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 事。》三四。

3、下卷

　　夜晚湖畔，立着一个人。
　　她错过城镇，只能露宿。生了堆火，烤了几条鱼果腹，下水净了身。现在她衣衫不整的立在湖畔，披着外衣，扬着头，看着那无边月色。
　　碧雪。碧雪。妳还好吗？
　　我明白了所有。
　　原来这就是妳所承受的，居然这般苦这般沉，当初一无所知的我却自作聪明，真是抱歉。
　　我知道妳当初为何不跟我走了，因为天下虽大，却是囚心，无论走去哪里，都不能解脱。这浩瀚的星空这般闪烁，却没有你我的位置。
　　很想去寻妳，却没有立场。
　　我不想妳透过我的眼，看到更为难堪的自己。
　　碧雪，我并不后悔去体会妳的生活，纵然妳可能会责怪我毁坏了自己的人生。但妳是我仅有的珍视，找不到答案，我不会放过自己。
　　本想找出方式领妳走出桎梏，最后却发现，除非能让妳回归完好，否则，根本无法救赎。
　　妳总是比我看到的超前太多，妳几年前便懂的事，我到现在才弄懂。
　　妳说的对，宿命如此，不可违。当妳没有及时反抗命运的时候、或者当妳没有能力及时去反抗的时候，它就会就此成为注定。
　　某些崩坏的东西，像烧尽的灰，修复不回。

　　她是孤儿。
　　师承一个疯婆子。武功高强但神智不清。
　　她无意被摸出一副武骨，就此被带走，跟着东走西闯。婆婆虽疯，倒也待她不差，只是后来去世，她就此一人游荡于世。
　　或许这样也是好的。
　　她可以任性做任何事，了无牵挂。
　　这一天她走进某一势力范围，却不自知，她从未进过江湖，对江湖事亦不关心，自然不知此地危险。
　　有壮汉上前拦路，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个个佩刀带剑，气势凌厉。
　　这里是出名的拐卖地带，女人小孩，无一放过。有人用内力震开她纱帽，她面容露出的一刹那，众人纷纷露出好色的嘴脸。
　　有人喊着带回去献给老大。
　　有的人喊着要自己兄弟轮着用。
　　低俗不堪。
　　她已见惯了男人的嘴脸，心下不悦，丢出暗器，前排的人无一幸免。正中喉咙，一招毙命。引起一片骚动。
　　她很少跟江湖人交手，便也不知自己的武学程度。
　　开始还很得心应手，但后来彼此了解了实力、又碍于她人数不敌，落于下风。
　　她打定主意，便是死，也再不让男人碰自己一根汗毛。
　　后方有剑气逼近，她心知躲不过，直着身承受。却听见当啷一声，剑飞了出去。
　　一青衣男子缓缓落在她身前，不着痕迹的将她护在保护范围内。
　　他扇子一开，唰的划过几人脖子。速度之快，没人见他如何出手。
　　“凌花扇——慕容孤笑——”那方认出来人，立刻自乱阵脚。
　　“要死吗？还是要活？”薄薄的嗓，如溪流净澈。他笑着，似好商量的问着，却没人忽视他语气中的愠冷。
　　对看一眼，极默契的撤离。
　　立功是重要，小命价更高。
　　他环顾一眼，危险暂时退了，但尚站在他人地盘，始终不安全，他回身，不顾她的诧异，抱起她飞走。一直到隐蔽山洞，他才放开她。
　　“让我走。”
　　“舒儿——”
　　“别这么叫我！”这会让她想起在妓楼的不堪往事。纵然他的出现也足够提醒她了。
　　她打不过他，于是他若不放行，她绝对走不了。就刚刚那些人看到他的神态，似乎他在江湖很有名。她绝对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在江湖没有排名，没有人敢为他排名。他的实力试探不到底，无论跟谁交手，他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状态，永远都没有使尽绝学。这样的人，谁敢排名。
　　他亦能猜测出那不是真名。
　　“妳唤什么？”他耐心问，看着她的眼，她避开。他只能动手将她的头扳回，“告诉我。”
　　“我不是妓女！”她挣开他的手。
　　“我知道。”
　　她忽然就冷笑。是啊，他自然知道。那晚，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立刻知道她误会了。
　　“我在之前就见过妳。我指，在御楼之外。妳帮过小乞儿，打退过欺侮小姑娘的人，妳还救过一个溺水的孩子，她是我幺妹。”
　　她愣住了。
　　他说的那三件事，分别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而且相距很远，他……
　　“你去过几次妓楼？”
　　“八次。”
　　八次。他们就见过八次。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为什么来妓楼？”
　　“自然是寻妳。我寻了妳很久，后来在御楼附近看见妳。妳不出来，只有我进去。”他实在不懂她为何要入青楼卖笑。要见她那般困难，还要排日子，他次次安慰自己说她只是卖艺，只是卖艺，或许她有难处，或许她在办事，他要尊重她的决定。但周遭传闻御楼花魁如何如何的销魂，令他按耐不住。又被她一句话激的不行，他想要一探究竟。
　　其实鼻尖闻到迷魂香的时候他心下就明白了几分，但没能克制住自己。事实证明了她仅属于他，他太过高兴了，于是大意了，被她点了昏穴，又得大江南北找她一回。
　　“我们成亲。”每次见她都是惊心动魄的变故，他不能多承受几回。他要将她留在身边，才能安心。
　　事情与她所想的完全颠覆。她无法立刻从这变故中回过神。
　　仔细一看，他的神态也好认真，完全没有一丝痞气。
　　“我们成亲。”他对上她的眼，重复一遍。
　　她忽然想起碧雪来。
　　这个男人爱她，或许是真的，但若是自己如碧雪一般遭遇，他怕是也难以接纳。
　　男人的宽容总是有个限度，在这一面的限度最为窄小。
　　“若我真是娼妓，你还愿对我说这句话？”
　　“若是像现在的妳，在妳自主的情况下选择了这条路，我会难以原谅。这已不是清白的问题，是人格的问题。但若是在妳没有选择的状况下被迫走上这条路，那妳为何要承担不是妳的过错？”
　　不是妳的过错……
　　她禁不住掩面。
　　碧雪。我不知他是因为假设所以才能说的这般大情大义，还是真心诚意，姑且就当是真的吧，毕竟这样日子才会好过一些。但我想，这句话一定就是妳的救赎。
　　我到底比妳幸运太多。
　　对不起。碧雪。
　　“舒静夫。我叫舒静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