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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业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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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傅雪的确有花心思隔三差五宣饶迦进宫过问那孩子的境况,然而竺南暗中回后唐的消息却是封锁的很好。毕竟站在藤原姬的角度来看,倘真要盯梢,自是不敢明目张胆的,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大抵身材肖似再精心易容一番,便教是眼力再好的人也可被骗过去的。因此,“竺南”依旧在金陵的别院养病,而正主却已然跟活动在洛阳城周围的旧部联系上了。
许昌城内一处民宅。一女子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主位上,此女穿着粗俗,原本就无姿色可言的黝黑面庞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纵贯左脸颊,当真难看的紧。除此外,大厅里尚有十余人列坐其次,倘此时大理寺御史过来,定要好生惊讶一番,整个后唐眼下最有权势的官员中,将近有一半以上聚集在了这许昌城内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内。而他们若不是亲眼目睹女子揭掉面皮,压根就没法将此女与自家主子联系到一处想。
“诸位升迁很快啊。从司烨的王朝到新女皇登基,这不过一年半的时间里,你们几乎成了整个帝都炙手可热的年轻权臣了。就连我现在跟诸位说话,都不敢造次了呢。若稍不敬得罪了诸位,怕是性命也难保了罢。”坐上的女子打趣道。
闻言,一干人等均是从椅子上起了身,继而单膝跪地,却是地埋着头一声不发。
“京兆尹何在?”女子太也不太眼皮子的问。
跪着的众人中,一名刚蓄须不久的男子起身恭敬:“属下在。”
“帝都的守备现情状如何?”
“回主子的话,外城八处城门守备加起来不过百余人,城中也未见重兵驻扎,平静的很。皇城中的守卫虽尽数换成了寒朔楼中的人,属下在校场上看过了,单从实力上而言,青潋居目前的实力与之不分伯仲。”
女子点点的头,又道:“中书侍郎,兵部尚书可是拉过来了?”
“禀主子,曹大人为官清廉,虽无法用重金收买,但属下查到其家中嫡子年少时曾杀过人,这事被隐瞒了下来。属下遂用此事牵制住了他。大抵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好。派人盯住他,必要时可囚禁起来,虽然许昌和汴州两地的驻兵归于我们麾下了,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让他与河中府、汝州二城的驻地武官联系。”
“诺。”
“果毅都尉,军器监,都水监。”
座下的三名男子齐声道:“属下听令。”
“果毅都尉,务必想办法挟制住折冲都尉,切不可让他召集府兵与守城士兵汇合。军器监,若折冲都尉果真封锁都城,无正式御令,库中武器一概不得拿出。都水监,一旦关闭城门,上阳宫附近的水域不得有任何船只通行。从明日开始,你们三人暗中联合行事。如若有变,速与我联系。”
“得令。”
“其余人等,护好青潋居中属于各自的部下。本月十六,攻陷洛阳城。”
“诺。”
“若无要事,诸位且都各自回去罢。明日早朝上还得仰仗诸位周旋的。”
待一干众人离开后,竺南走到了正厅后的耳房中。彼时,室内已有一名女子在等了。
竺南轻柔的唤了一声:“洛儿。”
彼时背对着门口看窗外景致的女子方转过身来,满脸笑颜。随即又转为略微担心的神色问:“身体好些了吗?我听惜花说,你废了武功。”
“若我说差点死掉了,洛儿可是心疼?”
甄洛点了点头。
竺南轻笑了几声,又问:“你来这里,她可是知道?”
“她还在宫里忙着看折子,晚上才回来的。这几日我都是白天当班,不惹眼的。”
“那,洛儿可知宫中的情况如何?”
“尽数是原来庄子里的人。若真要交锋,怕是不利了。”
闻言,竺南点点头,随即又道:“宫内的事情,还指望你多留心些才好。”
“好。”
六月十六,既望。亥时刚过,帝都洛阳的八道城门齐齐关闭。从南市、北市以及城西上阳宫方向流入都城的洛水河面上涌现了大批身着玄黑色劲寸短打的人马,手脚轻便的往应天门方向汇集起来。未出一炷香的功夫便沿着皇城外墙的轮廓整个围住了,然而众人到这里却是再也没动分毫,大抵是在等时机罢。果然约莫是过了半个时辰,之前锁得死死的应天门竟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于是,方才守在门外的那些人尽数进了皇城里。原本应该是守备森严的皇城,此时却也只是有极少一部分府兵在街上巡逻。未出片刻,局面便被突然闯入的那拨儿人给控制住了。彼时,皇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若按往常来看,别说是女皇的寝宫清思殿一派安然了,便教是其余各处也只是略有微光,除了暗卫外鲜少有人走动的。然而今晚却是不尽然了,集贤殿中灯火通明,本该熟睡的女皇陛下此刻一席素白色曲裾长衣,端坐在主位之上。大殿里除了她之外,尚还有饶迦,景楼,墨惜花和甄洛在。
“刚收到楼里的消息,遵照您的旨意,皇城已经被他们拿下了。”景楼缓缓道。
“嗯。”傅雪点点头,随即跟略靠近身边着鸦青色长衫的男子道:“半个时辰后你且跟雷震、章灼交代一声,两衙禁军(此指:南衙府兵和北衙禁军)共三千七百余人除自保外,不得恋战。此事切莫派人通传,只许你亲自前往。”
闻言,男子一脸凝重,却又不敢违命,只得作了一揖,沉声道:“诺……”随即便径直离开了大殿。
待饶迦走出大殿后,原本就有些怒气的墨惜花再也忍不住了,她走到御座前,继而跪下道:“圣上,臣有一些话此刻必须要说。”
“讲。”
“敢问圣上您还是寒朔楼的楼主么?”
“这是自然。”女子也是不疾不徐道。
“好,既是如此,臣也就以寒朔楼洛阳分舵舵主的身份跟楼主说几句话了。”顿了顿,继续道:“属下以为,楼主这样未免太率性了。当初为了夺这个天下,我们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思,死了多少兄弟?他们在外亦是有家有口的人,为了您的大业,为了向寒朔楼尽忠,他们将身后的一切都不管不顾了。我们一步步壮大,苦心经营才走到了今天。然而,此时此刻,您却眼睁睁的看着京兆尹封锁外城,让禁军不出宫门一步,便是两衙三千多护卫也尽数散开了,恕饶尘直言,您若将这天下拱手让出去,对得起楼里那些死去的兄弟么?对得起我们这些不惜用全家性命去维护您的家臣么?”
傅雪望着身下那位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持的女子,默然无声。过了半晌才道:“我本无意这江山,奈何宿命如此,教我生在了帝王家。在立誓之初我便当着你们的面说过,此生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手刃司烨。帮诸位夺回本应属于你们的权位,如今仇报了,我立下的誓也了了。若真要追究起来,我并未曾负于你们,亦对得起列位的先祖。然而,我却因年少气盛之时灭掉了竺家上下人命十八条,若此事放到今天,我断然是不会如此决绝的。所以,这个债,我要还。倘不是这皇位,我与那孩子的恩仇怕是会更易解决些罢。而如今,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是隔了整个天下……”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稍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如今的竺南较之当年的我,有甚区别?她背后有藤原姬,有整个吴越还有东瀛的势力,我可以预想,为了成功,她甚至可以将南楚也一并拉来,若果真要拼到那个地步,这个国家,这片江山,这个局势远远会比现在骇然得多。尘,你可曾想过朕这个在位者的难处?对那孩子过去的种种纵容,都是朕在还的业债。如果今晚这笔债不算清,那么将来还债的将会是整个后唐数以万计无辜的百姓。朕问你,作为后唐的丞相,你愿意看到生灵涂炭,饿殍千里么?”
女皇见众人均是不语,便摆手道:“朕有些乏了,你们且在偏殿候着罢。”
“诺。”
三人移步偏殿时恰好遇到了饶迦。
“哥,外面的情况如何?”墨惜花急忙问道。
饶迦依然面色凝重的摇摇头:“由于两衙和禁军没个阻挡,青潋居势如破竹般攻到了乾化门,料想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到此了。”
此时甄洛忽然对众人道:“既是这样,我也该走了。”言罢,也不待他人应答,就朝着仁寿殿的方向走去。
“站住!”墨惜花厉声喝道。闻言,已向前走了几步的一身内卫打扮的那位女武官遂收住势且一并转过身来。
天幕上的那一轮满月甚是明亮,月华清晰的勾勒出眼前女子姣好的身材和面容,眼神亦是无比的清亮和坚毅。墨惜花看到眼前这一幕,终是闭上眼,叹了一声,轻柔的问:“倘若,真的打起来了。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上么?”
“会的。你要维护你的主子,我亦有我要守住的人。若说唯一不同的,不过是你我各司其主罢了。”言毕,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去。
“呵…是呢,你我不过是各司其主而已。”尽管我可以放任你三番五次去许昌,放任你将宫中消息说与那孩子听,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毫不知情的任由你摆布。所以,自始至终你都只是竺南放到我身边的一颗棋么?所以,不论我如何百般对你好,你也未曾对我动过丝毫感情的罢,不然,你又怎会走的如此决绝…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景楼不禁心中喟叹,此一夜怕是最为难熬的一夜了,是改朝换代还是赌上性命的两败俱伤都在这一夜了罢。
半个时辰后,青潋居包围了集贤殿。
彼时,原本在御座上小憩的女子,望着殿外从人群中缓缓走来的那一抹蓝灰色,展颜笑道:“你来了。”
“嗯,来清帐。”竺南望着那人淡然道。
藏身于殿中的暗卫见座下女子抽出了腰间软剑,便突然亮出兵器现身于殿前。殿外青潋居众人一看是这个情形亦有几位冲到了竺南面前,作护主之状。一时间,气氛有些许剑拔弩张的态势。
“暗卫,朕命你们退出大殿。”
竺南见方才那一群暗卫已然退到了殿外后,便也沉声对身边的一干人道:“青潋居听令,关上殿门,在外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诺。”
待一切恢复平静后,这偌大的集贤殿只剩下她们两人了。
“欠你的,我拿命来还,可好?”
“好。”
翌日早朝,紫宸殿龙座上的那位依旧是那位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女皇大人,而丞相大人也秉承其往日那般没个正经的上朝态度,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当然,若说真有变化的话,那便是在当今圣上御座的左手边三尺处竟还设了一个座位。而座上那人,在场但凡私下里与青潋居有联系的官员都认识,那人分明是自家主子。
待众朝臣鱼贯而如,站定位置后,御前女官展开手中的诏书当众宣读道:“前太子太傅竺远威之女竺南听封。”
闻言,座上的女子起身,只做了一揖却是没跪。
“昔先皇在时,朕便已闻太傅教诲,然则奸人篡权,竺家满门忠烈护朕偏安关外十余载,今得先皇庇佑,夺回天下,太傅之女竺南功不可没,着特封廉王,准其御前带刀行走,入主文思殿,享东宫待遇。钦此。”
“谢陛下。”没理会众朝臣因惊愕而窃窃私语,她接过明黄色绢帛后便稳当的回到了座位上。
异姓封王之举虽有先例可循,但从未曾有过入主东宫之事。此诏一出,整个帝都洛阳上层门阀一片哗然。没有人知道那一夜,集贤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历代辅佐皇帝的权臣竺家的声威却是重振了起来。原本是寒朔楼的三位主事处理朝政,却依旧会因前朝老臣掣肘而相互妥协,然则如今,入主东宫的廉王全然一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态势,那些青潋居出身的权臣们也立刻跳到了明处与自家主子形成了一股压倒性的新势力,此举迫使以丞相为首的寒朔楼势力不得不与前朝老臣们结盟到一处和意欲把持朝政廉王抗衡。这天下俨然又要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