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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掩于岁月 清禾日记: ...

  •   清禾日记:
      我听到满城风雨,街道上那株百年老树在风中摇摇欲坠。
      阳台堆了很多杂物,淘汰的衣物、家具、家电、书籍。还有当年你从日本写来的信。
      大雨吓得哗啦啦作响,楼下的排水管一顿一顿的,引人担心它只怕也是支撑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夏雨。
      你从日本写来信,信中写道,这里的樱花很美,到了谢的时候,零零落落,像我们那里的雨,是来自莲城的,咸湿的。
      你走之前把你小公寓的钥匙留给我,你说,如果你有一天没有从日本回来,便把房子留给我,还有你最爱的那只沙皮犬。
      你知我最怕狗,偏偏留下的还是沙皮犬。
      是,我也想过,你在异国或者有新伴侣或者继续深造学业或者谋求到好职位,此之种种,你或许便不会再回来。我也想过,要早日离开你,离开你留下的那套小房子和那只日渐衰老的沙皮犬。但我从未想过,今时今日你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
      我不喜欢你的沙皮犬,你总是叫它,我亲爱的皮皮。
      皮皮身上的皮层层叠叠,皱皱巴巴,每次给它喂食,它的神情总是很凝重很忧伤。有次我问它,皮皮,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你知道么,皮皮真的抬起头两眼汪汪看着我,它在哀愁。
      它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已经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皮皮要哭了,皮皮把嘴巴抿得紧紧的。夜里钻进我的被窝,舔着我的脸。我说,皮皮,我不喜欢狗的,可是皮皮,我却最喜欢你。
      我说,皮皮啊,爸爸不会回来了。妈妈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皮皮小声呜咽了几声,便搭着我睡着了。它睡着的时候,还是那副眉头紧锁十分忧郁的样子,我好心疼。
      那天我拨通你的电话,我一直哭,很想开口求你回来。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知道我留你不住。我说,好吧,你走吧。你去日本的时候如果见到广末凉子要记得帮我要签名。
      电话那头,你的呼吸清浅,仿佛有情绪流动。最终,你只是嘱咐我,皮皮喜欢吃什么,皮皮一天要洗几次澡。
      后来我打电话告诉你,皮皮生病了,不肯吃饭。
      你着急着说,怎么了,皮皮怎么会生病,你带它去看医生了吗?
      我拼命忍住泪水,握着话筒的手都在颤抖,其实不是皮皮生病了,是我生病了。
      你在另一边突然安静下来,你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生病了。
      你看医生了吗?
      我生病了。
      我知道。所以你要去看医生才会好啊。
      我生病了。
      你要听话,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你回来看我好不好?
      你便长时间地陷入沉默,我终于忍不住啜泣,我等你好几分钟你都不肯说话,我就把电话挂了。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说。
      可是后来我们却在这样的僵持和沉默中道别,你没有再回来,也不会再回来了。
      你常常跟我说,你在福岛,那里温暖宜人,四季都有好吃的水果,你还帮当地的农民种过花椰菜。你还说,福岛有一个很美丽的姑娘,她看不见世界,你每次路过她家,都跟她打招呼,还教她学中文,蹩脚地说,你好。吃饭了吗?
      你说,福岛很好。你也很好。让我不要挂念。
      那日,你打电话给我,语气愉悦,告诉我,你要去栗驹山,你兴奋地跟我描述栗驹山的温泉有多棒,你说你在出发的路上了,等到了目的地再挂电话给我。
      我说好,那我等你电话。
      我明明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吗?你记不记得你当时又是怎么回答的?你说,我很快就到了,我现在好快乐,你记得等我电话。
      你说,你记得等我电话。是啊,我记得的,我一直都记得的,你从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你爱我,你说你做梦梦见我了,你说你看见我们的合影你才睡得着,你说那个盲女孩长得很像我,你说我喜欢吃的花椰菜现在你也喜欢吃了。
      我还记得你说让我等你电话。
      我还记得你说你会从日本回来。你不会扔下我和皮皮不管。
      我都还记得,你却忘记了。你没有打电话给我,我等了很久都没有接到电话。我抱着皮皮在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轻微晃动,有尘埃飞坠,那一瞬间仿佛是过了几世几劫,所有尘光和悲喜都跌入阿鼻地狱,都不再重要了。
      我拼命打你电话,怎么打也没人接。
      我还在抱希望,心里想,你一定会回我电话的,你说好让我等你的。
      三月的莲城还是很冷,我抱着皮皮一路奔下楼,我拼了命也要联系上你。我不敢哭,我怕你回来的时候会笑话我,笑我多虑笑我胆小笑我不信你。
      但是你最后并没有回来。
      你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了。
      我做梦,梦中有故人,我要同他走那没有出口的迷宫。漫漫长廊,雨水淅沥,有幼儿在哭泣。我听见故人在忏悔,双手抓着头发,眼角有泪水都不忍落下,战战兢兢。
      我去拉他的手,他还是当年我见到的样子,模样清明俊朗,不善言辞,内敛克制。
      周围有人在嘲笑他,他的同侪和他从前的朋友。他看着始终哭泣不停的幼儿,转过脸来,头发滴答滴答往下淌着水。我要伸手去抓他。从黑暗处走来一个女人。
      我本来是可以抓住他的,他的神情有片刻恍惚和不可置信,他被逼着去抱那哭泣的幼儿。那个女人走到他身边,影子黑黑的,没有表情,摸着幼儿的脑袋冷漠地看着我。
      我便失去了故人。我在雨中寻找往昔翠绿和绮红两把伞。
      我独自一人上路,雨越下越大,磅礴肆意。
      我听见有人在唱逐梦令,浮生半醉半醒,摇摆不定。
      行进半推半就之间,我遇到从前不肯说话的男子,他说,你看,月色多温柔。我便哭泣,今夜雨水绵绵,哪来清朗月色。
      他同我执伞,我穿一双白色板鞋,有厚底,踏在雨水中,脚底冰凉,激起阵阵涟漪。
      我们在杏花树下喝着酒,清酒微凉,春意寒冷。同行男子唤酒家端火盆温酒。
      杏花树下有古井,长有青苔,已有百年之久。我便忆及当年也曾与一少年来此,有笛声悠远,白衣飘飘,以掌覆酒壶,传来寒意深深,直达内心。我同少年说,你等我,我去温酒。我只一转身,便听见有如飞雁掠过寂寥深秋,瞬间长眠不起的坠落声。我回头看,见他像一只稀世白鸟,翩翩起舞,以身坠井,依旧沉静,姿态也绝美。
      老板闻声赶出,大叹,可惜毁了一口好井。
      落入水面,晚秋森冷已入骨,从前,有白衣少年吹笛,明眸皓齿,杏花枯黄,来不及等隔年春意,却留下一片荒凉。
      雨已渐小,奔走行进,一身狼狈,我早已忘记故人昔日容貌,也忘记今日此番究竟是为了等谁。
      雨路清冷,有灯依稀,有三两星辰寂寞地在天上摇晃。
      当年也有一日好时光,像旧美人,有细眉青黛,十指修长,巧笑倩兮。
      你从风雨飘摇中撑一把翠绿的伞,格外醒目,像极断桥边郊野外无人知晓的盎然春意。雨水从你发端滴答而下,勾勒出你好看的容貌。你指端干净,伸出手,用沉稳嗓音道,你好。
      往后一生跌宕起伏,心意不平,到底是为了多年前你我第一次相见,你那一句低低的你好。
      雨水飘飘沾衣袖,你看见如豆灯光,沉默不说话,便疑心它也有相思泪。
      那年少年面容清淡,同我写诗。
      他写,寂寞深头鹦鹉门前不敢言。
      熏风习习,有残退的知了还在奋力挣扎,嗓音破败,仍旧不肯屈服。
      今日依旧是个好时光。
      故人西辞黄鹤楼,我亦无意平地起,不相送,不流泪。你听,笛声轻,却重挫人心。面北思君,但愿不会易老空白头。
      好时光是个旧美人。美人一生最怕迟暮。
      偏偏是年腊月,深冬,万物藏,不见生气。
      故人怀抱幼儿向我走来,步履沉重,同我告别,也同年轻的自己告别。
      我们便不再说话,也不再相见。

      九级的地震让宫城县沦陷了,它带走了房屋、农田和很多人的生命,也一并带走了你。我难过到无法呼吸,秋日的黄昏,浮云透着金边。它在天际无穷无尽的展开,如生之荒芜。
      那几日我生活在没有边境的世界里,我每一刻都在想你,我行尸走肉惶恐不安痛不欲生,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我只能抱着皮皮,我丧失任何可以思考的空间。在这一刻,我是被主宰的,我没有命运,我注定要在这样的绝望当中等待你最后留给我的消息。
      驻日使馆的人把你的名字给我,我说,不可能,怎么会是你呢,一定是同名同姓的人。
      我一直哭一直哭,皮皮也哭了,皮皮可怜地看着我,皮皮始终那么忧伤,从你要去日本,它便知道,它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过你放心,皮皮没有生病,我把皮皮照顾得很好。我每天都带它去散步,去吃好吃的,去洗舒服的澡。它的忧伤已经没有那么深了,偶尔还会磨蹭我的脸,同我撒娇。
      谢谢你把皮皮留给我,我才不至于这么孤单。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又梦见你了。你还是当年那副样子,穿着白衬衫一脸怜惜静静地看着我,一点也没变。你都不说话,一直看着我。我向你走过去,试图抱抱你,但你突然消失了,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今夜的雨下得好大,水都漫过街道了。阳台上的旧物我会把它们一一收好,不会让雨淋湿的。你听,皮皮又在叫我呢,它很怕打雷的,我得去陪它了。
      对了,我正在申请签证,我想去日本看看你。看看你说过的那富士山下漫天的樱花,那物产丰饶风景秀美的福岛,我还要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盲女。如果我遇见她我一定会教她另一句中文,你一定也会听到的。
      我收拾了所有关于你的东西,包括你一生唯一爱过的女孩的相片,我的行李非常非常多,仿佛要把你的半生都装满。我还从你的姐姐那收拾了一些旧物。听到你的死讯,一夜之间,她老了许多。
      郁鹏,这一生,我固执如斯,将近三十年,除了你我没有爱过任何人。她是你的唯一,而你却成了我的唯一。我本可以准备用天才地久的时间,用后半生来忘记你。可是,你竟然死去了,你让时间停住,停在你最动人的年华。你青色的胡渣,疲倦的面容一次次在我梦里浮现。郁鹏,我今后到哪里才能遇见像你这样的男人,我如何遇见。
      见了你,才知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比不上你。
      你是我的魔障,你独自赴死,害我孤独一生。为何生命如此漫长,漫长到有那么多的变数,你只一瞬,击溃了我漫长的一生。
      我将前往你的城市,用余生来呼吸你最后弥留之处的空气,这算不算一种抵死的厮守。你安静如斯,也许便不再离开我,不再有伤害。
      春风化雨,坟前青草离离,你一定会听到她蹩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爱你。

      有些爱只能止于唇间,掩于岁月。
      年轻的时候,常常倾力付出,也常常因此以为这段感情便是生命的全部,以之便不愿失去一个人。但如果可以失去的便不是属于你的,如果从痛苦中醒来会比在自欺中执着更难,那么唯一应当可以相信的一件事便是,他不爱你,可是你爱他,但这可以与他无关。
      当你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你已经不爱他了。但当你还爱他,你便至死也不会明白,也不愿明白,即使你明明可以。
      所经历的故事是这样跌宕嶙峋,大抵都是自己不够心甘情愿的缘故罢了。我们这一生都在同世界同别人乃至同自己磨合,又有什么不可屈从和必须屈服呢。你看见光,它便是光,你看见土,它便是土。
      终其所有,多数都只是幻象和安慰。除此你不可解释如何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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