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冤家无处不相逢 那双含着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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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娘快步向家走去，远远就见到门口一团白影，急急跑到跟前，看清了是个撑着头打瞌睡的白衣少年，一拍肩膀：
“阿白！你可来了！”
元白惊得一跳，站起来揉揉眼睛，淡淡月光下一张好生俊俏的脸，清澈的圆眼骨碌碌一转，抬手照着松娘就是一个爆栗：
“哎哟疼死我了，你个小兔崽子敢打我！”
“哼！都说了我今儿要下山，还害我等这么久，认不认错！”
“没良心的，认什么错，紧赶慢赶地回来了，过河的时候都露了身形，也不知被人看去了没呢。”
“看去了怕什么，看去了就把他抓来打一顿，下个咒叫忘了不就是了，不愧是鼠胆子，针尖儿似的。”元白不屑地抽抽鼻子。
“怎么修了这些年了，还是这么个臭脾气，懒得和你打嘴仗，讨不了好，行了别立在这了，进屋吧，你还没吃饭吧，姐姐给你做。”
松娘一径说着，便打开了门，元白跟在后面，也不是第一次来了，熟门熟路，自己就溜了进去一屁股坐在榻上。松娘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又整齐，小小一个堂屋，东西各一个卧房，侧面开了小块的菜园子，离菜园子不远是厨房。元白进的是西面的卧房，平日里松娘自己住的，外人不让进，也只有元白算得了特许，连榻都敢上。元白从小就和松娘一处长大，一个住树上的洞，一个住树下的洞，松娘比元白早生了几十年，一直把他当弟弟，在小元山，无疑是元白最亲近的人。
不大会儿功夫，菜香就飘了进来，松娘手上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一道松仁玉米，一道香菇菜心，另有一个大碗盛了鲫鱼豆腐汤，还有一个小盘装了三四个金黄的芝麻饼，不过比寻常松娘卖的小得多，巴掌大一个，酥香四溢。这头元白闻见味道就赶忙凑到榻上的小几前做好，从怀里掏出一双筷子，两眼放光地瞅着松娘。松娘见他那副馋样“噗嗤”一声笑出来，“瞧你个馋兔子，怎么你就这么怪，明明是只兔子，偏偏荤素不忌，连肉都吃，今儿炖了你最爱喝的鱼汤，饿死鬼投胎似的，多吃点，别给我剩下。”
松娘一径说着，元白这边已经开始大快朵颐，瞧他筷子走得飞快，吃相倒还优雅，喝下口汤，眼睛都愉悦地眯成缝了。松娘笑嘻嘻看他吃得香，看着看着倒是看出点不对来。
“咦，阿白，你这筷子哪来的，怎么瞅着眼熟啊。”
“你猜。”
“好你个胆大包天的，你折的是无衣的枝！”
“哈哈，那怎么，他那么高的修为，折他根枝子不跟挠痒痒似的。你瞧瞧，这两根折得好不好，长熟了的，硬度刚好，你也知道无衣花容月貌的，这枝子颜色可美了，做筷子再好不过，我不愿用别人的，用自己的又舒坦又干净。”
“哼，无衣最近是忙着，等他闲了，仔细来寻仇，他那人头发丝儿都爱得跟什么似的，看这枝子的粗细，怕是拔到他脑袋顶上了，小心揭了你的皮。”
“我才不怕他，他跑不过我，要是被他逮住了揍我，我就告诉言净他上青楼的事。”元白放下筷子抹抹嘴，一脸餍足地靠在床头，说着说着就打起呵欠，头一点一点的。
“懒兔子，早些睡吧，你这次下山就不回去了吧，明儿早点起，去村里找个落脚的好位置。”
“嗯嗯嗯，好位置，干净，清亮……呼……”
松娘无语地看着已经睡过去的元白，帮他盖好薄被，起身收拾碗筷自去了。
一夜无梦，天刚亮一会儿，村子里就传来几声奇怪的鸡啼，元白翻了几下身，气冲冲坐起来，冲窗外骂道：
“杜子腾！野鸡装什么大公鸡打鸣！吵死人不偿命啊！”
松娘听见他声音走进屋来，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正在发起床气，走过去替他拢拢头发，拉他起来。
“行了别发脾气了，天都大亮了，快起来洗洗陪你去找地儿搭你的窝呢。”
“搭个窝不就是一挥手的事，气死我了，看我逮到杜子腾才要揍他满头包！”
“人家飞起来你倒是捉去！我先出去备早饭，你快些。”
松娘说完转身出去了，这头元白一边嘴里嘟囔着，终究也还是从榻上下来了。两人简单吃了饭，便出门去寻落脚地。
洞仙村不大，是沿着青溪建起的，元白跟着松娘左逛右逛，最后看上了村东头的一块空地，正在青溪上游，且有棵大柳树，清净又干净，元白极满意，转来转去地找位置，连松娘在一边嘟囔什么都没听见。只见他在空地上前后走了几步，随即退到一旁，眼睛闭起口中念念有词，没多会儿就立起一座齐整的小院，与松娘家的院落格局一样，只是大门右侧刻了个元字。元白睁眼看看，点头自得，新家就这么成了，确是让人高兴的事儿。
“看你起院子的速度，近来修炼倒是颇有进益了。”
“哼，我可是一刻也不松懈的，早晚要超过那个人。”
“你当人家就松懈了吗，怕是怎么也赶不上。”
“谁说赶不上，他就是个老头子，早晚力竭而亡！”
元白这头正气冲冲说得大声，不远处一个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个青年男子，一身黑衣包裹着修长结实的身段，高鼻深目，剑眉斜飞，一双黝黑的眼里此刻正含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元白一见来人腾地一下跳起来，指着对方大叫出声：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我家啊，我听见外面有动静，又看见起了新院落，猜想不知是谁刚来落脚，原来是你啊，阿白，好久不见了。”
“谁准你叫我阿白！你搬走，快搬走，这里是我选的房舍，你不许出现在这里！”
“阿白，这地方可是我先来的，住了有小半个月了，你讲点道理，总要有个先来后到的吧。”
“松娘！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厮住在旁边！”元白见不得他的笑脸，扭头质问起松娘。
“我怎么没说，刚在旁边提醒你邱肆的院子就在旁边，你理也没理，光顾着自己走来走去。”松娘无端被指责，委屈得紧，元白这才想起刚才松娘似乎是说了句什么院子、邻居的，但自己只管高兴，也没去分辨，这会子什么都备好了，偏杀出这个讨厌鬼来。
“阿白，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关起门不是两不相干吗，我俩只不过是都选中了这块好地方，偏巧又做了邻居，怎么，你就这么怕我不成？”
“你说谁怕你了，老头子，这房子我住定了，你住得我就住得，警告你不要走近我的地盘，否则别怪小爷我不客气！”元白喊完便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子，院门拍得山响，也不管松娘还在外面。
松娘无奈，只得对邱肆说：
“我先回去了，阿肆，你莫见怪，阿白也不是针对你，只是他小时被你吓着了，总也忘不了，以后你俩成了邻居，还要你多多看顾。”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松娘知道这两人冤孽由来已久，也知道邱肆绝不会真去欺负元白，交代了几句就转身走了。
邱肆看着元白的小小院落，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到小元山的情景。那时他身心俱疲，拖着满身伤总算摆脱追兵，化作原形躲进小元山，流血过多又几日未曾进食，见到小镜湖旁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也顾不得它瘦津津不足二两肉，猛扑过去将它摁在爪下，张开嘴正准备下口，却见兔子噗地一声变成个十几岁的少年，白白瘦瘦的身子不着片缕，又大又圆的眼睛望着自己满是惊恐的泪水，邱肆一愣怔之间，他又迅速变成兔子窜了出去，没进草丛不见了。邱肆那一扑已是竭尽最后的力气，当下便昏迷在湖边不省人事，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草庐中，床边坐着一个面容极俊美的青衫男子，身上的伤都已被精心治疗过，动了动手脚，知道自己再静养一段日子便能恢复如初。
救邱肆的人是小元山里修炼时间最长的树精，正是湖边的那棵千年垂柳，名唤柳无衣，柳无衣没问邱肆从哪儿来，为何一身伤，只叫他安心休养，小元山是个难得的好地方，邱肆伤愈后索性留了下来。后来他才知道，之前差点被自己吃了的小兔子，是刚刚学会幻化人形不久的元白，就住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小元山是月华凝结的宝地，山中精怪自来都是专注于修炼，互相之间绝不可能恶意攻击，元白自小在这里出生长大，从不知竟还有人想吃了自己，所以虽然老远见到邱肆，也只奇怪不知是哪来的老虎，根本没想到要跑开，更没想到他会扑向自己，一惊之下竟化作了人形，随即更是吓得肝胆俱裂，逃回自己的小窝很久都不敢出来。邱肆既已决定留下，自然希望元白能原谅他，更何况，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总是在午夜梦回时不断浮现在他眼前，让邱肆总想再看一看。所以邱肆托了柳无衣把元白约了出来，自己化作人形，打算好好给他陪个不是。谁知元白一见他，瞪大眼转身就跑，邱肆在后头追，怎奈竟跑不过这小小的兔子，一急之下只好化作原形扑了过去，一下子摁住元白，又习惯性地虎啸一声，这下可好，那双大眼睛里含着的泪水骨碌碌滚落了下来，邱肆意识到自己又吓到了这小家伙，赶忙幻化成人，元白却是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根本没给邱肆解释的机会。这之后，元白更是久久躲在自己窝中不肯出来，柳无衣百般解释才终于让他露了头，只是知道了原委的元白还是不肯原谅邱肆，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怕邱肆，而是愤怒，每每见了邱肆总是瞪大了眼恨恨地盯着他看，时日长了，见邱肆从不与自己为难，于是变本加厉，冷嘲热讽，处处与邱肆作对，大概是觉得自己理亏，邱肆也只是处处顺着他，百般迁让，这才成就了今日相遇这样的局面。
邱肆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原地愣了好久，日头渐高，春日里虽不热，太阳晒久了却也还是有些灼人，笑了笑转身回房，邱肆不急，毕竟日子还长，小兔子怎么也翻不出大老虎的掌心，百兽之王想得到的，从来也不仅仅是他的原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冤家无处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