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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冬之章——玄鹤吟 简介:玉树 ...

  •   简介:玉树将倾,世人美誉夏侯,为他的俊美与洒落。在他名声的阴影里,钟瑶灼灼的热望终究引起了参天大火。出身微贱的皇后养子晋阳王联合钟瑶,掀起了王朝世家倾覆的血海,夏侯与爱妻死别,至死,没有让钟瑶碰到自己的衣角。皇后自尽,晋阳王同样一生梦碎。冬雪消融,玄鹤消亡,当年被目为粗俗鄙贱的皇后幼弟,为那片奇异的羽毛殓葬。
      冬之章——玄鹤吟
      夏侯玄静静瞟一眼,牢房的栅栏之外,那个固执的身影丝毫没有离去的表示。他轻哼一声,唇边泛起奇异的笑。
      脏,而且滞重。被汗水浸润的麻布囚服坚硬如铁,先前拷打的伤痕并未痊愈,身体轻微一动,便似火焰或荆棘“呲啦”划开,干涩疼痒,一时齐上心头。
      眼睛眨一眨,咸涩的汗液顺势溜进眼眶,他眼睛一跳,更高地昂起头,深怕那个人以为这是软弱的痕迹。
      他一生,成名太早,境遇太顺,家世容貌才华人品,完美得仿佛编造。载着长安浮华少年的香车经过,满车高冠巍峨的世家子弟,惟有他,带回满满一车少女钟情般娇艳含羞的花朵,回去向家人矜夸。
      人生自是有主宰,却原来,再多的繁华,只是痴人梦一场。
      夏侯蹙起眉头,小心翼翼把长期跌坐的左腿伸直,血液猛然贯通的晕眩酸麻使他险些呕吐。他又扫一眼狱门外,锦衣华冠的男子纹丝未动,像从地底长出的石头。
      哼。他从心底发出轻蔑的笑。人前的夏侯公子从不会如此无礼,永远进退适度,就正如此刻已经陪他煎熬几宿的钟瑶,人前永远是翩翩如玉的君子一样。

      初初见面,两人都还年少,夏侯公子的美名早已卓著:年二十岁,赴明帝琼台宴,司掌酒仪,与皇后杨嫣弟杨曾同坐。杨曾资质平平,越发衬得夏侯如月初升,时人谓之“蒹葭倚玉树”。
      夏侯愧于这般的赞赏:杨曾出身与相貌虽然平庸,却实在心性朴拙,坦诚随和,远胜于在座衮衮诸公;杨皇后更不用提,如梅花含雪,偏还带香,天生的妩媚端庄融于一身,令人只堪仰视。
      那年冬天,临湘王为皇后生辰敬奉玄鹤。
      那只鹤,玄铁似的羽毛,背上斜斜一线淡青,喙与爪鲜红,身姿秀逸。在积雪的花园山石间,玄鹤趔趄走动,有时仰首嘶声长啼。
      临湘王称:玄鹤乃南方瑶民于深山林沼间寻获,眼见此鹤矫矫不群,不类凡鸟,被瑶民视作神鸟,故此恭敬奉上,贺皇后千秋芳辰。
      懿帝呵呵喜笑,赞美临湘王孝心拳拳。座下臣工,皆是噤若寒蝉。
      玄色,不详;鹤是千龄仙家鸟,却与荣华富贵无干。想必陆妃所生这位长子,指杨皇后生于寒微,一无所出却独占圣宠,意在不善吧。
      杨皇后镇静含笑,似无所觉,方要开口,养在她名下的晋阳王原肃,忽而上前:
      “今日母后芳辰,肃愿以一曲为贺。”
      原肃取出一柄琴,形制特异,岳山粗疏,琴弦细长。右手执铙钹轻轻拨弄,音响虽简单而清越,直入云霄。
      乐声中,夏侯朗声吟诵:
      “凌波出沧海,乘月入翠微。
      千秋尚渺渺,云中何须归?”
      乐声中,玄鹤振动翼翅,在雪地跌跌撞撞弄出脏污血痕。看客哑然,眼见着玄鹤艰难飞天,发出锐声长鸣,一头撞到假山石壁上,鲜血横流,尸身委地。
      懿帝震怒,方欲发作,杨皇后已经几步跪伏御座之前,恳切言道:“臣妾听说玄鹤乃是千年苍头,再千年黑羽,世间难再得。臣妾凡俗女子,必不能以此玄鹤祝寿。临湘王奔波参详,臣妾心领。求皇上允我以黑羽三片,赞临湘王之厚意,夏侯之高才,肃儿之纯孝。如此,臣妾必叩谢圣恩。”
      懿帝恩准,歌舞重起。临湘王戾气形于外,原肃眼神黑暗,夏侯轻轻一笑。玄鹤被杨皇后下令葬于京郊青丘。

      那时候,同样出身吴中世家的钟瑶,除家世外,一无所恃。
      他听了夏侯的故事,怯怯捧上自己的书稿,嘟哝着什么逃也似地离开,甚至不肯等家仆看茶。惶急中,他在中堂的门前一个趔趄,险险跌成四脚伸天的架势。
      下人知情识趣,断不肯露出讥笑嘲讽,那份教养却更能伤人。
      夏侯翻开第一页,看着一笔隽秀的小楷,想着年轻人那双眼睛,无声微笑。
      “相公可是不爱这字?”爱妻深薇笑吟吟地奉上香茗,瞟一眼,抿嘴笑吟:“方才那少年对你可仰慕得紧,又是贵戚,相公可不能过于简慢啊。”
      夏侯阖上文卷,望着爱妻微笑。深薇是他的表妹,自幼相知,婚后彼此恩爱,万事顺意。她有锐利的眼神,却懂得以一种海草般绵软柔韧的劲头,拖着他拽住他,保护着聪明桀骜的丈夫,在暗淡的人生里,平安度过。
      蓦地一股柔情上涌,夏侯捧住深薇的脸,指尖从她纤秀的眉间一直滑到殷红的唇,“深薇,你也见到他眼中有厉色有杀气……他是晋阳王生母钟氏族中子弟。皇上暮年,储君空虚,临湘王与晋阳王必有一战……你是陆家女儿,可陆妃多年跋扈,只留了个尊贵体面,我也不愿入彀中……此生我只蜗居在此,与你共度岁月静好,绝不中途溃逃……深薇深薇,他人纵有滔天富贵,又怎及你扬眉一笑?”
      红晕染上脸颊,笑靥如精巧的花苞徐徐展开。两心相依处,低眉共莞尔,清空无尘。

      又怎知,这便是灾祸前的最后安逸呢?
      趁着某次聚会,夏侯不痛不痒评了几句,趁便将书卷还与钟瑶。隐忍再三,追究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堪再虚与委蛇。
      他从容离去,身后的少年独立寒秋。
      那个少年,那个曾在半夜鼓起勇气驾临夏侯府邸、在门口辗转来回三番又怏怏返回的少年,那个望着夏侯连喘气也不会、眼光慌张的少年,曾为夏侯看清的灼灼野心阴冷杀气,终于给夏侯带来灭顶灾难。
      为他一时的轻慢,钟瑶耐心等了四年。
      皇佑四年,临湘王大举反旗,三月之内攻陷江南诸省,京师危如悬卵。大敌当前,平日纷争不休的江北士族联合起来,举丞相谢诺为首,听原肃号令,反攻江南。
      再过三月,临湘王阵前被刺,懿帝经此变故一病不起,病中立晋阳王为太子,令他逐渐掌控中枢,而当初随侍太子左右、平叛中又建下奇功的太子舍人钟瑶,也便青云直上,十日两晋,为光禄卿、文渊将军,风光一时无俩。
      眼见着明帝病笃,临湘王生母陆妃一夜暴毙。宫人暗夜低语:死状凄惨恐怖,生生毁了陆妃一生美艳。明眼人终于明白,临湘王的谋反,只是太子的一局棋;到如今,晋阳王侍杨皇后至孝,定然斩草除根,灭了皇后多年掣肘。
      要变天了。
      只有夏侯全无心思,打发走痛哭报信的使者,起身去卧房,替深薇尝下午的药。
      深薇病了许久,找不出原因,只是日复一日地消损,每到傍晚日照西斜,身体高热,汗出如浆,仿佛正在枯萎的藤萝。她已经很久不能起床,只能在第二天凌晨,在清凉的空气里,依着绣被坐起来,给夏侯一个微笑。
      即使消瘦不堪,青丝垂覆的陆深薇仍是美丽的。
      只是那样的美丽啊,怎么脆弱得叫人心痛绝望,像雾一样不可捉摸呢?
      夏侯一直确信,他爱深薇,而这爱尚不及深薇的十之一。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古书中那些悲伤美艳的词句:爱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总有一天,他或她中间的某个人会先离去,于是一切柔情蜜意再无从寄托,在剩下的光阴眼看时间抹去对方面容的一切细节,似镜面侵蚀。
      一生那么短,深情厚谊,徒惹笑谈。

      皇佑五年初夏,夏侯以谋逆事泄,羁押天牢。
      变起仓猝,满府的佣仆却死一般寂静。生于安逸,也必然早就了解倾巢之下断无完卵的命运。
      夏侯拂着深薇额头冰凉的汗水,对一切纷扰恍如不见。
      兵士们却不懂刑不上大夫的高贵。劈身上前,反绑了夏侯双臂,倒拖着一路出了门口。夏侯挣了挣,索性停住,仰头看格外晴明的天色。
      深薇……已经去了。
      临终前,她已无意识。那便好,省了仓惶忧惧,省了接踵而至的屈辱折磨。
      然而为什么,眼中的云朵逐渐膨胀,晴明的天空一直摇晃,为什么经历漫长心知肚明的等待后,心情还不是想象好的平静超脱?
      没有哪一种离别,可以淡然承受。

      夏侯被投进狱中,每一天,只见钟瑶在狱门徘徊。
      他的手上,捧着一纸书稿,似乎从地底下长出似的,矗立在那里。
      后来,零零星星来了些故人,嘴里关心的言辞和眼神的轻慢闪躲,让夏侯唇瓣笑意更浓。
      他们说,钟公子谦谦温雅,有君子风范。
      他们说,钟公子仰慕夏侯,只求稍作指点。
      他们说,当年钟瑶曾经,是用两月时辰,写就那篇《玉树赋》。
      夏侯只是懒懒摊在牢中。发冠散了,衣领泛出油腻陈腐的异味。所受刑罚,屈辱远甚于疼痛,但还是留下零星血痂。有一天,夏侯从纠结的发中捏出一枚虱子。
      他勉力挪到西边。遗漏的阳光,灰尘一般形成淡淡光晕,光线中,那只虱子通体浅灰,腹部血红,手足用力挣动。
      夏侯把虱子放回发中。
      那一天,狱中来了贵客。
      太子原肃黑色袍服上绣金线,把阴暗之地映得生辉。他说:“我要你手中玄鹤之羽。”
      夏侯抬头看他的面容,他和钟瑶相似的灼灼热望,他胜于钟瑶的阴沉嗜血。
      在他心中,又有怎样求不得、伤入骨的事物?
      蓦然间,夏侯想起冬天雪地里,梅花含雪的那个女子。
      他回答:“玄鹤不是凡物,黑羽早已出尘。”
      原肃深深望他一眼,古怪含笑:“母后说你是品行高洁的君子,绝无谋反犯上之念。”轻轻拍掌,墙壁的阴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闪出来,“母后爱重你,钟瑶敬你。我知玉树临风,便请府中小仆,好好洗濯整饬。”
      那一天之后,不见钟瑶。
      竹签插入手指,从此手已不能画。
      炮烙看准舌头,从此世间污秽不能言。

      在他不能视物之前,狱中来客,是当年被讥为平庸驽钝的益乡侯,杨曾。
      他提着竹篮,满面风尘,衣袍厚重凌乱,愈发显得人品猥琐。
      “尊夫人陆氏葬事已毕。”杨曾郑重告知:“太子强横,江南士族危矣。钟舍人这些天一直向太子恳求放你出狱,夏侯和其他士族向太子敬奉了珠玉宝藏,想要赎出你们。姐姐派我来,问你想如何?你要活着出去,姐姐为你奔走;你若有其他想法,送你一样东西。”
      夏侯向他伸出手。
      杨曾点头,从篮中拿出一壶酒,神情平淡。“鹤顶红。夏侯公子,我来为你布菜。”
      饮下酒,四肢浸入缠绵的沼泽里,眼前物景隔着生与死的水波荡漾。
      最后的意念,是杨皇后寿辰中随意吟出的词句:
      “凌波出沧海,乘月入翠微。
      凌海飞渡,黑羽染上波涛似雪。乘望舒之御,月中的桂树,洒下暗影。
      千秋尚渺渺,云中何须归?
      千岁之久,渺茫渡过。翱翔云中,乐而忘归。”
      我非玉树不看摧折。我如玄鹤欲冲天。我忘了,天空其实并不是鸟的归宿。我已经从云中坠下,深陷尘土。至少,要留一片黑羽,无瑕。
      深薇,我将伴你化为尘土。
      而你,钟瑶,你永远只配做个缩在我阴影处窥视的腐鼠。

      皇佑六年初春,懿帝驾崩,杨皇后自尽,同葬启陵。太子原肃至孝,三日三夜陪伴棺椁。有人说太子画了上百幅雪中寒梅,颜色红艳,似要流淌出纸面。
      太子原肃即位,是为烈帝。
      在位十五年,不尚奢华,重振朝纲,厉行寒门取士。然而施政酷烈,士族避其锋缨,竟有阖族渡江入江南者。
      益乡侯杨曾坚辞封赏,携着家小守住小小富贵,整日读书吟诗,便是众人暗中嘲笑他附庸风雅,也丝毫不在意。
      友人入他逼仄旧宅,只见晴空如碧,屋舍整洁,西侧小小书房,正中悬一幅玄鹤图。
      细细看时,黑羽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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