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萨湖的黎明》仲夏雪

11、第十章 第十节

　　第十节
　　备战许久的期末考终于结束了，幸运之至，安晨瑾他们四人无一挂科，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寒假。放假前一天，安、樱、江、颜四人坐在学校的奶茶店里最后一聚。颜岩穿一件修身的驼呢风衣，优雅地半倚在座位上，江天泽百无聊赖地敲着玻璃桌，樱夏咬着吸管一脸的惆怅，安晨瑾也是神色凝重。
　　“寒假都怎么打算的啊？”江天泽通常都是充当这种打开话匣的角色。
　　“姐姐要结婚，卡恰让我回日本去…”樱夏手托腮把脑袋歪到安晨瑾旁边。
　　“你嘞，小子？也去日本见未来岳母娘？”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的！”樱夏赶忙抢在安晨瑾之前解释，不过显然没有人理会她这种苍白的辩解。
　　“我要回美国。”安晨瑾酷酷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遗憾和不舍。
　　“哎呀，寒假只不过一个月多一点而已，瞧你们俩那没出息样…”颜岩一句话宽慰了对面两个愁眉苦脸的人。
　　“你自己呢？”江天泽转而问身边的颜岩。
　　颜岩伸了个懒腰，仰躺在椅背上，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道：“我们家老头又让我回去相亲…”
　　“so…”江天泽拧起眉毛暗示她关于穆云生的事。
　　“我从来都当老头的话是放屁，不过…留在北京我也无事可做…唉…”颜岩长叹一口气，又问对面两个人，“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走啊？”
　　“我明天早上8:00的飞机。”樱夏懒懒道。
　　“我明天下午4:30.”
　　“那我送你们去机场？”江天泽老好人的性格又出来了。
　　“不用！”樱夏和安晨瑾异口同声地回答。
　　颜岩笑起来：“江天泽，人家小两口依依惜别，你瞎搅和什么？”
　　樱夏和安晨瑾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颜岩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大家散了吧，你们俩明天还要赶飞机，早点回去休息。”安晨瑾和樱夏点点头，大家就各自散去了。
　　颜岩在校园的小路上疾步走着，高跟鞋敲打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岩岩!”一辆漂亮的蓝色Lamborghini跑车在颜岩身边停下来，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白净绅士的脸。
　　“卜家易，你怎么在这儿？”颜岩一脸的惊讶和嫌恶。
　　“听说你寒假不回澳门了，颜叔特派我来北京照顾你，还有这个surprise！”卜家易拍拍车。颜岩不屑地瞥了一眼，扭身就走。
　　“喂…岩岩，你别走啊，这是颜叔送你的19岁生日礼物！”
　　颜岩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礼物？”
　　“嗯！”
　　“好吧，”颜岩打开车门，将卜家易一把揪出来，自己坐到驾驶座上，微笑着说，“礼物我收下，你人可以走了！”然后一脚油门把人生地不熟的卜家易扔在了原地。
　　颜岩飞驰在郊区的柏油路上，拨通了江天泽的电话：“喂，江天泽，晚上出来喝酒哈，我请客！”
　　“好啊，正好我有事要告诉你，关于穆教授的。”
　　天刚刚黑下来，两人就在酒吧碰了面，一人要了一杯苏打水先喝着。颜岩刚刚半路又折回寝室换了身衣服，红色紧身小马甲，黑色蕾丝蓬蓬裙，修长的双腿裹在棕色铆钉长靴里，无可挑剔的身材加之本身姣好的面容，颜岩轻而易举就成为了整个酒吧的焦点，不时有男生上前搭讪，但看到颜岩身边的江天泽就讪讪的走开了，被误认为颜岩男朋友的江天泽心里一阵窃喜之后终于挑起话题：“我搞到穆云生的情报了…按理说，我还应该叫他一声叔叔呢。他和我们家老头是大学同学哦，后来又一起留校任教，都是教社会学的…”
　　“讲重点…他的病是怎么回事？”颜岩不耐烦的打断他。
　　“穆教授大学时就从事艾滋病的防治宣传工作，那时艾滋病才刚刚在中国出现，社会关注度并不高，穆教授就只是发发宣传材料、做做演讲什么的，后来随着艾滋病的快速传播，越来越多的人感染HIV，其中包括很多无辜的孩子和母亲，他们在承受疾病折磨的痛苦时，还要忍受社会的偏见和歧视，很多人都和你一样，认为艾滋病是一种脏病，只有私生活不检点的人才会感染，而且本能的觉得那都是吸得起毒、嫖得起娼的富人才得的病。其实不然，在中国，有很多HIV的携带者都来自偏远山区，那里基础设施落后，医疗条件差，很多人都是因为交叉使用不洁净的医疗器械才感染的，更有许许多多无辜的孩子从一出生就携带了来自母亲血液的HIV，他们有什么错呢？艾滋病患者不是吃人的恶魔猛兽，他们只是蜷缩在被社会遗忘的角落里的弱者。穆教授早早就明白了这些道理，所以从教后不久他就发起并参加了到偏远山区帮助贫困艾滋病感染者的志愿活动，一做就是十几年，他的病是在五年前的一次意外中感染的，具体情况穆教授不愿意对人讲，所以即使我爸爸也不太清楚…”
　　颜岩喝了一口酒，紧紧攥着手里的玻璃杯不说话，真相的暴露太过突然，颠覆了她原本的世界观，她一直以为这世界不过是胜王败寇、弱肉强食的食物网，人生就像瞬息万变的赌场，这一秒你足够强，就会有金山银海，下一秒你失败了，就可能露宿街头，甚至性命不保，她爸爸那根永远失掉的拇指就是最好的证明。颜岩从不会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穷其一生在为别人的幸福奔跑，甚至是赔上自己的幸福。原来人生还可以用输赢以外的方式定义。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会感兴趣，就是…穆教授一直是单身。不过，听说大学时有一个很相爱的女朋友，两人本来说好一起去日本读研究所的，但毕业后穆教授突然变了卦，要留在国内做艾滋病防治的志愿活动，他当时的女朋友很伤心，就和他分了手，一个人去了日本，在那之后，穆教授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成立家室，一直忙工作了。”
　　“真是个十足的傻瓜！”颜岩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被穆云生震撼了，她将近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如此折服她的男人，他不同于父亲的圆滑精诈，也不同于卜家易的奴颜媚骨，他和她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不同，有一种超越世俗的豁达与坚定，他是那种历经时光洗练仍为最初的梦想而坚守人生的人。对于颜岩来说，她并不需要为了生存而嫁一个有车有房的人，颜家的财富足够出手阔绰的她花一辈子，在此基础上，颜岩所追求的爱情比普通女孩更加柏拉图化，同物质基础相比，她更需要一个能带给她精神震撼的男人。
　　颜岩倒了一大杯whisky一饮而尽，露出那种半醉半醒的迷人微笑：“江天泽，为了感谢你搞到这么多情报，姐姐的Lamborghini借你开一周 ，增加你的把妹命中率！”
　　“门口那辆蓝色的Lamborghini是你的？以前怎么没见你开过？”江天泽大吃一惊。
　　“我也是今天刚收到的，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cool~财主就是不一样，空运过来的？”
　　“卜家易那家伙开来的~”提起卜家易颜岩就一阵嫌恶。
　　“谁是卜家易？你未婚夫？”
　　“闭嘴！我还没瞎呢，卜家易就是我爸公司一职员，以前我爸还赌时在香港认识的泊车小弟，见他机灵，就留在身边了，后来我爸做地产生意，就也把他弄到公司做业务，蛮喜欢他的。不过老头瞎我可不瞎，卜家易这人不老实，总惦记着我们家那点钱，我是哪眼见他哪眼烦，现在又跑北京来了，我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藏起来，唉…”颜岩又长叹一口气。
　　“滴滴——”江天泽的手机响起来。
　　“朋友找我，说有重要的事情，怎么办？”江天泽一脸为难的望着颜岩。
　　颜岩半眯着一只眼，调笑江天泽道：“把妹就把妹，干嘛说是朋友啊？呶~”颜岩把车钥匙扔到江天泽手里，“开去吧，祝你成功！”
　　“真假？”江天泽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谢啦！那你怎么办？”
　　“你就别管我啦，我自有办法的，快去吧，别让妹妹等久了”颜岩推了江天泽一把，江天泽就屁颠屁颠地走了。穆云生的事弄清楚了，颜岩心里开心得不得了，一杯接一杯地喝，江天泽走后，有几个不老实的男孩开始上前和颜岩搭讪，颜岩兴致正好，就一杯一杯地陪人家喝，几番下来，几个男孩见颜岩已经醉了，就露出本相来：“美女，哥几个儿请你唱歌？”
　　颜岩醉的不省人事，任凭他们架了出去。才走没两步，其中一个就迫不及待的把手伸到了颜岩腰间，颜岩这才醒过神来，大叫一声：“干什么？”几个男生“嘿嘿”□□起来，不理颜岩拖着她继续向前走，颜岩当然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脊背上顿时冒出一阵冷汗，可是她酒喝得太多了，手和脚都软绵绵的，连握个拳头都难，更别说是挣脱这四个大男人了，颜岩简直要绝望了。
　　穆云生又发烧了，他身上的病毒潜伏了五年，终于开始发作了。穆云生到附近的药店里买了退烧药，一路咳嗽着往回走。在一家花店门前正好撞到了被四个男生架着走的颜岩，穆云生看见颜岩那绝望的眼神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当机立断走到颜岩面前怒声道：“我和你妈找了你大半个小时了，原来在这儿，快跟我回家！”说着就上前拉颜岩的手。
　　“你谁啊？”有个不服气的男孩仰着下巴问。
　　“还敢问我是谁？大半夜的带着我女儿疯，我他妈不叫人打断你们的狗腿！”穆云生说着就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
　　“别别…叔，您误会了，我们和她是朋友啊，这不…见她喝醉了，要送她回家不是么？”男孩满脸赔笑说，“那既然叔来了，我们就先走了啊…”说完四个人就一溜烟跑了。颜岩像烧化的铜人一般倒在地上，穆云生将她架起，看了看表，已经快11:00了，早就过了致远寒假的门禁，又不知道她亲人朋友的联系方式，只好把她带回家了。穆云生吃力的把颜岩背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往家走。颜岩虽然身体无力，但头脑却是清醒着的，听着穆云生剧烈的咳嗽声，她的眼泪毫无防备地落了下来，落在穆云生花白的头发上，这是她十年来唯一一次落泪，上一次哭泣还是九岁时，亲眼望见父亲的手指被追债的人生生剁掉！
　　穆云生颤抖着打开门，将颜岩放到床上躺好，欲要起身离开。
　　颜岩不知哪来的力气，从身后将穆云生死死抱住，用颤抖的声音说：“穆云生，我爱你！”穆云生沉默地坐在原地，任凭颜岩的泪水浸湿他的毛衣，这时的他不需要用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她，只要借她一个肩膀哭泣就好，在穆云生的心里，颜岩还只是个需要人爱的孩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颜岩就醒了过来，身上还盖着穆云生的外套，枕头边有一张字条。
　　颜岩，
　　我有事要离开一个月，如果你没地方去的话，可以住在我这儿，勿念。
　　穆云生
　　颜岩起身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穆云生，便飞快地拨通了江天泽的电话，那边江天泽还没有起床，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喂…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啊？”
　　“江天泽，拜托你告诉我穆云生去哪儿了…拜托…”颜岩几乎是带着哭腔求江天泽的。
　　“颜岩，你怎么了？”江天泽一下子醒过来。
　　“穆云生说他有事要离开一个月，他一定是去帮助那些人了，我拜托你向江教授问一问他去哪儿了好不好？”
　　“你等下啊…”江天泽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阳台上跟正在浇花的江教授打探起来，不一会儿又跑回卧室。
　　“颜岩，巧了，穆教授临走前还给我爸打了通电话，这是他活动的地址：XX省XX县XX村，你要干嘛？”
　　“谢了，我可能也要离开一段时间，那辆Lamborghini这一个月归你了，拜拜！”颜岩挂上电话直奔火车站，买了最快到达XX县的车票，坐上车以后，她掏出手机给卜家易发了条短信：“你回去吧，我出国旅行去了，现在正在飞机上，告诉我爸，不想我在国外露宿街头的话就往我卡上打20万人民币。”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慢慢后退，颜岩深吸一口气，将穆云生的外套紧紧抱在怀中，坚定地望向窗外：穆云生，不论生死，我都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