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为夫错了》第四号

8、玲珑骰子安红豆

　　凤沐桐也听闻了谣言，本以为是哪个朝中党派为了阻止杨家女儿当皇后才出此阴招，可是略微一查，那罪魁祸首竟是杨晓风。当日，她尾随至凤宅，谎称是宝瓶，在窗外站了一宿。看来，不该听的她都听了，不该看的她都看了，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啊，还敢请他去府上一叙？他倒要去会会那杨晓风。凤沐桐冷笑一声，连脚边春水都升起了寒雾。

　　只是踏进芙蓉堂，看到式薇和杨晓风在一块不免有些诧异。凤沐桐睥睨杨晓风一眼，得瑟地告诉式薇，他已经查出来是谁散布的谣言。

　　“查出始作俑者又如何，”式薇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显然是对天真的凤沐桐有些失望，“押着她去向陛下解释？陛下不会信的。就算信了又如何，难道要下诏书澄清谣言？若我是皇帝，我可不会干这档子事——太傻了，天下百姓不会信的。”

　　凤沐桐动了动唇，欲言又止，看了看花，问式薇打算怎么办。
　　式薇摸了摸下巴，很诚恳回答他的疑问：“为今之计只有求陛下赐婚。”
　　凤沐桐喜笑颜开，以为式薇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请陛下给他俩赐婚。
　　不料式薇紧接着说的话却让凤沐桐和杨晓风齐齐如被雷劈了般里嫩外焦，“是你和我八姐的婚事。”式薇很认真地看着凤沐桐，“当夜去找你的是杨晓风，而非杨式薇，不是么。”

　　“你疯了？”他打从心底认为杨式薇已经失心疯了。

　　式薇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人们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八卦，但是他们很乐意八卦的主角从这一个换到那一个，这就变成了另一个八卦。而我们之中有个人对付谣言八卦很有一套不是么？”说着看向杨晓风，浅浅一笑，“倘若这时候陛下赐婚，那便是一段风流佳话了，人们开心，陛下高兴，八姐也很乐意。”

　　“你可当真？”这话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真的不能再真。”

　　凤沐桐脸色铁青，气地拂袖而去。可怜西府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式薇不忘站在门口把手圈在嘴边吼了一句：记得去求陛下赐婚！

　　杨晓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做。式薇却反吃惊问她，难道这不是你想要的么？的确，她是如此计划的。要么式薇进宫，自己出面为凤沐桐解围；要么——她得不到的，式薇也别想得到。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式薇会看穿她的计划，更想不到她会帮自己。

　　式薇又“回答”她，眼中坚定让杨晓风也为之一震，“八姐可以不顾念我们死活，可是我却决不能让他死。”

　　式薇已经跨出芙蓉堂，蓦地停了下来，回转身去，好心提醒杨晓风忽略掉的一点，倘若她真的当上皇后，今日杨晓风如此设计陷害，他日可别忘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句话。脸上依旧是人畜无害的纯真笑意：“九妹我——可不是喜欢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善、类。”

　　另一边厢，凤沐桐正在气头上，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无辜的花花草草遭殃，可怜春光好，这杀气却煞人。忽听得有人在背后叫了他一声，拂了拂袖子回转身来，“有何贵干。”

　　杨式陵心中一惊便要跪下，凤沐桐抬了抬手，“不必，在下不过是杨府里一介教书先生罢了，三公子不必多礼。”随即眯了眯眼，眸中一股肃杀之气，“只是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三公子想必牢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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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薇只觉得当真做了决定之后倒也爽快轻松，也没什么好惦念了，这小日子还是这么过，没有因为谁的缺席谁的即将到来而有丝毫改变。她和凤沐桐的谣言也渐渐转了风口，只是宫里始终没有传来陛下赐婚的消息，这倒是让她有些忧愁。

　　这一日式陵来小阁找她，龟息丸有消息了，只是那药却是难求得很，还要花些时日才能到手。式薇这才想起来，糟了，忘了和三哥说不必再苦苦找寻那龟息丸了，她可想得清清楚楚，入宫就入宫呗，宫里好多好玩的好吃的，风水又好，应该是个生活良处。

　　式陵神色微变，“傻丫头，若是为了谣言之事，大可不必担心，爹和三哥都会想办法解决，一定不会让陛下起疑。那后宫并非你所想的那样简单，三哥绝不能让你进宫受累。”

　　式薇倒了杯茶给式陵，一副“你多虑了”的模样，眉飞色舞给式陵讲起了她和杨怀瑾进赌场之事。
　　“三哥你一定没进过赌场，式薇告诉你啊，赌场里有形形色/色的人，有钱的、没钱的，好看的、难看的，进了那里无非就是想赢钱！可是，赌钱、赌钱，手气再好总归是输的时候多，为什么呢——因为庄家才是掌控局面之人！要是钱都被押家赢走，那赌场也就开不下去了，是不是？”式薇意味深长老气横秋望了一眼式陵，“在三哥看来，那些执著于不定输赢的赌客，是不是很傻呢？至少式薇是如此认为的。若是想要赢得多，就不该去赌，而该去做庄家；若不执著于输赢，就像式薇和七哥，我们只享受开牌时那几分刺激，就算明知自己输钱，也不会难过。所以三哥既非庄家，就不妨学学式薇，做一个潇洒的赌客。”

　　式陵知道她的言外之意。陛下就是庄家，杨家上下都是赌客，所以不要妄想赢过掌握牌局之人。离国上下能想出这种比喻的人，恐怕也只有杨式薇一人。

　　只是，她当真这么想？虽然式薇十分认真地点点头，式陵心中却是百味杂陈。可是，他不愿啊。

　　他不明白，杨泽景为何要和凤沐桐联手设计一个陷阱，让式薇做这样的选择。他更加猜不透，凤沐桐心里，究竟希望式薇选择什么。哪一边才是正确的答案？行差踏错一步，杨家面临的都可能是灭顶之灾。果真如式薇所言，想要赢，就不该是做押客，而是庄家。式陵自嘲，枉自二十余年，却不如他这个九妹心思剔透啊！

　　――

　　仲春将至，天也越发地暖。草长莺飞烟柳满堤，细雨绵绵润物无声。

　　连日来，杨府里宫娥鱼贯而入，列队而出，昨日是给式薇试妆，今日是来教授礼仪，明日要来打点府内装饰，每日忙忙碌碌，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只是这期间出了件怪事，陛下下旨纳杨晓风为淑妃，初三那日一同入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闲话不提，一晃就是二月初二，眼见明日就是大婚之日。夜间，杨泽景忽然把式陵和式薇叫到了书房，说是计划有变。

　　明日大婚，普天同庆，礼仪仗队浩大，宫门大开，对皇城守备势必产生影响。乐工、轿夫、路人，人数众多，难免鱼目混珠，而凤辇则最易成为贼人劫持的目标。为了确保式薇能安全入宫，她得乔装成伶人从西华门入宫，届时会由怀瑾护送。

　　式陵眉峰一拧，面带薄怒，“荒唐。堂堂离国侍卫还保护不了式薇周全，非得委曲求全从那西华门入宫？！如此名不正言不顺，终将招致非议，让式薇如何立足后宫？”

　　皇后入宫，需从乾坤正门八抬大轿入内，再经过紫宸门、宣微门才算名正言顺；妃者，可走东门庆阳门；再次者可走西门兴安门，可已经低了走庆阳门的一等。可倘若是从西侧小门入宫，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叫“偷”了，便是来日凤袍加身也免不了常常被人拿来说笑，此等屈辱有哪个女子肯受？

　　“国家社稷大于个人安危，何况名誉不过身外之事，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掂量！”杨泽景瞪眼相望，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只是话虽如此，双目中也少不了几分歉疚，毕竟这事确实对不住式薇。

　　式陵还待辩驳，式薇赶紧抢了话，她对此事并无异议。名誉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她虽不想入宫，却更不想死在入宫途中。

　　当夜，杨泽景便将象徵皇后权位的冰翡翠戒指交给了式薇。明日入宫后戴在手上，不论走的哪条路，她都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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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月似霰，流霜满天，照得一阶空明。月色如此，注定是要无眠。式薇百无聊赖，独自在紫藤架下的秋千上，和她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一一告别。

　　忽然眼睛一花，她眼前竟然出现幻影，凤沐桐就在面前俯视自己呢，看那一双凤眼染了盈盈月光，多美。式薇一边暗暗嘲笑自己一边哼着小曲。

　　“看来九小姐很悠闲自得啊。”
　　什么？竟然幻觉这么严重？式薇自己都吓了一跳。
　　“难道你真的要对我视若无睹？”

　　这一句字字出自牙缝，透着彻骨凉意，式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所谓的“幻影”，竟然是真的？蹭地弹起来后退一步，差点被晃动的秋千推倒。幸好凤沐桐及时搭了把手把她扶住。

　　虽然夜色将式薇的黑面隐了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又有月光皎洁，暗香扑鼻，四目相视间，这场景着实有些旖旎香艳。只是式薇终究是个不识好歹的，急急挣脱了凤沐桐的臂膀，指着他的鼻子，颤颤巍巍，像见了鬼似的，“你、你、你——你来做什么！还不速速离去！”

　　凤沐桐并不恼，走近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玉小瓶，“我找到了龟息丸。最后一次机会，式薇，你愿意跟我走么？”

　　式薇抚着胸口松了口气，还以为他来做什么呢。推开青玉瓶，“本姑娘明日就要进宫了，怎么能跟你走呢？”

　　“我知道，你其实不想入宫，对不对？”凤沐桐紧紧掴住式薇双肩，眸中满是急切，“你是怕你走后陛下怪罪下来牵连杨家，是不是？我可以保证，事情并不如你想像那般。陛下欠我也欠你一个人情，他不会追究此事。相信我，跟我走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对我、对杨家、对陛下，都是最好的选择，相信我！只要离开这里，一切都会结束！日后你就会明白的！”

　　式薇暗叹一口气，心里嘀咕道，陛下若是欠鬼一个人情，他就无人可还了。

　　式薇挣扎了一下，竟是徒劳，“相信你？我又不能掐指一算看到未来如何。我只看到如今的你，什么都不是。”她也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里面是冰翡翠戒指，吸收了月光晶莹剔透，“你看，这是只有皇后能戴的东西。成色多好啊，想必价值连城。宫里一定还有好多好多比这更好的东西，我若跟你走了，就与他们今生无缘了。跟你走，眼前是穷山穷水；入宫，等着我的是金山银山。笨蛋才跟你走啊！”说着又有些小小遗憾，但还是改变不了她的心意，“虽然少一点点自由，但至少日子过得舒坦。”
　　凤沐桐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意，“你会后悔的。”

　　“没关系。后宫再怎么不好，也不至于缺衣少食。至于你，以后就离我远些吧。”式薇双臂被掴得太紧，痛苦地挣扎了一下，“最好是不要再踏入京城半步，去外地讨个合乎身份的娘子，别再做不切实际的梨花梦了。你的存在，永远是一把利刃，会威胁我全副身家性命。”

　　凤沐桐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式薇，没了一丝温度。一阵风掠起，消失于夜幕之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既然已经没办法利用杨晓风了，你走得越远越安全。

　　式薇蹲在地上把头埋在双膝中。这一刻，没有人知道她的表情，连月光也不晓得。

　　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