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
那一天好大的风雪，朕抢了小猴子的腰牌和衣服，偷跑出宫去。雪很滑，又没有人扶着，只能歪歪斜斜的一脚一脚踩在雪地里，陷下去了，再努力拔起来就是。小太监的衣服太不结实，只是略略摔多了几次，膝盖已经冻得锥心刺骨。
御史府中并没有张灯结彩到满城皆知，但那鲜艳的大红色，那掩不住的喜庆，突然让朕腿一软就跪在了雪里，早已熄灭的灯笼滚落一旁，兀自在风雪里凋零。
大概也没多久吧，朕被一双冰冷的手扶了起来，黑红相间的喜服低调不张扬，薄唇微微抿着不发一言，只是用心疼的眼光看着朕。恍然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大夏天午后的学堂，原来朕当时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朕也会有那样的眼神，周子璋你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没有下人，周子璋搀着朕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把手炉塞在朕怀里，又把朕的手放在手心里搓着揉着，揉着搓着：“我原该请你来的，害你这样跑来。”
“也没什么，小爷我只是路过这里。”朕抽回了还没被捂热的双手，捧着脸暖一暖，顺便也揉揉进了沙的眼睛。
周子璋低着头看着雪，朕就在一边搓着手。我俩就这么坐在御史府门前的石阶上，半晌无话。
“不请我进屋喝杯热茶？”
“殿下，天色已晚。”
是啊，天色已晚，朕撑着地站起来，掸掸衣摆上的雪花，潇潇洒洒的，又踏上了那条跌倒过无数次的路，依稀听到府内温婉的女声唤了一声“相公”，朕突然不敢回头了，好怕一回头看不到也在看着朕的周子璋，逃也似的回了朕的太子殿。
城门一关，内与外就再也没有关联了。
可日子还得继续，娶了媳妇的周子璋每日仍是照常上朝，却再也没有来过朕的太子殿。而朝堂之上，在禹王崛起的压力下，朕也在亲信大臣的辅佐下结党营私了起来。赵大人他们的手段也确实高明，连原本古板中立的两朝元老冯大学士竟然也在圣驾面前多番赞扬朕，有了翰林院大学士的明确表态，朝堂之上倾向于朕的人也是越来越来多。
父皇给了朕好多的封赏，也派了一些诸如治理水患、巡视民情之类的活计给朕，多半是为了考量朕不再浪荡之后，是否真的有心在学习治理国家，其实朕一点也不擅长这些，只是周子璋早先在学堂里总喜欢看这些书，后来摸不着人了朕就摸摸书，日子一长也看了不少，再加上老大人们的辅佐，差事办的都没有什么问题，父皇另立皇储的想法也消了不少，禹王叔叔他再不高兴，朕还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
朕做朕的皇帝，你做你的御史，咱们两不相见，两不相欠，也各自安好，各自平静。
可朕这一生注定不能样样如意。这一年一开春，周子璋就因为替那个御前失仪的外族使节求情被迁怒，罚了半年的俸禄还禁足在家里。再是刚开始要扇扇子的季节里，珩王谋逆，周子璋被禹王翻出了一些与珩王通信，以谋逆之罪被投入天牢，当时已然怀有身孕的周夫人急火攻心差一点小产，虽然朕派去的人及时将周夫人从禹王爪牙手里救下来，却落下了毛病，身子再也没好过。
父皇的身子已经大大的不好，明明已经不管事了，却硬是把周子璋的判决权交给了禹王，眼看周子璋被投入天牢已有两月多，虽然没有再出事端，可定下的秋后问斩，却也丝毫难以撼动，朕的人甚至连见到周子璋的办法都没有，更别提救人出来。
“废物！蠢材！要你们何用！”太子殿两座偏殿的东西已经被朕摔的差不多，这一次与老大人们的会面直接被朕安排到了朕的寝殿，然后床头的花瓶又被朕砸了。
几位老大人诚惶诚恐跪下请罪：“臣等知罪，让禹王占了如此上风，但殿下恕老臣直言，少了一个周御史，周老大人对殿下的支持也不会改变，殿下无须如此动怒啊，小心伤了龙体。”
朕虽然满心惦记的都是周子璋的安危，但是老臣们说的，才是堂堂正正的理由，朕再如何也说不出其中的原委给他们听。
朕一次次发怒，老大人们一次次唯诺领命，可禹王虽然已是强弩之末，在对周子璋的问题上居然还能把那么紧，就算是这帮德高望重的大人，也未能撼动禹王的最后的强势，就在周子璋被投入天牢后的第四个月，禹王给病榻上的父皇上了一道折子，三天后，皇帝诏书下达——
上谕：御史周言不法祖德，不遵朕言，不修德行，通敌谋逆，十恶不赦！念周家于皇室有功，特予以全尸。现赐白绫三尺与毒酒一壶，择一自行了断。不得延误！钦此。
三天，当真是朕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
第一日，朕摔烂了太子殿所有能摔的东西，骂退了太子殿所有能骂的人，昭阳殿大太监传了皇帝口谕，直接将朕禁了足。
第二日，朕提了宝剑挂在脖子上，风风火火冲出太子殿，却被昭阳殿护卫拦在大门口，冷冷清清跪了一日。
第三日，早晨的时候，大太监领了诏书出来，朕虽然跪的腿麻差点摔个狗啃泥，还是特别帅地抢下了老太监手里的诏书，三两下撕了个稀巴烂。这一日，朕终于见到了病榻上的父皇。
其实也就几日不见，父皇的老迈似乎又重了几分，朕执拗地不肯去握那双苍老的手，却被那苍老的手一把握住。
“儿子！你是我玉朝的储君，没几天就要当皇帝的人，切切不可为儿女私情所摄肘！”
一字一句，父皇沙哑的嗓音依旧铿锵，朕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看到的是一个老父亲对儿子全部的期许与关爱。
“朕都是为你好！”
一字一句，朕无比相信这一字一句都是父皇的真心实意，可是朕不甘愿啊！怎么能甘愿，怎么可能甘愿！
朕就这么在父皇的榻前枯坐了一日，直到晚间被昭阳殿护卫送回了太子殿。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