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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妃(一) 我不想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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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淡薄,阴霾晦暗,青石作底朱红宫墙上残雪积压,长廊上烛光明明灭灭,暗影绰绰。
傅执卷起轿帘一角瞅着外头肃穆死寂的景象,朱色的宫墙红印斑驳,心想皇宫的阴冷绝非别处可比,这漫漫长廊也不知沾染着多少的鲜血,森寒入骨,更不知晓后宫里多少活生生的心惨死却无人问津。
时间尚早,傅然思索着叫停了轿子,携着两位妹妹前去参拜姑姑。路过百福堂,宫女太监们正忙着张罗祈福之物,本无可观,却见堂中跪着一个明黄色身影,戚戚然伏在案几上抄书。
元公公认得傅然,笑盈盈的上前福身请安。
傅然也福身回礼道:“那堂中跪着的是太子罢,这是犯了何事。”
元公公苦苦一笑轻声回道,“太子得罪了四皇子,气恼了皇上,这不罚太子抄经文呢,都跪了三个时辰了。”
傅姝就着傅执耳朵嘀咕:“堂堂太子怎么受个皇子欺负,怪哉。”
元公公不好说话,叹出一口气:“三位姑娘是去看傅贵妃的罢,别让娘娘等急了,奴才先告退了。”
广场上宫女太监来往不息,更衬得百福堂内形单影只,傅然远远望着也觉着他可怜,叹道:“詹贵妃母子荣宠之至,这皇城之内已是无人能及了。只是奇怪了,太子向来性格仁懦,鲜有是非,怎会得罪四皇子?”
傅姝转动着眼珠子,似懂非懂。
傅执径直往前走,不置一词,若是问她历朝颇有趣味的八卦轶事她倒可以说上一通,不过新鲜的宫中之事外头向来议得少,大事小事,点到为止。
尚德殿宁静雅致,前院白梅簇簇,竞相开放,脚下绿草铺地,凄凉寒苦的冬日园中不见一根枯枝,一派绿意。
“姑姑的能工巧匠真是厉害,一进门还以为春天到了呢。”傅贵妃从殿里款步出来,细眉弯长,笑意盈盈,傅然边说边迎上去搀扶。
“傅执给傅贵妃请安。”傅执提裙叩拜。
“姝儿给傅贵妃姑姑请安。”傅姝嘻嘻一笑,跪在傅执旁边,声音清脆。虽只比傅执小两岁,却因着稚气未脱,清朗可爱。
“瞧这孩子嘴巴多甜,执儿可得向妹妹学学喽,唤得如此生分可不行,快起来别行这么大的礼。”傅贵妃温和而笑,上前亲手将二人扶起。
“傅执长久未看望姑姑,行李折罪也是应该的。”
“也是,你长久奔波四处,快给姑姑讲讲外头的趣事。”四人相拥入殿,尚德殿长久没这么热闹,傅贵妃乐得合不上嘴。
“姑姑可知太子被皇上罚了,此刻正在百福堂抄经书呢。”傅然想姑姑一定知晓其中因由。
傅贵妃一听眼下顿生一片厌恶,恨恨道:“皇上宠着四皇子,他想找的茬,还怕找不到吗,就看谁倒霉了。”
原是今晨各宫都忙着晚上的祈福,四皇子新来的宫女去百福堂领祈福礼,回来时却迷路进了太子晨练的竹园。那宫女生得娇艳妩媚,太子一眼便瞧上了,扔了剑便拉着宫女去找四皇子。不巧皇上在四皇子处赏梅,见太子明目张胆地拉扯着宫女,已是气愤,又听四皇子惋惜道,“逸兮虽为宫女,却已是洹之侍姬,太子若看得上眼,洹割爱便是。”皇上便大发雷霆,大骂了太子一顿,又罚他去了百福堂抄经书。
“那宫女如何了?”傅然心想着恐怕又是一条人名。
傅贵妃冷哼了一声,“那下贱宫女勾引太子,本该杖毙,皇上却一口不提责罚,只叫四皇子好好管教。可怜了太子,由着他欺负了。”
“皇上偏袒四皇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心里也是有数的。”傅然自然知道姑姑心里的不舒坦。当年姑姑进宫时,也是圣眷隆宠,无人可及,即便膝下无子,仗着皇恩浩荡,也轻而易举坐上贵妃之位。可惜好景不长,新人笑时旧人悲,帝王之福,始终不长久。
“福兮祸兮,本就无果,许是皇上对太子期望甚高。”傅执默想姑姑无所出,皇子之争本就与她无干,她眼中的恨意怕是来自四皇子之母罢。
“说的是,是福是祸谁会知晓呢。当年你的痴呆之症整个太医院都纷纷摇头,谁知道如今能出落得如此大方呢。”傅贵妃莞尔感慨,拍着傅执的手背道,“执儿今年也十五了,还打算跟着你师傅云游四海吗?若再过两年,姑姑真怕你耽搁了。”
“执儿若再出去玩个三五年,可就真得把父亲和兰姨急坏了。”傅然笑着打趣道,“姑姑可得多帮执儿寻寻门当户对的人家才是。”
“大姐二姐都嫁出去了,日后姝儿只能找姨娘们玩了,那得多无趣。”傅姝撅嘴不悦道,引得众人皆乐。
傅执微微而笑,只道,“缘分未到,强求不来。”
正说着,一个翠衣宫女跑进来,对着傅贵妃耳语了几句。
傅贵妃皱着眉心不耐道:“祈福之事尚不妥贴,本宫哪来功夫管她这档子事。”
那宫女有些眼色,当即低着头退了出去。
傅然疑道:“出了何事?”
傅贵妃靠着软垫换了个舒服姿态道:“刚说着太子的事呢,这不,皇后就寻我同去给太子说情呢。”顿了顿又低语道,“皇上也真是,今儿个到底百官进宫,叫太子这般难看,又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言碎语来。”
“皇后也是顾及太子的面子,姑姑帮她一把也未尝不可。”傅然估摸着按姑姑往日八面玲珑的性格,左右给皇上寻个台阶下,又顺道送皇后太子一个人情,此等好事,应该不会置之不理的。
傅贵妃嗤笑一声道:“若是在别处,我去帮着说两句就算了,左不过是件小事。可惜皇上此刻在琅华殿,你又不是不知,那琅华殿连太后进去都要送上三分颜面。我若与皇后闯进去,詹肃断然是要对着皇上闹上一闹的,本宫又不知要吃多少哑巴亏了。”
傅执听了免不得生出几分惊讶,后妃恃宠而骄的段子她也听得不少,却都是君恩如流水,终会消失殆尽,而这詹贵妃入宫估摸着也有十几二十年了,还能圣宠不衰,真是奇了。
傅然则会心地点点头,想必早就见识过詹贵妃的能耐。
“对了,邺北可有来消息,平广王和阿昭去了也一月有余了。”傅贵妃心中惦记此事抬头问道。
“此番征战怕是不易,听父亲说七宣国进攻气势汹汹,誓在一举夺下邺北,皇上却让平广王带军。虽说不是头一次带兵,可万一出个三长两短……”傅然顿时神情沮丧,此次征战,主将是她未来的夫婿,副将是她的哥哥,叫她如何放心。
“以往大战小战前面好歹有个周大将军把持着,这次战事如此凶险,皇上真是草率了。”傅贵妃望着傅然颓然模样,复又劝道:“好歹随军的几个将领都是跟着周将军的闯荡过的老将,定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傅执若有所思的挽了挽傅然的手臂以示宽慰。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祈福典礼才正式开始。此次祈福,一来为染疾不醒的周太后,二来便是为前方的战士。百福堂外百官携着家眷错落有致地等待,傅执是世家小姐,坐在席尾,身后皆是官宦子弟。
祈福本是皇家之事,百官只是前来观望,热闹一番。
这是傅执头一次进宫参典,来前还有些兴奋,此时发现既看不到前面的祈福典礼,又被身后叽叽喳喳细碎的吵闹声闹得心烦,隐约听见在议论那荣宠之至的詹贵妃。傅然似是也听见了,于是低头向傅执说起詹贵妃来。
说来奇怪,詹贵妃一无势力,二无钱财,入宫前不过是一个生意稀落的琴商之女。元宵佳节,皇帝在豫锦楼里与民同欢,詹肃带着自家的琴混进乐队,彼时皇帝还是个风流少年,最爱别有新意的民间乐曲。那詹肃弹得格格不入,一行人皆以为她是混进来的刺客,两旁的侍卫几乎要拔刀拿人了。幸而皇帝止住由着詹肃独奏,可谓甚得君心,当晚便将詹肃带回宫中。
傅执听完心中了然,如此胆量,独树一帜的詹贵妃能从平民女子爬上如今高位,不无道理。
傅然停了停抿了口茶继续述说。
按理说,带着平民身份入宫,本该是天赐的福气,该谨言善行才是。谁知詹肃恃宠而骄,白日里嗜酒成性,夜里拨弦哀鸣。却因着天生一副妩媚姿态,皇帝如何也舍不得动她,反倒愈加宠爱,放纵无度。后宫不满,朝堂纷争。詹肃偏又生了个能文能武,聪明伶俐的小皇子。三岁念书,五岁上马,一时被民间传为佳话。皇帝福薄,统共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夭折了,如此自然欢喜得不能自已。如今四皇子已十八,皇帝却迟迟不肯封他为王离了皇宫,惦念着还想再多留几年。
傅执默念着“三岁念书,五岁上马”良久不语,过后又觉好笑,自己可是“三岁不能行,五岁不能语”呢,人与人,真是相去甚远。
月至中天,皇上终于带着太子与四皇子登上百福堂阁楼,烟花四鸣,全场都跪在地上,欢呼呐喊,方开晚宴。接下去,便是皇家娱乐的礼乐,庄严肃穆,死气沉沉,傅执不喜,寻了个借口起身离开了。
地上皆是深深浅浅的残雪,傅执左一步右一步在白雪上印上自己的脚印,脑中还纠结着三岁五岁,等走到全身发热时,已不知身在何处了。身畔流水涓涓,隔着湖畔,对岸宫殿灯火辉煌,莺歌燕舞。身后是一片精致的林园,假山流水,还夹着隐约的琴音。
傅执好奇心起,循声而去。走了半日,琴音愈加清晰,期期艾艾,却荡气回肠,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朱红色亭子,弹琴的正是亭中白衫女子,身材纤细,低头抚弦,身侧还有一绯红长裙女子伴舞,绕着正中危坐的紫衣男子,舞姿轻柔却有力,与弹琴女子交相呼应,风景大好。而那男子,似笑非笑,与立在一旁的和尚相谈甚欢。
傅执心想着闯错了地方,此处恐怕是宫殿后院,那紫衣男子既非太子,便该是闻名已久的四皇子祁洹,于是转身欲走。谁知不巧与前来送酒的宫女撞了个正着,那宫女眼中充满戒备之色,福了福身厉声道:“姑娘是何人,可知此处是何地?”
傅执暗叫倒霉,暗想着如何开口。
“何人在此,过来回话。”那宫女的质问声无疑惊动了亭里的人,里面传来命令,掷地有声。
“臣女傅执,参见四皇子。”傅执只得应声过去,跪在亭阶下。
“是傅家二姑娘吧,老衲与姑娘真是有缘。”
傅执心中疑惑却不敢抬头,那老和尚已下了台阶。
月光惨淡,柔和地罩在屈身的黄衫女子身上,温柔的光芒仿佛是她身上发出来一般,而亭中闪烁的烛光照着她白皙的侧脸,白里透红,似是画了红晕。祁洹好奇地看着两人,弯了弯嘴角道:“起罢。”
言罢,女子抬起头,才见到女子的容貌,明媚却温和,娇柔却冰洁,似在十二月里飘来三月柳絮。
祁洹瞬间恍惚,立马又回过神来,打量着女子,见她并未起身,反而恭身叩头道:“傅执终于有缘谢沾水大师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祁洹摩挲着手中的玉盏,疑惑道。
“回四皇子,傅执幼时有痴呆之症,若非大师相助,傅执难得再生。”
“姑娘言重,姑娘本是通天之命,福星高照。”
祁洹一怔,上一次他听过有通天之命的,乃先帝的皇后周氏,此人在位时,乃大靖百年难遇的祥和之期,天灾不落,外敌不侵,百姓安居,昌盛一时。可惜命却极短,生了当今皇帝后就走了。此后,七宣国立,频频扰乱大靖,邺北百姓流离失所,一时民不聊生。
“沾水大师还能算命,怎么不替本皇子算算。”祁洹敛去心头的震惊,笑容不改调侃道,目光掠过傅执见她波澜不惊,仿佛置身事外。
“老衲怎会算命,通天之命有佛光照拂,傅姑娘眉宇间祥和之气难掩啊。”沾水大师笑容难抑。
傅执听了并未放在心上,浅浅一笑。她从不信天命,只信事在人为。譬如此刻,便需好生为自己求情。抬头望向亭内男子,朗声道:“傅执贸然闯入惊扰了四皇子乃无心之举,但请四皇子开恩。”
祁洹与她眼神相触,傅执却并不躲开,一脸平静,浓墨如玉的眼珠似有似无地迎着他的目光。林园之内清风拂面,长发随风而舞,整个人更显得明净脱俗,非尘世之物。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却觉得遥不可及。
祁洹觉得好笑,这女子冲撞了自己,求饶的话竟说得不卑不亢,全无半分惊慌,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摆了摆手道:“别再误闯了太子的寝殿,赶紧回席罢。”
“多谢四皇子,傅执告退。”傅执脸色一青,故作镇定,又朝着老和尚道,“大师恩泽,傅执毕生难忘。”
起身慢慢后退,出了林园才深呼出气,女子擅闯皇子寝殿可是□□后宫的死罪。
祁洹看到她的平静半日脸色终于起了涟漪,笑意浓浓,举杯一饮而尽。
“姑娘,奴婢为您领路罢。”正是刚才那宫女疾步追过来,此时手上提着一盏宫灯。
傅执心中一暖,道了声多谢,回了百福堂。
傅然目光沉重地看着傅执,低声责备道:“皇宫重地,你也敢乱跑。”
傅执环望一周见景色无异,莞尔道:“百无聊赖,随处逛逛,我可错过些什么了。”
傅然抿嘴踌躇一番,带着几许担忧道:“太子要纳妃了。”
傅执眼神一滞,眸中瞬间闪过担忧、惶恐、无奈之色,却不肯放过一丝希望:“世家女子适龄者众多,不会这么巧的。”
“执儿,别忘了你是姓傅的。父亲拜居右相,太子既是储君,三大家族就必须有女子入宫。”傅然虽不忍,但还是要说清楚,“如今我已许配给平广王,姝儿年纪尚幼。而你,即便不是现在,迟早有一日,终是逃不过的。”
傅执的手在袖下微微颤抖,不会的,不会的。她绝不想入宫,自小走南闯北,她的一颗心,岂是这方寸的皇宫装得下的。她声音微微颤动,目光恳切得盯着傅然,又似自言自语:“姐姐,我不想入宫,即便嫁一凡夫俗子,总有一份自由,也好过牢笼似的皇宫。”
傅然也无奈,只能轻轻握着她的手作安慰。
傅执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久,典礼才散了,回家的马车上,父亲眉头深锁,一路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