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我》醉眼良民

2、第二章 第一章

　　第一章

　　三年级暑假，我家要重新装修，爸妈嫌我在家碍事，便打上火车票，把我送到家住A市的表哥家去了。
　　我和爸爸两个人对脸坐着，我托着腮望着窗外飞速而过的风景，心里的激动不是一点点。
　　不知怎么的，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表哥，喜欢和他玩，喜欢和他一起吃饭，喜欢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不过...想到这里，我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起来了。
　　表哥他，一直对我冷冷淡淡的，少言寡语，也很少笑，只有在朝大人们问好时嘴角才会扯出那么一丝勉强的笑意，而对着我，几乎从来就是一个表情，就算我笑的快把嘴角扯到眼角去了，他也不为所动，眼神不屑于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钟，哪怕是一秒钟...大概在表哥面前，我就是个自说自演的小丑，所有动作到了表哥眼里都成了搞笑表演。
　　“华野，想什么呢，来，我们玩扑克吧！”
　　爸爸的声音把我的魂给喊回来了，我在心里怒斥自己，屁点大的孩子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表哥之所以对我冷淡，肯定是因为年龄的问题，六岁的差距，代沟肯定有了！只要我长大，表哥肯定会对我笑的！
　　我把自己说服了，瞬时心理上好受了许多，和爸爸开开心心的玩起了排火车。
　　排火车是我那时候最爱玩的纸牌游戏，一局总是能玩好久好久，不像别的纸牌类游戏，总是几分钟就分出胜负，我技术太差，总是输自尊心实在是太受打击了。
　　到达A市的时候，我和爸爸第二局还没分出胜负，顾不得这么多了，我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去挤车口，爸爸在后面一个劲儿的喊“华野慢点！慢点！”，可是我真的慢不下来了，听爸爸说表哥一家会来火车站接我们，所以表哥也会来的吧！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步速，因为我想快点，再快点，见到他！
　　爸爸牵着我刚走出站口，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哥！哥！这边这边！”
　　是姑姑的声音，我顺着声音望去，一眼就看到人群中闪闪发光的表哥，他带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着遮了一层阴影的半张脸，酷极了，我已经挣脱掉爸爸的手穿过密密麻麻的人海跑过去了。
　　我一跑过去，就被姑姑抱了个满怀，看起来身材瘦弱的女人，直接两手托住我的腋下把我整个离地抱了起来，接着红红的嘴唇就亲在我沾着汗的脸颊上。
　　“哇——小野真是越长越可爱，来，让姑姑再亲一口！”说罢她马上又在我的另一边脸颊印上深深一吻，接着把我放在地上，两只手不停蹂躏我的脸，揉搓按捏，我的脸好像变成了一团面，等着包成水饺然后下锅。
　　“哎呦哥，在中太水嫩了，一不注意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呢！”
　　“行了英雯，别折腾小华野了，坐了那么久的车他肯定累了。”姑父说完低下身来问我，“是不是啊小华野，坐车累不累？”
　　我已经快十岁了，一不喜欢别人说我长的像小姑娘，二不喜欢别人说我小。
　　姑姑和姑父一人一脚踩进我的雷区，我实在无言以对，只能一个劲儿的冲他们傻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天真烂漫点，最好是表哥能不讨厌我这么笑。
　　这时候爸爸拍了拍我的后背，口气带着责怪的意味，“怎么回事啊华野，现在连叫人都不会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那么兴奋雀跃的跑过来，到现在竟然一个字都没说，于是我立马变身乖孩子，冲姑姑姑父咧着嘴笑道：“姑姑！姑父！”
　　“哎——”姑姑姑父开心的答应着，摸着我的脑袋可劲儿夸我，“还是小野乖啊，看看，多听话！不像这个！”姑姑说着伸手使劲拉了一把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表哥，“钱贺！怎么回事啊？见了你大舅和在中连个招呼都不打！多大的孩子了连这点儿礼貌都不懂！学都白上啦？！”
　　我清晰的看见一直面无表情地表哥脸上流露出一点别的表情了——不耐烦，而且是极度不耐烦。
　　但表哥可能也不想再被训斥，于是朝着我爸挤出点难得的笑容，叫了声，“大舅。”
　　到我的时候，表哥低头看着我，犹豫了半天，突然抬起手，摸了一下我额前的碎发，轻声说了句，“来了。”便没了下文。
　　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表哥手上的热度，尽管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下碰触，却令我觉得受宠若惊了，表哥从不曾主动碰过我，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也是我硬要把手塞进他的手里，让他牵着我，而他总是牵了一会儿，就把手松开了，我的手便又落回身体两侧，孤零零的待着了。
　　姑姑姑父和爸爸几句简单寒暄之后，就带着我们回表哥家了，在那个人们刚刚踏入小康社会的年代，还没有刮起买房热，表哥家里两室一厅，姑姑姑父一屋，我和表哥一屋，爸爸当天就坐火车赶回去了。
　　尽管外面烈日高照，表哥家里还是凉快的，因为安了空调，我背着的书包里装着几件轮换的衣服，姑姑让表哥带我去他屋里把衣物安置好，表哥顺从的带我进了他屋。
　　我不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屋子里，也在这里睡过好几次了，就是一间一眼就看得出是男孩儿住的房间，不算乱，也整洁不了哪里去，一张双人大床，一个衣橱，一张书桌，上面还摆着一台电脑，课本零零散散的摆在书桌和床上，地上还扔着几只袜子。
　　我把书包带从肩上拿下来，然后拉开拉链，我突然想起今天临走之前，我妈往我书包里塞了几块巧克力，是爸爸去德国带回来的，我不喜欢巧克力的味道，有的苦有的甜，黑乎乎的，没有让我想吃的欲望，但表哥喜欢，之前去我家的时候，表哥吃了不少，我掏出一个兔子形状的空心大巧克力递给表哥，因为太热都变软了，我有些紧张，手心里捏了些汗，说话也磕磕绊绊，“哥哥，这个...这个巧克力吃起来很爽的，给你。”
　　表哥淡淡的看了一眼，说：“你吃吧。”
　　我赶紧摇摇头，“哥哥你忘啦，我不喜欢巧克力的，我包里还有一些，等我拿出来，都给你吃吧！”
　　说着我就去翻书包，刚把手伸进去，书包就被抽走了，我回头看，书包在表哥手里，他在一件件的把东西从书包里拿出来，还说：“你动作太慢了，我给你收拾吧。”
　　我抬头看着他，盯着他半垂的眸子细细看了好久，密密的睫毛落下来，投下一片阴影，看上去又沉静又美好，表哥的唇轻轻抿着，似一个心形，柔软的线条，极其和谐的勾勒着。
　　“看什么呢。”
　　表哥突然说话把我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眼神，低了低头，脸有些红了，小声的吱唔，“没，没什么。”
　　“怎么带了这么多巧克力，都化了，我先放冰箱里去。”说完表哥抱着一堆巧克力走了，我怔怔的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表哥就回来了。
　　“衣服全放我橱里吧，对了，你没作业吗？怎么一本书都没带？”
　　“呃...”表哥怎么突然对我说这么多话了，我笑起来，疵着牙说道，“我都写完了。”
　　“哦。”表哥一边把我的衣服往衣橱里塞一边说，“上小学就是幸福。”
　　“哥哥，你上高一了吧？”
　　“嗯，作业多的要命。”
　　“上高中是不是要学好多科目啊？”
　　“嗯。”
　　表哥一声简短的“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我只好没话找话，“哥哥，你放假都在家干什么啊？”
　　表哥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说：“玩电脑，写作业，出去玩。”
　　“哦哦。”我坐到床上，翘着两只光洁的小脚丫，晃啊晃，“表哥，你都玩什么游戏啊，我这假期刚买了个游戏盘，整蛊专家，你玩过没？”
　　表哥收拾好了，转过身来，表情似是有些无语，“没玩过，我玩梦幻和红警。”
　　我一下子又被这所谓的年龄代沟打击了一下，我玩的游戏在表哥眼里，一定又低级又幼稚。
　　“出去吧，我妈快做好饭了。”表哥开了门，没再管我，走出去了。
　　我跳下床，心里失落起来，表哥会不会觉得跟我说话很无聊？会不会觉得我来这里住是给他增添麻烦？
　　“小华野，快去洗洗手，你姑姑做了一堆好吃的！”
　　我觉得我应该有个九岁半孩子的样子，于是我看似开心的蹦蹦跳跳出去，去洗了个手，来到饭桌前，坐到表哥旁边的位置，姑姑真的做了一桌好菜，鸡鸭鱼肉，样样不少。
　　“钱贺，快去给在中拿饮料喝，小野啊，喜欢和橙汁还是可乐？”
　　姑姑总是待我很热情，而我的回答总是显得过于老成。
　　“都行，我喝什么都行。”
　　“那就都拿过来吧钱贺！”
　　表哥抱着两大瓶饮料走过来，拿着可乐的问我：“我给你倒这个喝？”
　　我连忙点头，“好！”
　　吃饭的过程中，姑姑姑父一直对我问东问西。
　　“小野啊，这次期末考试考的怎么样啊？”
　　“小华野，这个糖醋鱼是姑父做的，怎么样，好吃不？”
　　“小野啊，有想去玩的地方吗？和姑姑说说，等带你去玩！”
　　表哥一直一言不发，低头抱着碗吃着饭，我鬼使神差般的，夹起一块排骨放到表哥碗里，表哥愣了一下，抬头诧异的看向我，我又结巴了，眼神戳了戳表哥碗里的那块排骨，“给，给你吃。”
　　“我自己会夹。”表哥毫无感情的留下这么一句话，便又埋下头去吃饭了。
　　“怎么说话呢钱贺！”姑姑有些生气，“你弟弟给你夹菜，你连声谢谢都不说！”
　　“我看钱贺你是不是又欠揍了？”姑父有些冰冷的声音响起来，我一时有些慌了，我怕姑父真的生气，我见过姑父生气，去年过年回老家，大年初一那天，表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全家人都找不到，一直到晚上快八点，表哥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姑父气急败坏的质问他去了哪里，表哥却死活不说清楚，只说出去玩了，姑父一气之下，抡起拳头就捣向了表哥额头，表哥一下子就跌坐到地上，吃痛的捂着额头，姑父没有给表哥缓冲的机会，紧接着又在表哥身上踢了好几脚，一边踢一边骂，“没数了是不是？！全家人急得要命！撒了野了这还！到底去哪里了？！说不说？！说不说？！”
　　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表哥挨打，这时候大人们也回过神来了，赶紧上前去拉姑父，表哥疼的红了眼眶，但没有掉泪，狠狠咬着牙，像头倔强的小牛，一副死不屈服的样子，掉泪的人是我，豆大的泪珠从我眼眶里一颗一颗落下，我第一次见那么狼狈的表哥，姑父那一脚脚好像不只是踢到了表哥身上，好像同时踢到了我心上，疼的我喘不过气来，表哥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顿了一下，我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视线。
　　那次挨打，表哥的额头肿了好几天，而我的眼睛也在第二天肿了。
　　到最后，表哥还是没把他到底去了哪儿说出来，大人们本着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人也没事儿的心态，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可我，却是一直好奇着的。
　　现在在饭桌上，姑父说话的语气显然不是开玩笑的，我怕表哥再挨打，连忙岔开话题，大声对姑父说道：“姑父，吃完饭带我下去溜达溜达吧！”
　　姑父的眼睛本来是怒瞪着表哥的，听到我说话，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些，笑了笑，说：“好啊，吃完饭让你哥领你下去玩去，不然你哥就知道窝屋里打游戏！”
　　我点点头，说：“好。”然后小心的偷瞄了表哥一眼，他还是埋头吃着饭，那块我夹给他的排骨他已经吃下去了。
　　我很害怕表哥因为我挨骂，那样他一定会讨厌我。
　　这顿饭算是平安无事的吃下来了，吃过饭，姑姑就安排着，“钱贺，洗洗手，带在中下去玩玩，家里没雪糕了，给你点零钱，记得给小野买雪糕吃。”
　　表哥眉头又滑过一丝不耐，我拉拉姑姑的胳膊，说：“不用了，我自己带着钱哦！”
　　姑姑捏捏我的脸，“怎么能花你的钱。”说着又开始催促表哥，“钱贺，快点！怎么这么慢！”
　　临走前，姑姑拉起我的手，把我的手塞进了表哥手里，“好好牵着小野点，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表哥的手心里有着和夏天不太相符的冰凉，我把我的五指插到了表哥的指缝之间，一时握手的方式成了十指相扣，表哥好像没怎么在意，牵着我去坐电梯。
　　幽闭的电梯内，只有我和表哥两个人，我本来就有点惧怕坐电梯，一时气氛更是静的可怕，不由自主的就用力握了握表哥的手，表哥歪头看我，“害怕？”
　　我轻轻点了点头。
　　表哥撇撇嘴，“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坐电梯。”
　　“我被柯南吓着了，有一集电梯杀人案的，电梯明明能乘十个人，可是进去九个人电梯就响了...”
　　“呵呵。”表哥竟然笑了，这时候电梯门也开了，门口站着几个等电梯的人，外面楼道的灯坏了，黑乎乎的，所以电梯门一开，几个人的脸显得十分可怕，我哆嗦了一下，表哥察觉到了，说了句，“就是来吓你们这些小孩儿的。”我亦步亦趋的跟着表哥出了楼道，因为是夏天的缘故，外面的天色还不算黑，表哥牵着我，走了几步，问道：“去玩滑梯？”
　　表哥家住的小区花园里有一些娱乐设施，滑梯秋千跷跷板之类的，这些东西我早就不玩了，于是摇了摇头，“不玩那些了，都是小孩子玩的。”
　　我听见表哥低声“啧”了一声，然后说：“你不就是小孩子。”
　　我脸一红，表哥真的一直把我当孩子看待，可是，谁又不把我当孩子看待呢？年龄摆在那里，我长一百张嘴，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个，哥哥，我们就围着小区走走吧，然后就回家，你不是要玩游戏的嘛。”
　　“玩不玩游戏无所谓，先去给你买雪糕吧，不然她又得叨叨我。”
　　表哥就像奉命行事般的对待我，这让我心底泛起一丝悲凉，我看见小区里有几个成群结伴的男孩子在那儿追逐打闹，就想着什么时候我和我表哥也能变成这样呢？
　　散过步，吃过雪糕，我和表哥就开始往回走了，表哥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瞅着我们俩落在地上的影子，一高一矮，连在一起，像个连体婴儿，我抬起头看了眼表哥，发现他正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表哥虽然总是面无表情，不过他更喜欢皱眉头，他在苦恼些什么吗？
　　我不敢问，因为我觉得我好像还没有这样的资格。
　　回到表哥家，姑姑姑父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们俩回来了，就招呼着我们过去吃水果。
　　姑姑搂着我的肩膀，往我嘴里塞着我并不喜欢的草莓。
　　“小野啊，明天我和你姑父都要上班，白天你就跟你哥在家里喽。”
　　“恩恩。”我嚼着草莓，乖巧的点头，“好。”
　　“钱贺，去把水烧上，过会儿你和在中先洗澡，洗完澡就睡觉吧，今天小野坐车坐的一定累了。”
　　“不累哈哈。”我用手接过了姑姑往我嘴里塞过来的草莓，我实在咽不下去了，“我和我爸在车上一直玩排火车，都没怎么觉得就到站了。”
　　“是嘛~”姑姑欣慰的笑着。
　　我站起来，跑到洗手间去找表哥，进去的时候，表哥正抱着臂倚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哥哥。”
　　表哥睁开眼，看着我，足足看了有五秒钟。
　　我怔在原地，接受着表哥的目光，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小野。”表哥突然叫我，向我挥了挥手，“你过来。”
　　我机械般的迈着步子过去，表哥蹲下身来，两手扣着我的肩膀。
　　“小野啊，哥哥问你一个问题。”
　　“哦哦。”我点点头。
　　“你喜欢哥哥吗？”
　　“啊。”我挑起眉毛，有些吃惊表哥的问题，我当然喜欢，最喜欢表哥了。
　　表哥见我不回答，又问了一遍，“你喜欢哥哥吗？哥哥对你好吗？”
　　我喜欢表哥，可是所谓“好”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我想，就算表哥现在把我揍一顿，我还是喜欢他，还是想粘着他。
　　“喜欢。”我回答，“我喜欢哥哥。”
　　“很好。”表哥嘴角轻微勾起，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冲我笑了，我完全沉浸在他的笑容里，有些不能自拔了。
　　“那你答应哥哥，不管你白天在家里看到什么，都要替哥哥保密，都要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好不好？”
　　我不明白表哥的意思，他白天要在家里做什么吗？
　　可是表哥冲我笑了，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我很干脆的答应下来。
　　表哥似乎松了一口气，伸手又摸了摸我额前的碎发。
　　我觉的脸上有点烧，表哥正要起身，我就像思维被人控制了一样，突然拉住表哥的手腕，面对表哥带着疑问的目光，我咽了咽唾沫，小声的说：“哥哥，你能亲我一下吗？”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这里。”
　　表哥的表情恢复常态，叹了口气，道：“这有什么难的。”说完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起身，走出去了。
　　我一个人愣在原地，愣了半天都迈不动步子。
　　我像一只偷了腥的猫，浑身的毛都怯怯的竖了起来，我好想找个缝隙钻进去，蜷缩起自己的身子，然后独自回味刚才那种心被抓了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