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李choco

3、壹玖玖玖 暑假的时候

　　暑假的时候杜宇忽然迷茫了，他的成绩是可以随便挑学校的，本来一直都是坚定的要上五中的，爸爸妈妈都从来没有犹豫过是一定要让他上五中的。可是，五中离得真是很远呢，以后忙起来真的就没时间找小家伙了啊，三中倒是真近，而且教学倒也就只差了那么一点点。杜宇心里俩小人开始打架了，三中也不错，三中也差不了多少啊，只要学得好到哪不是一样，于是我们的杜宇同学彻底纠结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还真有点儿不放心小孩儿呢，就好像自己一直护着的小孩儿以后不能护着了莫名其妙的就失落和担心起来了，杜宇自嘲的笑笑，自己什么时候心态一下子变成老妈子了。其实杜宇知道他的莫小狐狸现在在班里其实一点儿都不受欺负，只不过在他面前儿装装可怜什么的，可是他还是在脑补出小孩儿红鼻子红眼睛之后，毅然决然的做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他要上三中。（其实宇同学还是很有原则滴，只不过对莫小狐狸木有原则而已= =、）

　　在苦口婆心的劝了爸妈一个暑假后，杜宇毅然决然的上了三中，整的他一块儿玩儿的哥们儿都以为自己疯了，杜宇就只是笑笑：
　　“跟哪儿上不一样？都学那么点儿东西，三中离家近，方便。”
　　这事儿最高兴的就是莫祺小同学了，之后，莫小同学就像得了癔症似的对谁都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宇哥哥上三中了哦，上三中了哦，这样就可以经常陪我玩儿了哦~（莫小同学咱有点儿追求成么= =、）

　　时间波澜不惊的过，莫祺小同学已经四年级了，不是当年那个软软糯糯受了欺负就会哭的小肉团儿了，9岁的小姑娘倒是有了几分清丽，还有点儿软软的稚嫩，小姑娘当了课代表，管着那些小孩儿交作业，老师不在的时候还偶尔领着大家读读课文，听写听写单词，做得到都是有板有眼。莫祺每周最盼着的就是周五，因为每个周五下午，杜宇都会去学校看小孩儿，顺便把小孩儿送回家，因为莫祺年龄小，家长也怕孩子在学校受欺负什么的，这几年杜宇没少照顾小祺，莫爸爸莫妈妈对杜宇都是很感激的，加上杜宇长得好看，办事儿也有板有眼，倒是讨莫爸爸莫妈妈的欢心，有时候在莫祺家蹭个饭什么的也是常有的事儿。

　　12月就快到莫祺生日了，这小孩儿老早就明着暗着提醒杜宇要礼物，杜宇就想不明白了，这小孩儿看着话少傻乎乎的，其实可是精着呢。买什么好呢，小孩儿生日在12月，正好也快圣诞节了，干脆买个圣诞老人公仔好了，杜宇想着小孩儿抱着大公仔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决定就它了。小孩儿生日那天刚好是周五，杜宇这天故意没去学校接小孩儿，小孩儿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也没等到人，鼻子红红的冻得有点儿委屈，她不是没想过杜宇可能会给她个惊喜，可是小孩儿就是怕万一杜宇有什么事儿耽搁了来了见不到她人怎么办，倒是死心眼儿，一直等到天都黑得不行了才一个人哆哆嗦嗦的往回走。回家了兴致也不高，小孩儿是过农历生日的，所以家里今天并没有准备蛋糕和生日party，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爸妈看小孩儿回来的晚了，饭也爱吃不吃的，就问小祺是不是学校被批评了还是受欺负了，莫祺厌厌的说没有，就埋头往嘴里塞饭粒儿，正吃了一半儿，门铃就响了，莫爸爸赶紧开门，门外是抱着圣诞老人公仔的杜宇，杜宇倒是大大方方地进了门，说：
　　“叔叔阿姨，我来给小祺过生日的。”
　　莫妈妈莫爸爸倒是有一点儿尴尬，人家孩子来给小祺过生日连点儿蛋糕都没准备，就赶紧把杜宇让进来，
　　“快快，来进来，你看你这孩子还买礼物，小祺过农历，你看我们这什么都没准备，来来来赶紧进来吃菜吧。”
　　莫祺倒是一下子精神了，虫子眼儿瞬间睁大了，
　　“呀，哥哥你来啦~快来跟我一起吃饭！”
　　然后瞬间从杜宇手里接过圣诞老人
　　“哥哥谢谢你哦~小祺好喜欢！”
　　杜宇倒不觉得尴尬，他更喜欢这么和莫祺一家人吃顿便饭。莫妈妈可就觉得对不起人家孩子，又加菜又倒水的，还一边儿说着，
　　“小宇啊，你看你来玩儿就玩儿吧，还买东西。小祺过两周过农历生日，你可一定得来啊，阿姨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杜宇倒也不推辞，
　　“好啊，那我可先麻烦阿姨了”。
　　莫祺小同学瞬间升级小吃货，塞了一嘴东西还嘟嘟囔囔的拉杜宇，
　　“哥哥一定得来啊！”
　　杜宇宠溺的戳戳她腮帮子，
　　“恩，一定来，你慢点儿吃！”

　　莫祺过完生日，第二个周五杜宇没去莫祺学校找她。小孩儿依然会等在学校门口，可是已经两周了，杜宇都没有出现。小孩儿有点儿害怕，有点儿赌气，难受还是占大多数的，心里全是“宇哥哥不要我了”的念头。莫祺从上小学开始就跟在杜宇屁股后面，这是杜宇第一次没来接她回家，小孩儿心里瑟瑟的，多少懂点儿事儿的小孩儿开始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宇哥哥学校的漂亮女生把他缠住了不让他来了”“是不是宇哥哥忙忘了”小孩儿这两周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可是学还得上啊，作业还得做啊，除了每天情绪不高小孩儿倒也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小孩儿其实不知道，杜宇这两周是怎么过的。从一个月前杜宇就开始流鼻血，一开始也没怎么觉得有什么问题，只当是刚入冬燥得慌，上火了很正常，后来就是脖子两边淋巴结肿大，家里人还是当上火了，吃点去火药消炎药，最后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烧，杜宇父母才感觉到不对劲儿，带着杜宇去西安的大医院检查了，医生诊断说是鼻癌晚期转移到淋巴，生存期也就两个月了。杜妈妈晃了晃神，然后软倒在丈夫的怀里。

　　杜宇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整个脑袋都嗡嗡的，淋巴癌，这是只能在小说或者新闻里看到的字眼竟然就活生生的发生在他的生命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杜宇咧嘴笑了一下，原来，这个正在呼吸的鼻子里面长了一个癌，还有下巴下面也有，怎么会呢，一周前自己还好好的能跑能跳呢，自己还捏着同学的鼻子恶作剧来着，自己还做笔记写作业来着，怎么突然间就都变了呢，是做梦吗？如果是做梦的话就赶紧醒过来，或者，可不可以回到一天前，一天前还好好的啊，一个小时前还好好的啊，怎么突然就说自己快死了呢，自己才14啊。杜爸爸过来扶杜宇，他轻轻地挣开爸爸的手，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只想一个人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把整个事情想清楚。

　　杜宇一直是个比同龄小孩儿成熟的孩子，他聪明，办事儿靠谱，脑子反应快，也跟同龄孩子一样爱跳爱动爱玩儿。可是这种事儿，超过他的负荷，他没办法接受。他还没考大学，还没去过北京，还没玩儿够，没闹够，就突然告诉他，你快死了。这种事情真的无法接受。

　　第二天，他们从西安回来，那天晚上，杜宇彻夜未眠。爸爸妈妈只能以泪洗面。有些事儿，不是人想能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比如，命。他想了很多，然后想到了小孩儿，杜宇苦笑了一下，原来这个时候自己还能想到小孩儿，看来，小孩儿在自己心里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自己该怎么向那个孩子解释，她一直赖着的宇哥哥很有可能就不能一直宠她了，那个傻小孩儿会在学校门口等自己吧，然后红着眼眶鼻尖儿自己一个人呆呆地走掉，然后再等自己，再走掉。杜宇忽然觉得心疼，一直以来，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对小孩儿是什么感情，自己也14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班里也不是没有女生送过情书，只是自己觉得没感觉，全打发了。一直以来，杜宇都觉得只要小孩儿愿意赖着自己，自己就能一直宠她下去，只是没想到原来自己对小孩儿抱着那种心思的，是不是喜欢，自己说不清。只是他舍不得小孩儿一个人在学校门口等他，小孩儿会害怕，会哭，会委屈，会难受。

　　三天以后，杜宇答应爸爸妈妈去北京治病，不管怎么样总得试一试。但是，杜宇求爸爸妈妈两天之后再走，因为，他得再见一面他的小孩儿。第三个周五，杜宇像平常一样去学校门口等小孩儿放学，小孩儿蔫蔫的往出走，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门口蹭，杜宇过去一把抱起小孩儿，小孩儿没哭，就这么委委屈屈的看着杜宇，眸子亮晶晶的，杜宇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小孩儿小声地说，“我以为宇哥哥不要我了”，杜宇忽然觉得什么碎了，对着小孩儿嫩的像果冻似的嘴唇轻轻地咬了下去，小孩儿的嘴唇清清甜甜的，香香的。小孩儿愣愣的看着杜宇，杜宇红了眼眶，说：“哥哥不会不要小祺的，你看，哥哥给你盖章了，小祺只能是哥哥的。”小孩儿乐了，舔舔嘴唇“那哥哥也是小祺的哦~”杜宇放下小孩儿，“恩”了一声，拉着小孩儿送她回家。杜宇终于还是没勇气告诉小孩儿他以后可能不能陪她了。杜宇拉着小孩儿的手，一点儿一点儿往回走。冬天的风硬，吹得刺骨，杜宇忽然打了个寒颤，多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莫祺沉浸在被宇哥哥盖章的快乐中，不会发现杜宇的眼睛里有多少伤痛。直到最后，莫祺走进那个小小的楼道口，杜宇也一句话都没说。莫祺一直记得，那天杜宇的手干燥而温暖，好像要把所有的温暖都给她一样。那天是1999年，12月30日。

　　第二个周五，杜宇的同学来告诉莫祺，杜宇转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以后不会来学校找她了。其实他同学没有说谎，杜宇确实是让爸爸办理了转学手续，只是没去新学校上学而已。杜宇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生病的事儿，其实，究竟不想让谁知道，杜宇心里最清楚，是啊，他的小孩儿还那么小，怎么能经历这么残忍的事情。

　　莫小祺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只是宇哥哥不是给自己盖章儿了么，为什么还是走掉了呢，也许，也许宇哥哥可能真的有事儿吧，他说了自己是她的就不会跑掉，莫小祺决定乖乖的等。一月份的时候，莫祺在自己房间做作业，有一搭没一搭的听隔壁屋妈妈跟小姨打电话，无聊而催眠。后来莫祺一度后悔自己曾听到了那个电话，如果不听，自己可能就不会那么多年活在惶恐里。妈妈说：“你记不记得那个叫杜宇的孩子，淋巴癌，才一个多月就死了，骨灰都没带回来，直接撒北京了”。莫祺傻了，笔尖儿狠狠地戳着手心，原来，答案是这样。宇哥哥，原来你，骗我呢。

　　那是莫祺第一次开始发现自己是强心脏的时候。莫祺一直惊讶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也是从那个时候，莫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那么会装，会按时上下学，认真写作业，不挑食，什么都装不知道，莫祺没问妈妈，也没跟任何人说，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多年后有人问起的时候莫祺才会笑着说，既然他不要我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后来莫祺会笑，原来自己也曾经历过所谓的生死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