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虹》秋漫

2、他叫梁虹 那年夏天我

　　那年夏天我刚满十二岁，特别崇拜李小龙，一心想要学功夫。忘了我是从哪里听说的，大概有同学介绍，我穿街过巷，终于在贫民区的一家小超市里找到了魏先生。

　　我去时魏先生正在和超市员工一起点货，似乎人手有点不够，忙得焦头烂额。我想乘机献个殷勤帮帮忙，但随即意识到自己是个小孩子，他们只会觉得我碍手碍脚，便打消了念头赶紧靠边站着，看他们在嘈杂中互相大声地说话，匆忙地搬运货物。魏先生看上去很普通，三十多岁，中等身高，瘦黑，一头汗水，满脸焦躁，喊起话来像菜市场的鱼贩，大概他手下员工都不得力，搬点货物不够麻利。我眼睛溜来溜去地望这些人，都是底层的人，个个一身底层气息，没什么好看。到这时方觉上当，这哪里是功夫高手的所在，来这拜师未免可笑。想着便有了去意，正想走时，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帮手，这人从外面回来，一身白T，米色裤子，看起来比周围人亮眼许多。是了，并非穿着亮眼，是人长得亮眼，看起来他也不算大人，我当时是小孩子，判断人年龄不准，只知道他应该没有二十岁。在我来说，他的长相难以形容，你可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长相斯文乖顺的年轻人，但是又是那么的不普通。我说不出来他特别在哪里，至今我仍然说不出，可是他就是那么特别，从那第一眼，我便中招了。

　　我留住脚步，呆在原地，直望着他。他一边帮手点货，一边不时和魏先生说着什么。直到我看到他的头发也都汗湿了，这场劳作终于结束了。我见魏先生和他似乎特别相熟，魏先生给他递了瓶水喝，过会一个女人出来，给魏先生和他一人一条毛巾擦汗，其他人没有同样待遇。看来这人和魏先生关系匪浅。我打量一番，反而不敢冒然行动，决定先观察再说，拜师的事，看来要再做打算。

　　那个下午，我差点没热死，从来没有在外面晒那么久，又没有风扇和冰水。那个超市里面也很热，我也不能在里面呆太久，怕被怀疑是小偷，因为平时司机会替我买东西，这次自己偷偷溜出来，忘记了带钱，真是失算。中途那个年轻人和魏先生一起出去，我便一路跟踪，原来他们去吃饭，还好我吃过了午饭才来的。他们很快有回了超市，我自然也跟着回去了，他们一直没发现我。超市门口，那个女人和那些超市员工在外面摆桌吃饭。看来魏先生带那个年轻人开小灶，难道那年轻人是魏先生的儿子，可是看起来又不像。

　　魏先生站在那女人身旁和她讲话，年轻人自己进了超市里面，我不由自主跟了进去。超市屋里只有一个员工，我进来时正听见年轻人叫那员工去吃饭，他来换班。员工出去后，年轻人一转身便看到了我。我对上他的眼睛，一慌，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姿势，低着头，硬着头皮往里走。不大的超市里，只有我和他。我猜他一直盯着我，一定觉得我很奇怪，也许已经认出了我，毕竟我之前已经在这超市周围徘徊了很久了。等我鼓起勇气再抬起头时，他已经离开了货品架中间，我环顾四周，发现他在柜台，似乎在点票据。我松了口气，真怕他把我当贼抓了，不过又有点失望，因为刚刚预期他要和我说话。

　　“阿虹！阿虹！”外面有女人声音喊。他在柜台大声答应一声，“什么事？”
　　“有同学找你！”
　　“哦！等下！马上！”他答应着，迅速把票据放好，又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从柜台出来的时候，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盯了我大概两秒，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却总叫我难以忘记，想来他无非是顾虑我是个小贼。他一出去就叫一个伙计进来继续看店。我灰溜溜地从超市里面出来。看见他正和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说话，说话的时候发现我出来了，还不时瞟了我几眼。我想他彻底当我是贼。跟了人家半个下午，我当然心虚，可我这人就不愿被人看穿心虚。我本来特别想即刻开溜，但胸口总有一个“勇”字当先，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总不能你怀疑我是贼我便是吧！我就是站在一旁瞧着，没有哪条王法能定我的罪吧。

　　我站在墙角胡思乱想，刚刚听人叫他阿虹，那他就是叫“什么虹”喽，和我想象得有差异，我觉得他该叫什么俊、什么峰之类的。我看和他说话那个女孩，眼睛大大，皮肤雪白，非常漂亮，穿一身制服短裙，我仔细想了想，是慈恩中学的校服。那他也应该是慈恩中学的，我判断。那俩人说了一阵子，阿虹就向坐在外面还在吃饭的女人说要和那女孩出去逛逛，然后俩人就走了。我那时虽然小，但也早懂了什么是谈恋爱，我知道这俩个人就是在谈恋爱。我看着他们走得很远了，快要看不见了，便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们走得不紧不慢，我很快就追到不足五十米的距离。他们忽然进了道旁一家店铺，我都走到跟前了，他们还在里面。原来是一家小首饰铺子，都是些卖给年轻人的便宜首饰。我在外面偷瞄他们，原来在选手链，最后两人终于选了一对情侣手链戴在了手上，他们付钱时我赶紧躲了起来。两人出来时开始手拉手向前走，还傻兮兮地不时转头冲对方笑。

　　我其实就是想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那家超市也许是他打工的地方，如果他不在那工作了，我便找不到他了。可是我找他干什么呢？为什么非要找他呢？我当时没有想这些问题，只是强烈的直觉驱使我一直跟着他，现在想这些问题也还是没有答案。这或许就是被称为欲望的东西，就是和饿了想吃，困了想睡一样的道理，但又似乎不准确。

　　终于两个人要分手了，应该是到了那个女孩的家了。阿虹只送她到楼区的路口，转身要走时，她突然叫了声“梁虹！”阿虹又转回身，她在他唇上迅速亲了一下，他一愣。我也一愣，我在他们侧旁一个报刊亭旁躲着，看得清楚，那女孩的脸都红了，我也脸上发烫，尽管本来天就已经很热了。不知为何我心里出现电视里面的台词：“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然做出这种勾当……”阿虹随即微笑，拉着女孩的手，把她拉到了怀里抱了一下就放开了，拍拍女孩肩膊，轻声说了句“回去吧！”女孩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原来他叫梁虹。我自此记住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