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竹枝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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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微凉的风，苹果糖和烤乌贼的香气，手中易拉罐表面冷凝的水分。
那个人，清澈得像一池潭水的眼睛。
“我想和你们一起游接力。”
***
“小真，你在笑什么？”
头顶突然覆下一片阴影，金发娃娃脸的少年从背后弯腰探头看着他，真琴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眼前在阳光下闪烁的池水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池水突然晃动，那个人从水面下伸出头来，湿淋淋的短发反射出璀璨的色彩。
“啊——不，没什么，我这就去做热身运动。”
甩掉头发上的水珠——真琴一直觉得这个动作好像小狗一样可爱——那双碧蓝的眼睛扫过来，他立刻觉得背后一紧，急忙站起来脱掉队服上衣，朝反方向的部活室跑去。
目送大个子、一向从容不迫的男生此刻像是在被什么追赶似的远离自己，金发少年把手指抵在嘴边，皱起眉头。
“最近小真好奇怪——小遥，你知道怎么回事么？”
泳池里的那个人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两人对视沉默三秒，金发少年露出疑惑的神情。而被点名的遥只是仰起头，双脚轻触池底，换成仰泳姿势，静静漂浮在水面上。
阳光已经不再炽热，晒在身上是温暖的。蝉声也变得稀疏。
夏天快要结束了。
***
国语课的催眠作用立竿见影，刚开始十分钟，教室里的人就倒了一半。真琴把压在教科书下面的笔记本抽出来，记下老师说的重要考点。
夏末暖洋洋的光线从玻璃窗投射进来，晒在半边脸上，眼睛晃得发疼。微微向右侧头，余光里，右桌的少年已经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本上，一手松松地握着铅笔，眼睛半闭，一脸茫然。
这段时间为了地区大赛进行着经理人江安排的魔鬼训练，大概体力跟不上了吧。
凝视着少年睡意朦胧的侧脸，真琴无奈地勾起嘴角。
……遥，你拿的还是上节课的数学课本哦（笑）。
放在抽屉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真琴一惊，连忙将目光撤回来，伸手握住手机。抬眼望了望讲台上浑然忘我讲解着《源氏物语》的老师，暗地松了一口气。
滑动解锁屏幕，未读邮件一条，发信人的地方写着“叶月渚”。
哎哎，渚是什么时候把我的通讯录里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了爱心符号？
笑容加深，把手机藏在桌板下，点开邮件。
『小真！明天晚上有花火大会，听说了吗？据说还特地制作了一个用竹枝搭起来的迷宫呢～(p≧w≦q)一起去吧～』
无论过了多久，渚可爱的口吻都没有改变呢（笑）。
从小，天真开朗的渚就是他们这个游泳团队里的小太阳。总是对所有人露出明亮无邪的笑容的他，明明只是个幼稚单纯、调皮捣蛋的小家伙，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团队中最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渚的元气和笑容就像他们四人关系的粘着剂，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总是试图紧紧握住他们每一个人的手。
“……艳阳高升，原野上的朝露很快便了无痕迹。源氏痛感人生如梦，像朝露一般，愈加万念俱灰——！”
或许是念到精彩段落，讲台上的国语老师陡然提高嗓音。真琴正想着心事，吓得一抖。
一旁的桌子同时发出轻响，向右看去，是被老师的声音猛然惊醒的遥。
原本趴在桌上的少年此刻正被声音惊得立刻端正起来，脊背挺直，迷糊而对不准焦距的眼睛四处寻找着老师，点头故作赞同状；手还在课本上不住地圈圈画画，假装在记笔记。
噗。
所以说……遥，那个是数学课本啦……
嘛，算了～
有什么在软软地挠着心脏，好痒。
***
约在花火大会的名物竹枝迷宫入口处见面。从车站走出来，就看见人群中身着私服的渚勾着龙崎怜的手，蹦蹦跳跳地向这边打招呼。
“小遥～小真～”
真琴微笑着挥了挥手，和遥一同朝学弟的方向走过去。傍晚，太阳西沉，走在身旁比自己矮上半个头惯常面无表情的少年的侧颜浸润在橙红色的夕阳中。
近了，挽着怜的小孩鼓起嘴巴装出一脸不高兴：“小遥，小真，你们太让我失望了～难道我们就这么没有默契吗？～这样也能称得上团队吗！～”
遥是固有的一脸茫然，怜推了推眼镜，说着原来如此。扫视着四人的服装，真琴立即明白了渚的抱怨，不禁失笑。
眼下已是夏末秋初，夜间水边未免有些湿冷。渚和怜都穿着应季的T恤长裤，外套一件长袖衬衫。可方才在遥的家里，真琴刚刚成功劝说嫌麻烦的少年给今年夏天最后留个纪念。于是两人分别身着深蓝与竹青的浴衣，踏着木屐迎风而来。
这不是和上次的状况刚好相反么。
真琴“噗”地一声，用手捂住嘴巴。
凉风袭过，遥似乎有些冷，抱住手臂，带着淡淡的抱怨瞧了真琴一眼。
“抱歉抱歉～（笑）。”
迷宫入口已经排起长队，人群里传来热闹的讨论声。
怜踮起脚尖朝队伍前端看去，向队友们汇报着：
“大概再过三分钟就到我们了，真的是好有人气啊。”
向前望去，是一座制作精巧的迷宫，完全用竹枝搭造编制而成，顶上悬挂着竹叶扎出的小灯笼，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着，给迷宫中三五成群的人笼罩上一层青绿的微光。
由于道路都用竹子隔开，能够隐约看见旁边的路，重重叠叠十分复杂。
队伍在缓缓前移。
“呜哇～看起来好复杂的样子，能不能走出去啊～”
把狭窄的道路和迷宫的面积一对比，渚不免担心起来。
“完全没有问题，我已经把破解迷宫的数据记在脑袋里了。”怜一推眼镜。
“说起来，这个迷宫有两条入口呢。”还在关注排队情况的真琴。
“那就我跟小怜一起，小真你和小遥一组，来比赛谁先到达终点吧！输了的一方要请赢了的一方吃苹果糖！”
正说着，四人已经排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负责引导的女孩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纪念贴纸，微笑着：“如果实在走不出去了，可以在里面叫工作人员哦。”
“那么，出发吧～！”
情绪最高的渚拉住怜率先选了一个入口，回头向遥与真琴招手：
“我们一定会先到达的哟～！”
***
黄昏的最后一抹阳光逐渐消失了。身边与自己并肩的少年，侧脸变成灰蓝色。
竹叶的清新香气一直环绕着。
进入迷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几次听到远远传来渚和怜的笑声与拌嘴声，自己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只是心不在焉地跟着遥的选择往前走，左转、右转、右转、左转。
木屐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哒哒的响声，愈加反衬出两人间的寂静。
在某个分岔路口，遥停住脚步，浴衣下摆摇晃着。
清澈得像海浪的眼睛转过来的瞬间，真琴觉得时间陡然停止了，只有心脏还在咚咚地跳动着。细软刘海在风中轻轻拍打着额头，波光粼粼的眼珠，暮蓝底银色暗纹的浴衣领口有点松动，皮肤下突出锁骨的形状。
咚咚，咚咚。
“哪边？”
咚咚，咚咚。
嘈杂的心跳声中，真琴简直无法分辨出遥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子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哎，啊，那就右边吧。”
“嗯。”
简单回应，遥转身继续向前。
啊啊。
突然，像触电一般的心痛。
觉得这样已经不够了。
只是与遥并肩前行什么的，已经不够了。
坚持微笑跟上去的真琴感到从心底传来的叹息声。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贪心了呢。
从小就一直和遥在一起，将来的梦想就是能够继续陪在遥的身边。
这是到不久之前为止，真琴最诚挚的愿望。
因为始终站在遥的左右，所以能够比谁都快地了解到遥的心情。
真琴比谁都要明白，在那张时常面无表情的、冷淡的小面孔下，隐藏的单纯、敏感、热情与温柔。
喜欢水，总是泡在浴缸里发呆；爱吃青花鱼，味觉惊人的独特；只要能够游泳，在哪里都无所谓；性情敏感，很容易被周围环境的情绪影响；表面上一副心不在焉，却能敏锐地感受到身边朋友的心情变化；认定是伙伴之后，即使被伤害也依然捧出一整颗心。
真琴比谁都要更贴近遥的本质。
因此，才始终觉得只要陪伴就好了。
竹叶扎染的灯笼投射下青绿色的光，印上走在自己前方半步的少年的衣摆。
木屐哒哒，这条路好像能够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真琴懂遥。
他懂得那个人的离开伤害这个少年有多深，也懂得那个人的归来再度占据了这个少年的全部思绪。站在遥的身后看他的眼睛一直牢牢地锁定那个红发赤眸狂妄恣意的旧友，真琴品尝到了骄傲与苦涩混杂的味道。
你看，这些年来是我陪伴着遥走过的。
虽然他现在整颗心都牵挂着你。
因为懂，所以默默地向后退去，退到一般友人应当站立的地方。
只需要注视着他就好了，只需要支持他就好了，只需要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就好了。
只要你偶尔也回头看看我，就好了。
真琴原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啊。”
木屐敲击石板的清脆声突然停止，遥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真琴身上。
不知不觉中，前面的路断了。
刚才在选择的时候应该选另外一边的啊……真琴有些遗憾地扶住额头。
影子咻地从身上滑脱，遥转过身来向前一步，而自己还站在原地，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很近。
真琴这才发现，贴得很紧时，对方柔软的额发正好与自己的眉毛高度平齐。
“真琴？”等了一会儿，真琴还是没有挪动。
“真琴，换个方向继续走吧。”
原本是这样想的，原本是打算继续保持现状的。
却从那个瞬间开始，再度生发出想要靠近的欲念。
夏日祭典上，握着冰凉的易拉罐转过来正视他，用尽前所未有的真挚与坦诚，几乎能够在那双清澈见底的蓝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想和你们一起游接力！”
脸上还带着红晕，眼光有些闪躲。明明不善言辞，却这样极力而笨拙的试图将感情传达过来。眨眼的刹那，真琴好像看见若干年前一只小小的八岁的遥，为了安慰看见葬礼队伍颤抖的自己而直直地伸出手来。
以为遇见凛之后自己应当退后到合适的地方，以为只要安静地包容和支持这个少年就好。
可就在那一刹那，在遥清澈见底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的刹那，真琴蓦地明白了心底一直竭力隐藏的感情是那样珍贵而值得。
呐，回头看看我吧。
想要这样对遥倾诉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
其实遥也始终在看着这边。
其实遥也会想办法努力地回应我们的心情。
其实遥也比任何人都要懂得自己。
“——遥！”
遥的蓝眼珠的倒影里，真琴看见自己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无法抑制的灿烂笑容。
***
“话说回来，这个迷宫做得还真复杂呢。”
走进死胡同浪费了不少时间，与遥原路返回时，真琴不由得感叹道。这个迷宫本来是为七夕制作的，却因为设计太过复杂、工期拖得太久，直到夏末才完成。
“……唔。”遥点头，踮起脚尖向迷宫出口的方向张望。
看着遥略带孩子气的动作，真琴笑了出来。背对着他的少年，浴衣有点松垮，腰带在一侧系成蝴蝶结的样式——是出门前真琴亲手帮他扎起来的。正想说着“下个路口向右大概就可以出去了”，却听见隔着几条小径的那边，渚清亮的声音响起：
“小遥～小真～你们在哪儿？我们马上就可以到出口了哦！”
“喂喂渚君，不要在这么黑的地方跑起来。”
“不跑起来要是他们俩追上了怎么办？”
“那请你小心脚下好吗？喂，渚君——你等等我！”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两位后辈似乎在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兴奋到跑了起来。渚是个轻快天真的孩子，如果放任他独自一人可能会偏得太远，怜的存在似乎恰好成为控制渚的一条绳索，即使飞得再远也不会失去方向。
嘛，输给后辈似乎有点丢脸呢。（笑）
听着两人拌嘴吵架的声音就会不自觉地明朗起来。
再说，如果没有与渚重逢，如果没能坚持把怜拉入游泳部，那么一定不会有今天这样四个人一同为地区大赛而奋斗的场景呢。
大概也不会听见遥，那样真挚地展露心声吧。
抬起头来，秋初微凉的风吹起刘海。月亮像是一匙清茶，边缘洇开，水墨似的落款在天际。
“真琴。”
再回过神来时，真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只手正伸到面前。
修建整齐的圆指甲，骨节分明的手指，比自己纤细一些的手腕，暮蓝底银色暗纹的浴衣袖，领口，锁骨，下巴，嘴唇，眼睛。
在月光与灯光双重作用下，反射着动人心魄的光彩的蓝眼睛。
遥向自己伸出了手。
***
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主动向遥伸出手。
在遥家的浴缸旁，在比赛结束的赛道旁，在长长的台阶的高处。
然而这一次，遥向自己伸出手，就好像在对自己说着：“来吧”。
***
握住这只手时，真琴直直地望进遥的眼睛。
“真琴，我们也用跑的吧。”
在遥的眼睛里，真琴再度确认了自己的存在。
眼睛微微眯起来，满脸温柔的笑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好。”
真琴握紧这只手，觉得永远都不会放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枝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