僻的地方，毫无压力地教几个月书的确是我所向往的。
　　从石阶下来，珺的寝室在东区，而我住在西区，所以很快就得说再见了。
　　“是明天去吗？”我问。
　　“你急什么？”
　　“想早点去接受改造。”我说。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珺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网上的她了。心里的潮水又开始涌动起来。
　　在路口，她没跟我说再见，只是淡淡地说：“难怪辅导员这么急着叫我来，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我走到牡丹亭时还在揣摩珺最后的话，当我看到抬头看亭上那几个盘虬卧龙般的大字时，恍然大悟，不禁感叹：真是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