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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趴在枕头上 ...

  •   趴在枕头上就会做梦,这是惯性了。所以教室的桌子老是不能让她睡得安稳。
      我时不时的帮她移动着手臂,想让她舒服一些,不会一醒来就看见满脸被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有嗜睡症,一天二十四小时,睡觉占了二分之一。情况不好的时候,可以睡上一天。
      我天天看的最多的是她醒来的迷蒙状态,眯着眼睛,头发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慢慢伸长手臂打着哈气,仰起脖子,没有焦距的眼神直盯盯的看着天花板。那个样子很美。我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醒来要先看天,她说,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
      起先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带着她上学。过了两个星期,因为多次睡着没抓牢摔下,伤的鼻青脸肿。她总是皱着眉数落我,笨死了,再坐你的车非变成丑八怪。
      后来我只好拖着她坐起了公共汽车,没过两天,她又在公车上摔倒,我们只好放弃。想来想去也只有打车了。每个月省下杂志和早饭应该够付得起每天的车费。她拒绝参与我的省吃节用政策,我只好又把玩游戏的钱也省下。
      她都不会知道,只是奇怪为什么我陪着她睡觉的时候越来越多。似乎每天一睁眼都能感觉身边有人,这让她养成了一个好习惯,睡醒后不再看天,只是囫囵的问一句,几点了。然后起床。
      我总是坐在她身边一本一本的看书,累了就瞅瞅她,帮她移动一下身体的位置。这一度让我成为班里文笔最好,知识最丰富的人。她总是自豪地说,这都是因为我。我笑她,又不是你被表扬。
      南方的雨水总是很多,天晴的时候,在为数不多醒着的时间里,她总是拉着我跑去放气球。我们会买好多好多各式各样的气球,两人四只手各举十个,走过很长很复杂的街道,来到废弃的工厂。每次经过街道,都会有很多牵着孩子的妈妈,问我们气球怎么卖。这个时候,她都会骄傲的抬抬瘦小的脸说,这都是我的气球。我总是很无奈的跟着点点头,不再解释。我们停在工厂里最空旷的厂房,那厂房的房顶早已千疮百孔,她总是要求一个一个的放,我顺着她的意思,一个一个放开这些如泡影般的气球。有些气球就顺着破洞的房顶升上了天空,可有的没有这么幸运,那些倒霉的就被房顶束缚住,找不到出口。她总是数着这些没有升上天空的气球,然后感伤的撅起小嘴说,它们和我一样啊,飞不出去。
      那年夏天,我们坐在闷热的教室里补课,在本来就日子不多的暑假里,泡在这枯燥的题海中,真是浪费。脑子一片混沌,燥热的空气就像黏了层胶水一样贴在皮肤上。早上起床的时候心情还很愉悦,一出门,就像蔫了的黄瓜菜似的,动弹不得。看看马路上的同僚们都是一副副老头样,很感欣慰,大家都一样。
      那是我们还不熟的时候,我坐在她后面,每天都能看见这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小姑娘。寻思着,这人怎么从来不醒呢?老师为什么不管她呢?
      她那时还留着短发,没有齐刘海,打了个耳洞,在右耳。每天都戴着那个银的发亮的耳钉。偶尔有人问起,她都会笑着说,这耳钉是我捡的。可惜上大学以后,耳洞长上了,那个耳钉也不翼而飞,她也从不说它的去向。打一个耳洞则是因为同人漫画地影响。她总是说,你看漫画里XX和XX长多般配,感情又这么好,羡慕羡慕。在她说着这些的时候,我通常都是装作漫不经心的干别的,实则是在偷偷的听。这样偷偷了很久,久到忘了我们那时还不是朋友。
      从我家到公交车站要一百米左右,八点上课,我通常七点就等在站牌下。并非勤快,只是不想在饱和了的公车里站上四站地,那样早上洗澡的香味就全变成汗臭了。老妈说洁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不置可否。一天早上醒来看表,八点整。通常,有两种人。一种是知道自己迟到后,猛奔到学校,然后对着老师说很多很多的好话,试图掩盖无法掩盖的过错;另一种是在知道自己肯定迟到的情况下,就更不着急了,反正横竖都是迟,早去晚去都一样。我属于后者。
      我磨蹭到八点半才出门,拿着一罐冰冻的可乐慢悠悠的走去车站。远远的看见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耷拉着脑袋,晃悠悠的立在站牌下的阴影里。脑海里恍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心里突突的漏了一拍。后来我跟睡着的她说,就在那一瞬间,我开始爱你。当然,她没听见,或许听不见。
      我和穿红裙子的她坐上同一辆公车,车里的人还是很多,我屏住呼吸,却仍然会有汗臭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僵硬的手臂撑了多长时间,直到她撞进我的怀里。这样近的距离,已经让我忘掉了周遭所有的难忍气息。
      就这样我静静的等着她醒来,也忘掉了自己要下车的站早已经过去。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到终点站的时候她还没醒,我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她。叫醒这个睡的如此香甜的姑娘。她就像很久没有睡觉了一样,沉沉的倒在我怀里,我不敢移动身体怕吵醒她。脑海里不断出现我们相识的场景,我们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也不断猜想着她为什么这么久没睡了。
      当售票员走过来赶我们下车的时候,她才慢慢张开眼睛,头朝车顶伸了个懒腰,眼睛开始慢慢聚焦,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又得坐回去啊。我盯着她笑了笑,原来不是第一次了。
      你总是熬夜吗?我说。
      你是谁……!她答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或许是我认识她了。我们一同坐着返回的公交车上,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下车才发现,校门已经锁上,我正犹豫着带着女孩子怎么翻过去。她却已经解下书包往校内一抛,书包先进去了,接下来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声,还不快点。我也将书包抛到了校内,然后她看着我坏笑了一下,说,你,蹲下。我愣了一下,顺势蹲下,她便踩着我的肩膀翻过了铁门。我愣愣的看着她跑走的身影,开心的笑了很久。
      一个星期日的早上,天气糟的透顶,一个苍老面庞的中年妇女捧着一大束手工精美,鲜红欲滴的纸玫瑰敲响了我家的大门。母亲将她迎进门,稍作寒暄,中年妇女没多加停留,便回去了。我讶异她优美的姿态,文雅的举止,虽然一道道皱纹深埋于脸上,但昔日的美还能若隐若现,她疲惫的眼神里有着倔强的坚持。我看着这个腰板挺直的妇女,想着曾经的她该有多么的骄傲啊。
      我在电梯门前等待,还想着刚才奇怪的女人。一声“滴”的脆响,电梯门打开。一个瘦弱的红衣女子靠在墙上,歪着头睡得正香。我的心顿时砰砰跳的厉害,她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来找我的?我轻手轻脚的走进电梯,抵着电梯门将她抱起,送回我家。
      把她放在我的床上,脱去黑色的帆布鞋,盖上被子。我支着头,等她醒来,不知不觉却也睡了过去。醒来时,母亲带着刚才奇怪的纸玫瑰女人默默的站在旁边,两人的神情皆是黯然。
      母亲告诉我,纸玫瑰女人是楼下那家“手工作坊”的老板,独自一人抚养孩子,实属不易。两人相识,一见如故。她便是纸玫瑰女人的女儿。母亲说,这个女孩患有严重的嗜睡症,病情一直不见好转。我恍然大悟,终于了解她无止境的睡眠是为什么了。
      这年我们迎来了高考,我和她考进了同一所学校,离家不远,只是我本科,她高职。两个母亲非常兴奋,她们终于把孩子拴在了身边。我不置可否,一直以来,我对学习都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大学也只是必走的人生之路罢了。自从两个一见如故的母亲知道我们同校同班以来,我都是她御用的司机。看来大学也免不了这项殊荣了。
      上大学以后,我们依旧走读。与此同时,我的世界好像顿时变大了许多倍,每天除了上课下课,还有无止境的活动,社团,学生会,学生会,社团。除此之外,还有更无止境的聚会,联谊,联谊,聚会。不过我从不耽误接送她上下学。奇怪的是,大家一致认为她是我妹妹,我也懒得辩解。一天下课,一个女生拦住了我的去路,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来,我不耐烦起来,不时的看着表,却又不好意思撵走这人。这时,她突然钻到我的身边,抡起我的右胳膊就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脸颊微红,眼神却是恶狠狠的,语气不善的说:“干嘛,干嘛,光天化日之下抢我老公,走开!是吧,老公?”她冲我努努嘴,我没接话,一脸好笑的看着她。那个女孩则捂着嘴,一会儿指指我,一会儿指指她,一脸的愤怒和不可思议,急急的转身跑走了。
      我放下胳膊拍着她的头说:“这朵桃花被你毁了,可惜可惜。”她却一反常态,没有跟我耍贫嘴。一时冷了场,我也就沉默了。她第一次要求走着回家,我看她精神不错,也就没有阻拦。路上她低垂着头始终没有言语,我走在她后面虚晃的用胳膊护着。她一个踉跄倒在了我的怀里,我刚要扶起她,却感觉到她双手用力的环住我的胳膊。我一时动弹不得,笑着说:“怎么了?”她似乎想了想,抬起头不确定的说:“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睡着了,白马王子救了她。如果我睡着了,你会救我吗?”我被这句无厘头的话搞懵了,但还是下意识的点点头。她突然笑了,纯真自然又带着羞涩。我也笑了,不确定的握着她的手。
      一路走来,我们都小心翼翼的傻乐傻乐着。
      我牵着这个女孩走遍了大街小巷,逛遍了她想去的角角落落,每一个落脚点都有我们亲密无间的烙印。这个关系的转变让我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美好,以前所有的模棱两可都变成了激情澎湃。血液里似乎装满了无数小马达,每一个细胞都在不断的震颤,从没想过,我们能够如此美好。
      她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许多倍,我欣慰的是这些笑容全部属于我。她无时无刻出现在我周围,不管睡觉还是别的,我基本二十四小时都陪着她。我辞去了许多职务,推掉了无数应酬,开始呵护这个宝贝。每次看见她不自觉的睡着,心里总是忐忑不安,怕她不再醒来。
      你知道王子是怎么救公主的吗?她总是问我。
      当然。
      怎么救的?
      明知故问。
      像你这种人,就得明知故问,要不……
      通常这个时候我都会轻轻吻一下她的脸颊让她闭嘴。有时候,我猜想她的最终目的不是让我说出来,而是让我用行动表达出来。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她像精灵一样琢磨不定。其实她不说,我也会做得。每当她睡着,我都会偷偷吻她很多次,我喜欢吻她,而我同样也更怕她成为白雪公主。
      大二结束的暑假,她的病情又一次加重,导致不得不停止上学。我开始焦虑,每天无止境的恐慌充斥着大脑,医生告诉我,她的病只会慢慢恶化,直到沉睡不醒或是死亡。
      我将她接到自己家里住,她越来越少有清醒的时候,她一醒来就会摇一摇我放在床头的铃铛,每次铃铛一响,我都会冲到床前。先是喂水,再是吃药吃东西。她的体力慢慢下降,走路已经不行,有几次写字都会颤抖不停。她总是看着我微笑和我说说话,每次都会说她的梦,梦见了妈妈,梦见了爸爸或者梦见了我。
      我心疼的看着日渐消瘦的她,现在她一天最多醒一次,每次不定时,一次大概可以醒来两个小时左右,她会要求做着轮椅出门透透气,也会要求我说说今天的新闻与趣事。还会长久的依偎在我怀中不停的说着话。等她再一次睡着,我就会不停的吻她,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来到她身边亲吻她殷红的嘴唇,粉嫩的脸颊或是高挺的鼻梁,这已经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习惯,或者已经是一种神圣的仪式。我慢慢爱上了这个仪式,因为这些吻让我觉得她的生命里有我这个白马王子保护着,不会腐朽。
      我常常痛骂给她吃毒苹果的人或事或基因或上帝,每回都让自己没了力气才能够消停下来。
      日子还得过下去。我的生活中有这个半睡不醒的公主陪着,心里忧愁与甜蜜参半。我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也努力帮她找着治疗的方法。我想我会是那个王子也说不定。
      如果不是,那么就给我一个枕头,让我睡到下个世纪末吧。
      这样有我陪着,就算是睡觉,你也不会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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