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克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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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他走进科尔尼，想着既然来早不如去找Akers商量一下明天装备的事，结果在路过理疗室的时候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不行，虽然感觉像是好多了，但还是不行。Colin用直白快速的语调说，似乎这样就能让做决定变得容易一样。趁着有人在一旁哗啦啦地翻着体检报告，他放轻脚步，觉得自己大概可以想象老板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我觉得没问题，真的。这是当事人的声音。只要今天训练量不太大，那就跟上一场没什么不同。
这次恢复时间太短，Rosa，不到三天绝对……
我不能上场的话中场就更缺人了，难道真要排出六个前锋？
他站在走廊上，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Colin继续不肯罢休地说什么伤势加重风险太大之类的理由，用上的术语他自己也熟得不能再熟，此刻却无心细想体检报告上那些数字的含义。
因为门半开着，他不想就这么走过去，Rosa并不希望别人听到这番对话，他也猜得到。有时出于职业道德，Colin会试图阻止球员带伤上阵。队医可能理解球员迫切的心理，却大概永远不能真正体会为什么他们哪怕付出伤病的代价也要站在场上。因为不身临其境就无法明白，有些时候，那些汗水血泪，都在其发生的时刻有着秘密的隐含的价值。
他转身靠在墙上冷冷地想着，Rosa还没有续约，那么很有可能这就是他最后一场欧冠比赛。Rosa踢了几年欧冠？六年还是七年？他自己差不多也是这么长时间吧，实在也太短了。
房间里老板一言不发，Rosa继续争辩，他没有出声地打算绕路外面去装备室。
这是主场对阵米兰的前一天。走出门厅的一刹那，他被冬末清晨过于明亮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天空仿佛比之前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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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预感很少成真，坏的则正相反。最终他们扳回三球仍然没能晋级，第二天整个英国的媒体头条都会在赞美中带着叹息表示遗憾，但这有什么用呢？此刻他还是觉得心上被狠狠划过一刀。每次从杯赛中被淘汰都会让他觉得身体的一部分已经永远随之死去，这种感觉至今也时常光顾，让他不知是好是坏。遗憾的是一次次与荣誉擦肩而过，略微值得庆幸的是他仍保有这令自己都有些吃惊的好胜心。
可这求胜的欲望如此难以满足。哪怕他站在北看台下听着死忠枪迷们经久不息的掌声，看他们在完场之后也不肯离席、向他们没能晋级的球队致敬的时候，也感到心底深处像是有沉睡的猛兽蠢蠢欲动将要苏醒。
你应该得到比这更好的，比联赛第六更好，比足总杯第四轮、比欧冠十六强更好的——而另一个细小的声音立即也在耳边响起，冷静地质疑着：Robin，你该拼尽全力，你做到最好了么？他皱紧了眉头，不可抑制地想起下半场那次Rosa直塞最后他却没能换来进球的绝妙机会。他烦躁地揪了揪球衣领口想，不是Rosa真的能听见他在想什么才故意钻进他脑袋里说这些吧。
结果Rosa还是进了首发名单。这两天他们对此事绝口不提，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队医。但最终还是要老板来决定，而且他明白Rosa绝不可能拿出什么最后一次欧冠这样的说辞，所以最有可能的原因还是阵容不整，什么轻伤也顾不得了。
他转过身去找那人的身影。有米兰球员来跟他交换球衣，他压制住躁动不安，尽量耐心地走完过场，又把目光向场内投去，该死，Rosa，你到底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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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a躺在中圈附近的草皮上。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场比赛结束让他感到如此疲惫。八十分钟左右的时候他就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因为之前拼得太凶，腿一直在抖，左膝麻木得厉害，气管胸腔里冷风针刺般的疼痛，所有动作都只能凭借经验和本能来完成。
结果一无所获。完场之后Alex和Theo马上走过来安慰，他看着年轻人脸上虽败犹荣的表情，打起精神对他们笑了笑。被宣判恐怕没有机会再度拥有那个梦想的结局还离他们颇为遥远，这就很好，他们的未来仍可期待。
而他呢？
Rosa冷淡地想，属于他的时代早已夭折。只剩一个人的时候，疲倦和失落终于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躺倒在地上，看着球场顶棚的灯光，那光实在太亮了，亮得要烧掉做梦的翅膀。
他想抬起手臂挡住刺眼的光线，却没那个力气。四周仍有球迷的掌声和说话声，还有米兰看台区的欢呼，所有一切听起来都如此遥远，仿佛带着回响嗡嗡乱乱地绕在耳边，视野中有看台的顶棚，把天空圈出一个圆形，将这漆黑的夜推向更深更远的地方。他感到自己被禁锢在这圆形的囚笼内，身体不像是躺在草地上，而是轻飘飘地浮上半空，随着全场声音响动灯光来回摇晃。这失重感让他觉得大脑缺氧，不知是失落还是之前剧烈的奔跑压得他喘不过气，肺里的空气像被渐渐抽干，呼出去，却怎么也吸不到足够的进来。
直到他几乎快要虚脱，有个身影挡住了那些要命的刺眼光线。
哦，Robin。失重的感觉一下子消失变成眩晕，没关系，至少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地面上。
Robin拍了拍他的肩膀拽他站起来，顺势半拥在怀里，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把身体全部重量都依靠上去。Robin一时间没有承受住，跟着他一起摇晃两下才稳住脚步，支撑的力量在他们之间来回碰撞，压抑的情绪也随之传递，最终让那力量消弭于无形。Rosa放任自己在这个沉默的拥抱中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手，两人走上不同的方向。Robin只是用余光留意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他们都明白这场比赛对Rosa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谁也不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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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更衣室里，Rosa仿佛一瞬间恢复了所有的自制力，照旧跟旁边的Bakari和助理教练闲聊。球队很快解散，回去的时候Robin开车，Rosa一路上都在回复收到的短信和电话。
对于Robin自己来说，他不喜欢在比赛过后开机，除了极少数人外，无论是安慰或是祝贺他都一向无心理睬。但Rosa哪怕只有一个单词也好，几乎会给每一个人发去回复。他时常觉得无聊又不禁暗自微笑地欣赏Rosa这份他自己所没有的耐性，可今天Rosa没有一反常态却让他稍不放心。
左腿怎么样？刚才Colin检查过了么？
Rosa下意识地活动一下膝盖，瞥了瞥嘴。还僵着，明天早晨才知道。
Alex今天在前腰踢得很不错，至少也能撑几场。
这当然，Alex也算……Rosa顿了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转过头看着他。Robin，我没事，这点小伤应付得了。
这场就罢了，你不想再错过欧洲杯吧？他打过方向盘转了个弯，话说出来尽量不动声色。
Rosa却心中一滞，右手不由得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他说的没错，国家队六年队长，自己没有一次亲自带着队伍站在洲际大赛决赛圈的战场上，绝不能再错过今夏这一回。可是联赛……
Rosa凝神正要回答，电话却在此时又响了起来。
Robin能感觉到Rosa的动作稍有停顿，略微侧过头看着他，然后轻声接起电话：Hi，Cesc。
他不易察觉地轻轻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两个人直到现在还是非常好的朋友，连情人节都可以互相问候的那种，即使他猜测Cesc确实以球场上组织进攻那般锐利的直觉察觉到了某些迹象，Cesc也从没说过什么。他们的分手至今非常和平。
Rosa转过头面对车窗，声音低沉下去。他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但听不清楚是什么，Cesc说了长长的一大段话，语速比平时要慢，也有些间断，Rosa只是时不时地回应。
不，没有。
没关系，我们还好。
谢谢，我知道。
大概就是这样，他自己原来也是，每次跟Cesc通电话都是对方滔滔不绝地讲，什么话题都扯得出来，而他有兴致的时候才会应和两句。Cesc有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让每一个跟他相处的人都能感到愉快自在。
他说不清楚他们两人谁先提出分开，或许这算是种无形的默契，Cesc依然会不时问候他，他开始不愿接受，后来也渐渐习惯。甚至包括偶尔在体育新闻中看见Cesc穿着巴萨队服也习以为常，即使透过电视屏幕或无声的照片，他都能确凿地感觉到一直以来他身上的压力像是终于卸去，连笑容都可以重新变得毫无戒备起来。每当这时他就觉得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微笑，可同时也想冷笑，也有无法停止的深深的坠落感。
最后Rosa挂掉电话。Cesc知道你不开机，让我转告你，无论结果如何今天踢得很好，祝我们联赛好运。
又来了，那种心脏承受重击的无力之感，Cesc，你已经无法再安慰我们，即使我明白你为何一定要走也不行，这，你自己也清楚吧。他为Cesc竟然能不费力气地做出这番亲近理解的样子而隐隐感到愤怒，同时又清楚地明白这愤怒其实来源于他内心深处无法自欺其人的不甘与嫉妒。不，已经离开的人没有资格再轻描淡写地评价他们，他这样想着，缓慢却仿佛有些不受控制地逐渐加快了车速。
从N5高速公路下到赫特福德不久就是Rosa家，他把车停在街区路口。
后天早晨我来接你，自己走得回去吧？他还在心烦意乱，语气并不太好。
Rosa也不生气，只是下车对他自嘲地轻笑了一下，当然，晚安。
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向前蹿去。他用余光瞥着右边的后视镜，Rosa一直站在街边路灯下的身影越来越小，后来拐过弯不见。
他终于横冲直撞地回到自家门前，已过午夜，小镇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已在夜色中安然入梦，没有一处亮着灯光，除了他制造出来的噪声，也没有别的声音。面前的一切如此事不关己，让他觉得内心的躁动突然升腾起来，不可遏止又无处宣泄，仿佛被遗弃之人，即使呐喊咆哮也不被理睬，众人有他们安定的正常的世界，他并不属于其中。
打开车门的时候他停住了动作，他并不经常如此犹豫不决，可今天一场比赛竟让自己觉得前路满是未知飘摇不定，空虚之感无法弥补，他恨透了这源于未来的恐吓，而绝对有把握的东西从来都不曾握在他手中。
过去的他那么热切地盼望能在阿森纳退役，根本拒绝想象自己离开之后有何处可去，在这里踢球让他无比快乐，所以他也的的确确心甘情愿地为此付出着艰辛努力，甚至连难熬的看不到希望的日子也捱过不少，可一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了差错？
他在职业生涯里早早就体会过背弃，也曾对着所有质疑谩骂投去那又怎样的不屑目光，他尝试着坚持并非为人灌输而是自己选择的梦想，也为时刻守护这理想主义的最后一座堡垒而感到自豪。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现在竟怀疑起那个笃定率性的年轻人是否真的曾是自己？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心得到宽恕？
他狠狠摔上车门，倒车沿着来路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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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a站在路灯下看着Robin离开，他踩在隔壁邻居精心修整的路边草坪上，那柔软的触感仿佛瞬间缠着他回到阿什伯顿，久久挪不开脚步。
回到家，Rosa坐在黑暗里，完全没有试图做其他事。一个人从路口走回来，周围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只有他独自一人还在清醒着，孑然行走。那么……沉没在无声世界中也好。他攥着手机，一次次把屏幕按亮，却并不去看，只是无声地目视前方，再静静等待这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熄灭。Cesc的推特更新无言地躺在他的屏幕上：这场胜利让人感受到足球所有的激情，作为一个枪迷，我们今天的表现值得自豪！
有些苍白吧，他想，只有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是啊，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区别，Cesc从来都保持着乐观，无论面对公众或是在私下里，从来都不肯轻易服输说出消极泄气的话，即便伸出手去想要抓住的信念再微弱无力也会大声说我愿意相信，这也正是Robin爱他的原因。
但可惜的是，如今他已不能再跟他们分担这一切。他们只有彼此可以依靠。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急促的敲门声，他觉得自己隐约已经察觉到。也许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谁。他打开门，Robin站在外面，黯淡的光线让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在他没来得及叫出他名字的时候，Robin就向前跨出一大步紧紧地抱住了他。
冲力使他倒退一步撞在墙上，坚硬的石壁硌得他后背生疼，Robin的肘部也撞在上面，可是没有人松手，连门都没有关上。Robin在颤抖，他能感觉到他身上狂躁的气息渐渐退去。Robin竟然哭了。
其实并没有眼泪流下来，他转过头来，看见Robin死死攥着拳头，难以抑制地哽咽。他双手抱住Robin的头，缓缓按在自己的肩膀，偏过头去吻他的眉梢。Robin在情绪渐缓的时候搂住他的腰，他们在三月伦敦夜晚刺骨的冷风中拥抱，近得听得见对方心底所有轻声叹息。
Robin自认并不是个脆弱的人，就算在场上有发泄情绪的时候，内心也依然能够自控。可是Rosa的拥抱让他放松，让他感觉被残酷现实戳伤的痛楚可以得到平复，所以他对此有所贪恋，大概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毕竟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太多，无论是意气风发的岁月还是后来的动荡起伏，无论是失去挚爱还是与荣誉擦身而过，他们曾做过场上九十分钟拼死拼活的对手，也曾在科尔尼理疗室重复无聊的恢复训练相伴度过最长时间，直到现在在人生前所未有的低谷里，才由似是而非的爱与痛至肺腑的煎熬来感受这陪伴有多么重要——因为相互明白着对方一直以来追逐的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所以才能在彼此面前坦然示弱，以彼此的心来宽慰告藉，相依为命。
只有他们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因为过去的日子太美妙，以至于那些回忆都已成为一种近乎威胁的存在，警告着他们摇摇欲坠的现在，一旦走错任何一步都有可能无法挽回。所以有时他甚至怀着细微谦卑的期待，希望某个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这几年来不过是噩梦一场，但同时心里却清晰地明白这一切已经快要结束。
他们在黑暗中持续这个拥抱，用力地，无声地，像是在用骨骼碰撞的疼痛消减内心的酸楚，像是在抱紧自己逝去的年华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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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因为实在非常疲倦，所以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一些无关情欲的触碰，让两个人都平复了很多。
嘿，Robin。
他转过头看向对方。Rosa的情绪也恢复了不少，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眼睛里甚至有了玩笑的神采。
别总是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我哪里有？
你心里有。
Rosa轻轻揉着他额角的鬓发。那个活得潇洒恣意无人能及的范佩西到哪里去了？
他冷哼一声，抓住Rosa的手腕，Rosa的腕骨处有着异常的凸起，在黑暗中的触感显得纤细却分明有力。
但是Rosa说的没错，他自知理亏于是放松了力道。
你会续约吧？
当然，如果他们肯给我一份合同的话。Rosa沉默了许久继续说，随便什么样的合同都好。
他抬起头，在Rosa脸上看到虚无缥缈的微笑。
你怎么就这么定得下心来？
Rosa楞了一下，换了一副轻快些的笑。嗯，因为失去过太多所以无欲无求？你以为？
我怎么知道。
如果我说是因为贪心呢，Robin。隔了很久Rosa才开口道，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如果说我才是无法满足的那一个呢。你还记得Cesc说能把爱好当成工作是件多么幸福的事么？那时他才多大，不到二十。可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Rosa缓缓说着这些近似懊恼的话，从中却听不出一丝感情来，像是事不关己中立过度。
除了那些奖杯和冠军，我还想要更多东西，我需要时时刻刻的满足和愉悦来填补之后远离足球的生活，哪怕是训练中的一次配合，或是在热身时看到场上进球，或是跟我的同事兼朋友们开开玩笑，只要是这些平日里总会时常出现的小事就好，只有这些才能支撑我坚持下去。
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Robin。如果没办法说服自己留下，那就不必留，遵从内心的选择，才不会后悔。
他侧过身紧紧握住Rosa的手，几乎是咬着牙低声问。为什么，Rosa？你就这么不在乎？
Rosa的声音低得几近耳语。这并不是你的过错。勉强留下对谁都没有好处，对球队大概也没有。你看Cesc不是过得很开心？
Rosa的表情非常平静，那是发自心底的平和淡然。他不知道一个人的内心要强大到何等程度，才能规劝恋人离开自己。但他的Rosa可以做到。他再次紧紧搂住他，轻轻唤他的名字，Rosa，Tomas，Tomas。我向你保证，罗宾范佩西对做出的选择绝不后悔。
Rosa在他怀里轻笑出声。
当然。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和他在一起，我以为我们早就明白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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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解决了今天的问题，逐渐陷入沉睡之中。
迷迷糊糊的时候Robin想，就这么决定，到此为止，我确实要离开了。但是……
而此刻Rosa在想，阿森纳很强，即使没有你也一样，我们不会有事，所以不必自责。但是……
但是如果此刻能够停留。
如果此刻停留。
我愿在半梦半醒之中，了此余生。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克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