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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枕初寒梦不成 ...

  •   令狐冲坐在桌旁弹奏着七弦琴,一曲《有所思》,哀思绵绵,引人恸泪。
      目送刘连城离去后,他在街上游走,却被琴铺中的乐声吸引,不知不觉便走了进来。店主见他四处打量,便热情地招呼他试一试琴。于是他便挑了一把最精致的琴,坐了下来。
      曲终,店主赞叹道:“公子真是技艺高超!不知这把琴您可喜欢?”
      令狐冲抚了抚琴身,发觉这琴竟与那把绿竹翁赠予自己的琴极为相似,材质、式样如出一辙,心下一黯,沉默良久,才徐徐的道:“乌木为岳山、承露、冠角,紫檀木为龙龈、龈托,玉为琴徽,犀角为雁足、琴轸,可谓上上之品。”
      这是刘连城在绿竹巷中说过的话。令狐冲凭着记忆复述出来时,仿佛听到刘连城清冷淡然的声音在耳边回旋,一字一句敲打着他。
      店主喜笑颜开,拱手道:“公子真是识货之人!这把琴的确是我们店中最好的。既然公子如此喜欢,那么便宜一些,二十两卖给您。”
      “令狐冲,你还会弹琴啊?”
      令狐冲回过头,只见杨莲亭含着笑,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件柔薄的白色布衣,甚是飘逸。他容颜本就清秀绝伦,虽年纪尚轻,不过十八九岁,但穿了这一身打扮,便可见日后该是如何风姿卓绝。
      杨莲亭走到令狐冲身边,道:“你要买这琴?”
      令狐冲无奈地笑笑:“二十两,买不起。”起身便出了琴铺。
      杨莲亭急忙跟上,道:“我记得你身上有不少盘缠,怎么买不起?”
      令狐冲道:“那是要买酒喝的。”
      杨莲亭一听,眼睛都亮了:“你要去喝酒?带我一起吧!”
      令狐冲道:“小孩子家喝什么酒!你快回家去吧,我去喝个痛快,然后便启程。”
      杨莲亭急道:“你要去哪儿?”
      令狐冲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要去杭州寻药,再去福建找我师父他们。”言及此,叹了口气,又道:“希望我能尽快消除和师父之间的误会,重返华山。”
      杨莲亭拦在他身前,道:“我也要去!”
      令狐冲蹙眉,道:“胡闹什么!”见杨莲亭撇了撇嘴,很是委屈的样子,心一软,柔声道:“我很感激你救我性命,但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被逐出师门,正派中人人视我为敌,此番南下必定十分凶险,你又何苦趟这浑水?”
      杨莲亭道:“我想闯荡江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还有,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你也不过比我大四五岁罢了!”
      令狐冲莞尔,道:“你想闯荡江湖?你会不会武功?”
      杨莲亭低下头去,闷闷的道:“不会。”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笑道:“要不然你教我?”
      令狐冲心想,华山派功夫只传本派弟子,独孤九剑未经风太师叔允许,更不能随便传人,便答:“那可不行。”
      杨莲亭道:“那么你带我去找你师父,我拜在华山门下,可好?”
      令狐冲思索了半晌,觉得自己一身伤病,无力相护,若是与他同行,反会害他丢了性命。于是摇摇头,道:“我不会答应的。你回去吧。”
      杨莲亭很是失望,咬了咬唇,道:“那我走了。”
      令狐冲点点头。杨莲亭转过身,神色留恋,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令狐冲自去附近的酒楼随便吃了些东西,喝了几壶酒。酒足饭饱之后,便一路出了开封府,向南而去。人烟逐渐稀少,草木愈加茂盛,阳光透过苍葱枝叶,斑驳地落在尘土之上,四下里格外宁静。
      只是,忽然一声呼喊,打破了这宁静:“令狐冲!等等我!”
      令狐冲回过头,见杨莲亭背着包袱,正满面笑容地向他跑来。
      令狐冲一声长叹,觉得头都痛了起来。
      “不是回去了吗?又跟过来做什么?”令狐冲大为无奈。
      杨莲亭一甩肩上的包袱,道:“我说了要跟你去闯荡江湖,男子汉大丈夫,说一不二!”
      令狐冲看着这自称是“男子汉大丈夫”的稚气未脱的少年,不禁微笑起来。
      杨莲亭见他笑了,心下暗喜,又道:“而且你不是说,每十天要吃一粒什么什么丸,每次吃了就会昏睡一个时辰吗?你昏睡的时候若没有人在旁守着,恐怕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令狐冲扶额:“好好好,我让你跟着。”见杨莲亭高兴得直欲欢呼,忙喝道:“不过可说好了,你要是给我添什么乱子,别怪我把你撵回开封去!”
      杨莲亭嘻嘻笑道:“放心,我绝对不会招惹麻烦的!”

      七日之后,开封向北五百里的一处山谷中,云天淡远,流水明澈。溪边停着一辆四驾马车,数十名侍卫在山泉边饮水、休息,只有一个灰衣男子伫立在马车旁纹丝不动,连眼也不眨一眨。
      天边飞来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轻巧地落在了男子的伸出的左臂上。男子取下绑在信鸽脚爪上的小竹筒,抽出一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车内的人忽然说道:“拿给我。”嗓音如霜如露,凉薄而飘渺。紧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了窗帷。灰衣男子将纸条放在他掌心,他便将手收了回去。
      车内一片寂静。大约一柱香的工夫后,车内人咳嗽了两声,呼吸有些急促。灰衣男子道:“殿下是否身体不适?”
      窗帷再次掀开,那张纸条被丢了出来,缓缓地飘落在地上。车内人道:“你派去的人竟如此不中用,险些让他受伤!”语气染着愠怒。
      灰衣男子不动声色地拾起纸条收入怀中,道:“殿下息怒。江湖中人个个身手不凡,伯劳一时失手也是有的。好在那些人已被他杀了,令狐公子也安然无恙。”
      车内人冷哼了一声,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毫州,与一个名叫杨莲亭的少年在一起。”
      车内人似乎怔愣了片刻,又冷冷的道:“去查一查这个杨莲亭。”
      “是。”灰衣男子道。

      诚如这二人所说,令狐冲在毫州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当时他沉于睡梦,尚不自知。
      到达毫州的这一日,正是他服食镇心理气丸的日子。他与杨莲亭留宿在一家客栈,吩咐杨莲亭守在门口之后,他便在榻上躺下,服下丸药,很快进入了梦乡。
      离了开封,或者说是离了刘连城之后,他再也没做过那个梦。或许那梦只是为了让他看清自己的心吧,可惜却来得太迟。他亦不想再梦见他。每一次在模糊的梦境中凝眸与他重逢,都意味着醒来后徒留一身清冷落寞。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在弹琴,一曲《碧霄吟》,直上青天,舒畅心怀,积压在胸中的苦闷终于稍稍得以纾解。
      杨莲亭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门关好,走到了床榻边。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吵醒了令狐冲。他席地而坐,靠在床边,望着令狐冲的睡颜,出了神。
      第一次见到令狐冲的那个清晨,他刚从附近的山中采了一篓药草回来,准备卖给城里的药铺。却没想到,经过窈水边时,他不留神踢到了什么,于是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躺在那里!他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壮起胆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他尚有一线生机,于是将药篓丢在一边,好不容易将他背了回去。
      这人病得很重,一睡就是两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他留在家中悉心照料,明明自己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把剩下那点钱全拿去给他买药治病。或许是因为,尽管他与这人素未谋面,但这人却给他一种亲切感和安全感,如同兄长一般。
      正当杨莲亭思绪飘荡之时,窗户“吱呀”的一声,开了。杨莲亭一惊,回首望去。
      两个人影无声地落在地上,隐在黄昏的天色之中,并不能看清面容,只能分辨出是一胖一瘦两个中年男子,胖者持刀,瘦者持剑。
      杨莲亭站起身来,抓紧了衣角,道:“你们是什么人?”尽管他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那胖子恶狠狠的道:“《辟邪剑谱》在哪里?”
      杨莲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右手已暗暗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为了保护自己,他一直将这把匕首藏在枕下,临行之前带了出来,果然派上了用场。
      瘦子见他握住匕首,哈哈大笑道:“这小子竟想和你我动手!”胖子亦笑,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杨莲亭双手发抖,不过这一回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唰”的一声拔出匕首,寒光在昏暗的屋中简直亮得刺目。刀身轻而均匀,刀刃薄而锋利,叩之有声,实为一把绝佳利器。
      瘦子“哟”了一声,道:“这东西不错。我要了!”欺身上前,长剑凌厉狠辣地直刺过去,丝毫不留余地。杨莲亭后退几步,举起匕首一挡,但毕竟丝毫不会武功,很快便被一脚踢翻在地。瘦子狠狠踩住他,大笑道:“真是不堪一击。”
      杨莲亭缩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你……你们要的剑谱……在我这里……”
      瘦子脸色一变,弯下腰抓向他的衣领,但摸索了许久也没找到什么剑谱,大怒道:“好小子,竟敢骗……”话还未完,突然觉得前胸一凉。他低下头去,看见一把弯刀穿过了自己的胸口。
      瘦子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后暗下杀手的胖子,随即倒向一边,很快便死去了。
      胖子朝瘦子的尸体啐了一口,道:“你以为我会让你拿着剑谱去邀功吗?”又转向惊魂未定的杨莲亭,道:“交出剑谱。”
      杨莲亭结结巴巴的道:“他……刚才把剑谱……藏进袖中了……”
      胖子见他如此脓包,不疑有他,转向那尸体,蹲下身去察看他的袖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杨莲亭已经爬了起来,站在了他的身后。
      当他发觉的时候,匕首已经扎进了他的左胸,他强忍剧痛转过身去,看见的是杨莲亭秀气的容颜。那是一张眉目如画的脸,一双凤眼里闪烁着的惊惧皆在弥漫开来的血色中化作了酣畅淋漓的笑意。
      杨莲亭拔出匕首,将他踢倒在地,缓缓的道:“不堪一击。”
      惊心动魄过后,杨莲亭只觉得身心俱疲,几乎连匕首都要握不住。他回头瞧了一眼令狐冲,见他仍安睡在榻上,彻底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筋疲力尽,要移动半分也是不能了。
      没想到那胖子竟然还未死去,拼尽力气爬了起来,挥舞着弯刀向杨莲亭砍去。杨莲亭心下大骇,奈何手足酸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锐利的刀锋劈向自己的头顶。
      就在这时,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一个黑衣男子飞身而入,抬剑干净利落地削去了胖子的头颅。杨莲亭抬眼看时,那男子又消失不见了,神出鬼没,令人费解。
      黑夜降临,屋子里的光一缕缕黯淡了下去,大开的窗户灌进微凉的晚风。悠长的蝉鸣响起,客栈外的繁华夜市逐渐沸起了人声。
      令狐冲醒来之时,发觉眼前一片黑暗,于是下床摸索着点了蜡烛。摇曳的微弱烛光亮起,眼前的一幕让他大惊失色。杨莲亭坐在地上,紧紧攥着匕首,面无表情,静默不动,如同石雕一般。在他身前横着两具尸体,一具利器穿胸,一具身首分离。
      令狐冲扶起杨莲亭,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
      杨莲亭眨了眨眼睛,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醒了就好。”
      令狐冲道:“他们是……”
      杨莲亭道:“他们说要找什么剑谱,我骗得他们自相残杀,于是就成了这样。”
      令狐冲道:“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命。”
      杨莲亭摇摇头,轻轻一笑:“没什么,我这是自保,他们也要杀我来着。”又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目光冰冷:“惹我的人,我必杀之而后快。”
      令狐冲望着眼前被满脸鲜血衬得容颜妖冶的少年,不知怎么的,有些背脊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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