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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禁断六街清夜月 ...

  •   将任我行与江南四友安葬之后,令狐冲孤身一人,离开了梅庄。此时已是黄昏,西湖畔仍是满堤杨柳,如轻烟,如碧雾,舒卷婀娜。只是这景色在他眼中,已不复从前美丽。
      他沿着长堤向城外行去,想到身畔之人一一离去,只剩自己孑然一身,不由得胸口一酸。又想起师父师娘曾是自己至亲至爱之人,若是此时前去福州去向他二人解释,说不定师父便能收回成命。一想到重入师门有望,他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心想,在未见师父师娘之前,不可显了自己本来面目,还是乔装改扮,少惹麻烦才好,却不知该扮成什么模样。正在他心下忖度之时,忽见官道上一个军官横冲直撞而来,行人纷纷避让,若躲闪不及被他撞到,多半还要挨他粗声斥骂:“他奶奶的,你走路不长眼睛吗?”
      令狐冲见这军官四十来岁年纪,满腮虬髯,颇为威武,一身服色似是校尉,腰中挂了把大刀,挺胸昂头,显然是平素作威作福惯了的。令狐冲灵机一动:“扮成这个军官,倒也有趣。我大模大样地在江湖上走动,武林中人谁也不会来多瞧一眼。”
      当下便打定了主意,不动声色地跟在那军官身后,眼见他出了西门,向西南大路上驰去。奔得树里,路上行人渐稀,令狐冲加快脚步,朝着他屁股狠狠踢了一脚。那军官被踹得一个踉跄,转过身来,见一个一身青衫的英俊青年正含笑看着自己,自然怒火中烧,拔刀便向他砍去。
      令狐冲闪身避过一刀,跑入了树林之中。那军官大叫大嚷地追来,突然间胁下一麻,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令狐冲左足踏住他胸口,笑道:“你奶奶的,本事如此不济,怎能行军打仗?”他在军官怀中一搜,掏了一个信封出来,其中装的是兵部委任令,写明委任吴天德升任福建泉州府参将,克日上任。
      那军官倒在地上,面皮胀得发紫,喝道:“快放了我,你胆大……胆大妄为,侮辱朝廷命官,不……不怕王法么?”嘴里虽然吆喝,气势却已馁了。
      令狐冲道:“老子没了盘缠,要借你的衣服去当一当。”反掌在他头顶一拍,他登时晕去。
      令狐冲换上了他的军服、皮靴,又拿了他的腰刀和包裹,将他绑在树上,用单刀将他满脸虬髯都剃了下来,揣入怀中。当晚到了一个小镇,去店铺买了瓶胶水,在旅店里对着镜子将一根根胡子粘在脸上。粘完后一照,只见镜中的自己满脸胡须,着实神气,不禁哈哈大笑。
      他接连几日向南赶路,这日晚间,已入仙霞岭。忽听山道上响起脚步声,人数着实不少,令狐冲藏身于树后查看,见一行人身穿黑衣,其中一人腰缠黄带,瞧装束是魔教中人,前前后后一共三十余人。他怕这些人南下是要加害华山派,便悄悄跟随在后。
      行出数里,山峰突然陡峭,两旁山峰笔立,中间有一条极狭窄的山路。那三十余人排成一字长蛇,爬到坡顶,散成两路,分别隐在山石之后。此时,坡下又传来散乱的脚步声。借着月色,令狐冲见四十余名尼姑向上走来,是恒山派定静师太带着一群女弟子正要上坡。
      令狐冲心下了然,魔教中人是要在此伏击恒山派。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他自然不能不管,当下心生一计,伏着身子走到双峰夹道之处的山口,卧倒在地。等到恒山派中人行至身前,他便假意醉酒打鼾,迷迷糊糊的道:“这条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紧,可过去不得啊。唔,苦海无边,回……回头是岸!”

      三个月后,已是仲冬。越国地处北方,气候极寒,才入葭月,便已有落雪之势。
      这一日,帝京宫中一片安宁。散朝之后,刘连城在岁羽殿中处理政事,埋首于奏章之中。约莫两个时辰过去,他才放下笔,闭着眼靠在漆木椅上,面色疲倦。
      内侍季玄奉上热茶,刘连城喝了几口,放下茶盏,长叹了口气道:“又有大臣进言道‘后宫不能无主’,劝朕尽早履行婚约,立南襄湘云公主为后。”言及此,心下十分烦忧,引得旧伤隐隐作痛,忍不住咳了两声。
      季玄道:“皇上,用不用传御医来……”
      刘连城摆摆手,道:“不必。”
      忽有一人自殿外走入,白衣胜雪,气度不凡。刘连城一见他,便道:“子晏,你回来了。”
      那白衣秀士深深一揖,道:“圣上有所吩咐,子晏幸不辱命。”
      刘连城点点头,道:“不错。何将军听了你的话,近日果然安分许多,想来必不会再与姜家勾结。这一回,一场祸事消弭于无形,你功不可没。”
      白衣秀士颔首道:“子晏不敢居功。”
      此人名叫温子晏,本是东宫谋士,稳重内敛,才辩无双,颇得刘连城器重。几个月前,姜家拉拢戍边将领何戎,意图谋反,刘连城不动一兵一卒,只派了这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温子晏前去,便将何戎劝服。
      刘连城命他坐下,自己支着额思索了半晌,才道:“有一件事,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子晏道:“皇上请说。”
      刘连城道:“立后之事,可有办法推迟?”
      温子晏沉吟片刻,道:“若以守孝为名,或许可以推迟数月。不过……”
      刘连城接道:“不过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这个借口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却会让南襄皇室不满,得不偿失,对么?”
      温子晏垂首道:“皇上心如明镜。”
      刘连城道:“也罢,此事便先搁着。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歇息吧,这几日不必来了。”
      温子晏告退后,刘连城重又伏案批阅奏章,因身体不适,食欲不振,连午膳也免了。这一番忙碌,直到宫中华灯初上,晚云和雁低垂。
      寂寂暮色逐渐四合,没有人注意到,宫墙角落处闪过的一抹身影。
      令狐冲紧贴宫墙,避过重重巡逻,在夜色的掩护下,终于到了岁羽殿前。望着殿中隐隐透出的烛光,他只觉胸中一酸,竟要落下泪来。一别数月,朝思暮想,如今那人不过咫尺之隔,他却情怯,不敢近前。
      离开梅庄之后,他在南下途中见到恒山派遭到伏击,定静师太身受重伤,将恒山派托付于他后便撒手人寰。他护送恒山派群尼到了福州无相庵,之后又与她们一同去浙南铸剑谷营救被困的定闲和定逸师太。恒山派因不应五岳剑派合并一事,遭到嵩山派追杀,情形十分凶险。途径少室山时,两位师太决定上少林寺求助,却在半山腰处被人暗算,心□□入钢针而死。定闲师太于弥留之际,命他接掌恒山门户,他只得硬着头皮应允了。他深知自己绝不能执掌恒山,于是独自离去,不知不觉中竟一路北上,直抵帝京。
      想来,终究是放不下那人吧。况且,那个问题,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身形一掠,绕到了殿后一扇半开的窗边。
      透过这扇窗,他望见刘连城端坐殿中,锦绣绘宫灯映照着他的容颜,与从前一般的剑眉星眸薄唇,却更添几分君王不可撼动的威仪。往日情事忽然浮上心头,他就这样动弹不得,只能倚着窗,望着刘连城,直到皎皎月出。
      刘连城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时,夜已深沉。季玄道:“皇上,该歇息了。”
      刘连城低低的“嗯”了一声,却并未起身,道:“你们先退出去。”
      季玄躬身退下,合上了殿门。刘连城拉开桌下的抽屉,取出一方锦盒,放在了桌上。
      令狐冲对那盒中之物大为好奇,不由得向里探了探头,只见刘连城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拿出了一样物事,放在手中细细查看把玩,良久,竟长叹了一口气。令狐冲跟着心里一紧,试图看清那究竟是什么物事,奈何距离太远,终究看不清楚。
      刘连城将那物事收回盒中,重又将盒子放回抽屉,起身径自出了殿。有几个宫女进来打扫收拾一番,熄灭了烛火,岁羽殿瞬间落入一片黑暗冷寂之中。
      令狐冲见四下无人,便撑着窗子,轻巧地翻入殿中。他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案边,摸索着拉开抽屉,取出锦盒,随后点了一支蜡烛,就着微弱的烛光,打开了盒子。
      盒中,放着一张纸条。他将那纸条缓缓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
      莫忘莫念。
      纸条微微发皱,字迹略有褪色,却保留得很完整,想来是刘连城拿在手中展开合上许多回,又分外小心爱护的缘故。有多少漫长孤寂的黑夜里,刘连城拿着这小小的纸条,如同捧着重似千钧的一颗心?又有多少清冷冥迷的霜晨里,刘连城将这四字贴在掌心,仿佛握着此生不可多得的温暖与眷恋?
      令狐冲望着这纸条,不由得痴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径直向殿内而来。令狐冲心道不好,来不及将纸条收好,急忙跃出窗外。
      刘连城重重推开殿门,跑了进来,见到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倏忽掠过,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窗边。他惊诧之下,再向桌上望去,却见自己方才收好的纸条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心下了然。他奔向窗边,一手撑住窗棂跃出殿外,朝着令狐冲消失的方向追去。随身服侍的内侍、宫女们大惊失色,纷纷在他身后叫道:“皇上!”他却充耳不闻,脚下越行越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令狐冲!
      他一路疾奔,却再不见令狐冲的影踪。不多时,他已身在重重楼阙之中,四周皆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独不见一心所系之人。
      他高喊道:“令狐!令狐!”语声急切而悲伤,却得不到一丝回音。
      侍从们纷纷追了上来,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平素冷淡沉静得似乎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的帝王,竟会伫立在宫苑之间,神色茫然若失,如同一个脆弱的孩子。
      刘连城仍不死心,不断徘徊,不断寻找。在北国的寒风里,他的额角渗出了汗水,滑落到颊边,又像是泪。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一片浓雾散落于深宫,迷离而凄清。
      就在那一瞬,只在那一瞬。
      浓雾之中,浮现一抹英挺的轮廓。忽有一阵清风将浓雾吹开,那轮廓便清晰起来。
      令狐冲。
      刘连城望着那身影,笑了。

      岚台,构筑于皇宫之中,乃帝京城中最高的建筑。登上岚台,帝京景色皆入眼中,颇有俯瞰山河之气势。先帝在世时,对岚台并不甚喜爱,谓之“高处不胜寒”,因此岚台也就荒凉了许久。
      如今,在茫茫夜色之中,岚台上有两人并肩伫立。百尺危楼,月色如水,星辰低垂,映着二人相对的剪影。
      刘连城倚着栏杆,望着仰头喝酒的令狐冲。自开封分别之后,他为江湖上惊涛骇浪所侵袭磨炼,风采更胜往昔,只是……
      刘连城定定地望着令狐冲,道:“数月不见,你竟清瘦了这许多。”
      令狐冲向他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道:“有你宫中这美酒相伴,我什么都补回来了。”
      刘连城神色稍愉,道:“你若喜欢,我差人尽数给你送去便是。这酒名为‘桑落’,犬秋桑落尽,美酒沽新’之意,秋末酿成,藏于雪梅树根下,至少三年方能启封,滋味自然醇厚别致。”
      令狐冲却郁郁道:“这酒虽好,我却不见得能再喝到。”
      刘连城一听此话,蹙眉道:“为何?”
      令狐冲长叹一声,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从杨莲亭杀任我行、江南四友自刎,到华山派众人与他彻底决裂,再到定闲师太将恒山派托付于他,他口吻淡然,却难掩黯然之色。最后,他道:“我也不知自己今后该到哪里去了。你差人来寻我,未必寻得到。”
      刘连城饮下几口桑落酒,勉强压下心中酸涩之意,半晌方道:“你既回不了华山,又不愿去恒山,再加上人人都道你身怀辟邪剑谱,正邪两道都要取你性命,岂不是凶险万分?”
      令狐冲一笑,明眸皓齿:“他们要杀我,尽管来杀好了。我令狐冲又何曾怕过谁?”那份豁达从容,置生死于度外的风华气度,与从前绝无二致。
      刘连城忽然靠近他身前,情意深重欲语还休的目光正落入他清冽如泉的双眸之中。
      随后,刘连城拥住了他单薄的身躯。令狐冲在他怀中颤抖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帝京城之巅,万户灯火暖黄的光晕和着晚风寂然星辰寥落,将他二人笼罩其间。时间仿佛静止不前,万籁尽皆归于沉寂。他们的耳中,只有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令狐冲在刘连城耳边轻声道:“那夜你问我的问题,我已知晓了答案。”
      刘连城想起与令狐冲分别那夜,自己曾问过他天下至毒是什么,而那时,令狐冲不知该如何回答。那答案,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不知天下有多少人为这两字而辗转流离,欲罢不能。
      刘连城道:“你当真明白了?”
      令狐冲浅浅一笑,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可领教了它的厉害,自然明白。”
      接着,他道:
      “天下至毒,是痴心。”
      痴心何解?
      痴心无解。
      令狐冲的语声极轻,轻得似乎只有刘连城一人能听到,可又好像极响,惊破世间痴人一场大梦,响彻碧落三日绕梁不绝。
      良久,刘连城放开令狐冲,缓缓道:“令狐,不要逃避。恒山派的重任,终究是要落在你肩上的。”
      令狐冲道:“可我身为男子,怎能执掌恒山门户?”
      刘连城笑道:“你刚刚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现下到哪里去了?”敛了笑容,又道:“你若不做恒山派掌门,恐怕恒山派难逃此劫。”
      令狐冲点点头道:“你说得是。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失信于人?”沉吟许久,道:“我要动身,须得尽早。恐怕我们又要分别了。”
      刘连城道:“你今后,可会再来?”
      令狐冲扬起唇角:“一定。”
      刘连城释然一笑,道:“好。从今日起,越宫岚台,只为你一人而开。”

      令狐冲下了岚台,向宫门而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刘连城依然立在百尺楼台之上,不必细看也知道,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令狐冲转身,拂袖离去,轻轻哼起了一支调子:
      旧梦往事,结遍兰襟,似水流年胡不归?今夕一别,无需多言,君自慨叹我自泪。
      前路渺茫,各自珍重,不盼岁岁常相见。他日重逢,知是何年,对酒当歌此生愿。
      这首江南小调,他在南下途中时时听见。如今唱作离别之曲,但望不负江湖里这一场相逢岁月。
      人行过,歌声落。
      刘连城回到寝殿后,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命人铺纸磨墨。
      后来,岁羽殿的墙壁上,多了一幅书法,系帝王连城亲笔所书。虽然只是手抄前人诗词,且满篇情语,似与他平日之冷厉果决相去甚远,但落纸烟云,字字情柔,银钩铁画,笔韵幽幽,令人见之心动。词中写道:
      “夜色澄明,天街如水,风力微冷帘旌。幽期再偶,坐久相看,才喜欲叹还惊。醉眼重醒。映雕阑修竹,共数流萤。细语轻轻。尽银台、挂蜡潜听。自初识伊来,便惜风姿,艳质美盼柔情。桃溪换世,鸾驭凌空,有愿须成。游丝荡絮、任轻狂、相逐牵萦。但连环不解,流水长东,难负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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