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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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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棠做了个梦。
梦中她又梦见六岁那年,家里过年时,爹爹请来一个戏班子唱戏。戏班子里有一个哑巴,负责拉二胡,面容清瘦却很干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纯粹干净得不像一个走南闯北的流浪人。她歪着头站到他面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灵动的手指上下翻飞,明明是过年喜庆的调子,却硬生生被她听出了一丝飘渺人世的感觉.......
“老爷爷,你很伤心吗?”慕容棠等他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悄悄扯扯他的袖子,问道。怕他没听清楚,她又比了比心脏的位置:“听了您的曲子,这里变得很沉。”她仔细看着他的眼镜,谨慎措辞。
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哑巴呆愣了一下,随即他张开手臂,慕容棠乖顺地爬上他膝头坐好,哑巴摸摸她的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刷刷地写着什么,慕容棠探前身子去看:你是个特别的小姑娘,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慕容棠登时乐了,呵!遇上个阿拉丁神灯?仔细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哑巴又写道:我没办法帮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未来。慕容棠惊呆,这哑巴爷爷会读心术?!不过,她对自己的未来不太感兴趣,未来嘛,要未知才好玩。
她跳到地上,朝着哑巴甜甜一笑:“谢谢老爷爷,不过,我不想知道。”哑巴点点头,又拿出了三个锦囊,写道:“我送你三个锦囊,你觉得困惑的时候可以打开,或许能够解决你的问题。”
锦囊!慕容棠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已经过了早膳的时间了。
顾不上披衣,她爬下床榻,搬开柜子下第二块地砖,又拉动了一下小铁环,打开一个雕花盒子,三个锦囊被藏到了这里。
她拿出第一个锦囊,取出一张字条,是炭笔的笔迹:既来之,则安之。
又是这六个字!
既来之,则安之.......
慕容府上下感觉慕容小姐像是变了一个人,慕容轩跟紫烟很欣喜地发现女儿比以前开朗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但.......好像更能折腾了......
具体哪里变了呢?
用厨房二黑子的话来说就是:“”从前小姐只吃一碗饭的,现在,“他比出两个手指头,“吃两碗,呵呵。”
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慕容棠来到了段府门前。
毫无疑问,她其实是来道歉的。
问题是,她左手一只鸡,右手拿了一封信。这样的奇异搭配使得她走在街上的时候回头率大增,而且她坚决拒绝了玉茹的帮忙,她觉得很奇怪:难道她的鸡长得很奇怪吗?为什么大家都在看她?
段府管家一看到慕容棠,马上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慕容小姐,您找谁?”慕容棠礼貌一笑,答道:“冒昧拜访府上,我是来找段公子的。”“慕容小姐请进!您的礼物真别致!公子一定会喜欢的!”慕容棠闻言满意地踏进段家大门。
“墨栩你可真厉害!”不远处一帮影卫与墨栩在房顶上眺望,此言一出,全都略带崇拜地看向气定神闲的墨栩。
“嗯。”墨栩摇摇手中的折扇,合起来在手心敲了敲,闭目养神,“你们信不信,今日慕容棠见不着公子。”
话毕又影卫果然不相信:“之前公子带着我们如何为慕容小姐报仇你们是有目共睹的,以公子紧张慕容小姐的态度,公子肯定会欣然接受她的道歉!”其他人纷纷附和,表示肯定。
“好,”墨栩神秘一笑,“那便打个赌如何?”
“赌便赌!”那说话的影卫率先拿出几吊铜钱,心里得意,都说你墨栩最懂公子的心意,这回你.....
“莫急。”墨栩用折扇压住那影卫的手,瞟一眼那铜钱,“不赌钱,”他望向段微尘的房间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没问题!”
“嗯。”墨栩跃下房顶,身姿翩然清越,“我先走了。”
“切,又装清高。”那影卫洋洋得意,轻嗤一声。
“段,段微尘,是我,你开门好吗?”慕容棠深觉丢脸,前世长了二十几岁都未曾这么丢脸过。唉,谁叫先前自己那么冲动呢......
敲了几十下之后,房门依旧紧闭。
额.......慕容棠囧了,莫非管家骗她,段微尘不在家?“难道不在,那改天........”她小声嘟囔着,话音未落,房间内传出咳嗽声。
“段微尘!”慕容棠高兴地拍门,“你开开门嘛!”
房内有没有动静。
“额......”慕容棠猜他应该是生气了,没办法,丢人就丢人吧!“段微尘,我知道你在里面的,是这样的,我写了一封道歉信,我给你念念啊!”
慕容棠清咳两声,把五花大绑的鸡暂时放在地上,展开信纸开始大声朗读:“段微尘吾兄,吾提笔之际,已知犯下大错不可挽回,故而借信传意,望汝了解吾之歉意,吾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影卫们差点笑的从房顶上摔下来。
那厢慕容棠抑扬顿挫地朗诵完毕,又抓起那只鸡,用绳子缚了它的双脚,将它安置在段微尘房间门口正中。
“唉,”她在门阶上坐下来,叹了口气,抚摸着鸡的羽毛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办呀小花,你的新主人不要你呢.....”
小花!?一众影卫看着她手中那只全黄色没有一点花斑的鸡,又一次险些掉下了房顶......
最后,慕容棠迫于无奈,只好一步三回头哀怨地走了。走之前,她给小花松了绑,小花扑棱一下,在院子里傲气地踱起了方步。
怎么会......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影卫震惊地不敢相信自家公子竟然就这样拒绝了慕容棠......
输掉了!影卫们垂头丧气的身影被夕阳拖得好长。
第二日。
慕容棠又来了段府。这次她带了一个腰鼓,众影卫依然不服气地跟墨栩打了赌,这厢墨栩刚刚飘下墙头,那厢慕容棠就拍着腰鼓唱了起来:
“对面的男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表演很精彩......"期间还伴随着小花有规律的“咯咯”声儿。
影卫对着慕容棠的方面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段微尘依然没有开门。
不过影卫们敏锐地捕捉到自家公子的房内似乎传出从椅子上滚落什么物体的声响......
第三日。
慕容棠带着一班人马来到了段府。
这班人马一露相,影卫们就有点走不动道儿了,这些个窈窕的身影可不都是天香楼的头牌么!天香楼,那是杨州城最大的青楼啊.......众影卫正疑惑,慕容棠一声令下:“开始!”
于是......众美女一拥而上,有的巴门栓,有的挖门缝,有的推窗户,一边行动一边用娇滴滴的声儿喊道:“微尘公子你开门吧啊,慕容姑娘知道错了......”
众影卫正震惊之际,身后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还赌么?”齐刷刷转头,不是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么?众影卫咬咬牙:“赌!”
最后,众美女都声嘶力竭了,段微尘的门还是不动如山。
小花依旧快乐地撒欢着......
第四日。
影卫们正兴致勃勃地猜测今日慕容棠会出什么招儿,墨栩冷静的声音响起:“今日慕容棠扭伤了脚,来不了了。”
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经过某些有心人添油加醋后,传到段某人耳朵里变成了:“慕容棠旧伤复发,又连日劳累,如今缠绵病榻.....”
入夜后。
几日闭门不出的段某人趁着夜黑风高,几下纵跃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不是睡了么?预备上哪儿去?”冷不防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段微尘一惊,险些崴了脚。
“墨栩,呵呵,咳,你还没睡呢?”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公子。”
“这个,咳,月色正好,我出来赏月......”
“公子,你......”
“不必说了,”段微尘微微有些苦涩的声音,“墨栩,我是舍不得,放不下,可是,”停了一下,像是叹息般,“也只对她。”
“公子,”墨栩的声线在月色中清朗无比,“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是打开你的心结的......”墨栩详细地把那日二人的对话告诉了段微尘。
段微尘无声地闭了闭眼,抑制心中的狂喜跟颤抖,墨栩却作揖,“公子,墨栩有一事相求。”
“说。”
“公子去看慕容小姐时可否将小花带走?小花每日不到卯正便开始啼叫,这几日扰得我颇不安宁。”
“......”
“唉......”慕容棠长吁短叹地趴在桌子上以手蘸茶写字玩儿,头顶冷不丁又声音响起:“棠妹妹,你在干什么?”
慕容棠吓得魂都冒上头顶了,本能地跳起身却被椅子绊住往前扑倒。
“哎哎哎!笨......”段微尘一下抱住差点摔倒的某人,明明是他吓她,最后怎么变成他担惊受怕,细细一想,有些哭笑不得。慕容棠看着段微尘一寸之距的脸,他正扶着她的肩,黑亮的眸子依旧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而她,在他怀里。也许窗外的月色太过撩人,风里的花香太过迷人,她被吓得一愣一愣的,却无来由地想起前世喜欢读的那个出家者的诗句:扶我之肩,驱我一世沉寂。
于是连日来的委屈与不安涌上心头,迅速爆发成泪珠,慕容棠心下气馁,明白自己是拉了下风了,拼命去推他,没推动。恼羞成怒之下她还记得要压低声音不能吵醒府里的人,可是哭音怎么都瞒不住了:“你......你放开我!”段微尘一看怀里的人都哽咽了,连忙扶正她的脸,心里一阵慌乱:“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又哭了?”
不问还好,一问起,慕容棠就一下绷不住了,又捶又打地往段微尘身上招呼,泪水涟涟:“你走开!我不要你了!我,我不过就是使了一下性子,已经,已经那么低声下气地跟你道歉了,你都不肯见我!你走,你滚开,走开走开,呜呜呜呜......”
好了,这下是管不了会不会吵醒府里的人了。
不管慕容棠怎么推,段微尘就是不放手,他不言不语,胸腔却充满了甜蜜,他终于明白为何书上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了,有个娇滴滴的人儿在你怀中为你伤神哭泣时,任谁都会动心的呀!虽然怀里的人还在哭个不停,他却怎么觉得此情此景让他觉得心中圆满呢?
却是依然还记得要哄好这位大小姐,“好了好了.......不哭了好不好,我的棠儿?”段微尘怜爱地刮了刮怀中人的鼻梁,轻柔地帮她拭去泪珠。
“不好!你,你管我!走开!”慕容棠还在气头上,哭的不能自己,挠了他一记。
段微尘是彻底没办法了,打骂不得,软硬不吃,他的女孩啊,“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你的尘哥哥啊?是我不对,棠儿莫气了好不好?把脸气歪了就不漂亮了哦?”他故意苦了一张俊脸,弯着腰,额头抵着额头,要求得他的女孩原谅。还悄悄地抱紧了慕容棠的腰身,免得呆会再挨一爪子。
慕容棠已经冷静下来,一抽一抽地自己在顺气,段微尘一看小可怜,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拍着她的背顺气,“不然,不然你打我好不好,你骂我也成!只要你舒服,怎么样都行!我是猪,我是狗,不对不对,我猪狗不如.......”
“扑哧。”好了,某人终于是笑了。
段微尘一看有希望,赶忙接着把自己往“禽兽不如”的方向狠狠地骂,慕容棠在他怀里听得好笑,大哭一场之后其实已经不气了,戳戳某人硬邦邦的胸:“喂,你先放开我了,也不知道我爹娘他们听到没,我刚刚哭那么大.......”
脸红了红,终是不好意思说下去,低头吸了吸鼻涕,要他放开让自己去把脸擦一擦。段微尘一看她不气了,那点幼稚的男儿意气又起来了,得意洋洋地炫耀:“刚刚来之前我都看过了,你府里面的丫鬟今晚都睡到你娘那屋去了。”
好了,这下连爹和娘都知道了他今晚要来夜谈,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真是.......
慕容棠这下羞愧地无地自容,下了大力气要离开他的怀抱,“你,你又骗我!走开!我,我要寻手帕擦鼻涕了!”
“喏,”一截袖子伸到她脸前方,“擦吧。”段微尘说什么都要抱住她不放,万一放开人又跑了那咋办,这丫头多能跑他又不是不知道!慕容棠哭笑不得,“拿你的袖子擦?”
“嗯啊,本少......”段微尘以为她心里感动,谁知道话还没讲完就被撸鼻涕的声音打断,段微尘是有轻微洁癖的人,慕容棠知道的,这丫头,肯定是故意的!慕容棠擦完,揪着他袖子,露出半张脸,灵动水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无辜地看着段微尘,段微尘瞬间消火,以为这下总算是和好了,“棠妹妹,来啵一个......”
“我是想说,你这只袖子不太够用,还有另一边袖子可以用吗?”慕容棠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段微尘凑过去的脑袋顿住,石化。慕容棠趁机跳出他怀抱,指着他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还说我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等她笑完了,两人站在房间里,突然却沉默了。
慕容棠故作轻松走到窗边,“呐,窗子都给你打开了,我们的误会一笔勾销了,以后还是好朋友啊!你赶紧走吧.......”还没说完就被段微尘恶狠狠地走过来吻住了,“轰”,慕容棠血液冲上头顶,一下子不知如何挣扎,段微尘还带着怒气的声音在齿间响起:“好朋友是吧!你等着!”“啪”慕容棠就被压在了窗边的门框上,段微尘另一只手还搂着她往他怀里压着,恶狠狠地在她唇上辗转了几番,看着慕容棠傻愣愣的样子又有些好笑,终是放缓了力度,低低地哄骗她:“棠儿乖,把嘴张开......”
慕容棠被他的力道吓傻了,傻兮兮地照做,段微尘立马不厚道地攻城略地,拖着她舌头恶狠狠地吸,舌头扫光每一个角落,慕容棠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棠儿,棠儿?你再这样我又要吻你了。”段微尘低低地笑出声,这丫头,唇色绯然,她再不回神他又要忍不住了。
“这下知道我们不只是好朋友这么简单了?”段微尘看怀里的人儿醒神,决心加大力度,一举攻下。
“你,你,你......”慕容棠脸红透了,而且她发现他们刚刚以一种极度不和谐的姿势接吻完,她在下,他在上......
“棠儿喜不喜欢我,嗯?棠儿.......也是喜欢我的对吧?”段微尘心一急,用力抓住她的肩,急切地想跟她确认,后半句,却带着不肯定的迟疑。慕容棠听出来了,她抬头望着这个眼眸中从来只有自己的少年,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轻轻笑了下,勾了勾嘴角:“才不是呢!我还有虎子哥,还有,还有白大哥.....,才轮不到你!”
段微尘一听这两个名字就火了,那个什么虎子,迟早被他丢到边疆去,永远不能再回来!那个什么白子漠,哼!人都不见了不足为患!“那你刚刚,你刚刚明明也是对我有感觉的!我不信,我不信!”段微尘吼得她耳朵快聋了,慕容棠看玩笑开得差不多,一把勾下他的脖子,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三日后,二人重新又出现在学堂。只不过,这一次段微尘紧紧牵着慕容棠的手,慕容棠甩了好几次,发现甩不开,爹娘又在后面挤眉弄眼地,“啊呀,棠儿不要任性了嘛,快迟到了快迟到了,你们俩快走吧!”走出一段路之后,段微尘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坏坏地笑:“这么快就想甩开你的情哥哥啊?”
慕容棠是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等她一脸羞愤晃过神,已经跟他站在学堂门口了.....
是啊,那晚,她在他耳边说,“你不一样,你是我的情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