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闵胤

15、第 15 章 哲学上有一

　　雨琳推门而入的时候我的意识正处于朦朦胧胧状态，混沌中，连人的面容也看不清晰，只听见窸窸窣窣的一阵忙碌声，感觉轻飘飘的身子被人抬起，意识越来越模糊，身子像是被浸在海水中，海浪轻轻地浮动，一波又一波的浪花汹涌着打过来，浮浮沉沉，一时不知身在何方。

　　“咔”的一声轻响房间顿时大亮，我呻吟两声想用手遮住光线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才发现此时手软绵绵的，根本动弹不了。耳边是雨琳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空药瓶从床边咕噜噜滚到地上的声音。

　　模糊中听到的声音略带哭腔，“哥，筱筱她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药——怎么办啊？”

　　“快送医院！”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

　　我想，或许他根本不关心我的生死。

　　生无所恋，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微微嗅了一下，鼻尖充斥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我苦笑，最近似乎跟医院这个地方特别投缘，也来得特别勤。我指节动了动，没想到却触到一缕温热，我顺着手的方向缓缓看过去，宋雨琳正伏在床边，似乎是睡着了，我的动作弄醒了她，她睁开迷蒙的眼，看见我醒了，迅速清醒过来站起身——

　　“医生，她醒了！”

　　接着就是医生推门而入的身影，白大褂后面还跟着我熟悉的一个身影。

　　“戴医生，她情况怎么样？”宋子楠问。

　　戴医生用听诊器在我心脏部位轻触了一会儿，尔后摘下听诊器，叹了一口气，说：“情况不容乐观。病人本来就有轻度的心脏病，又吃下整整一瓶的安眠药物，虽然经过洗胃，可毕竟还有的残留物对身体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医生用词委婉，可我还是听出了言外之意。

　　宋子楠一语不发，负手而立，我依旧是看不透他的情绪，他总是把自己的情绪掩藏的那么好、那么深，除了他自己，外人永远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认识他四年了，四年了，可我仍旧觉得对他一无所知。

　　“医生，那筱筱她——”雨琳神情紧张，盯着戴医生问。

　　“好好休息，别在让病人受太大的刺激……”说完，戴医生重重叹了口气，轻轻拉开门带上，出了去。

　　我在医院又休养了将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雨琳天天都会来陪我；陈茵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工作较为忙碌，可是也会在周末抽空过来陪陪我，有时候三个人聚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大学四年，短暂而急促，倏忽间我们都快毕业了。陈茵并不知我服安眠药自杀的事，只当我是身体不适住的院，所以说话间都带着明朗的笑意，不似雨琳一般常常眉头紧皱。

　　陈茵问我有什么打算，我略一沉吟，想说什么脑袋里却一片空白，真的，我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打算。我原打算一了百了，那么多事，我都可以抽身离开，欠的债，欠的情，大不了是下辈子再还，这辈子，我实在承受不住，那么多错，原来全是我的错，负荷太重，无法背负。

　　黑暗中，我找不到一丝出口，混沌中看不到光亮。宋子楠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依靠，可惜，只是昙花一梦。

　　浮云沧海，过眼烟云。

　　一瞬间，天地顿然翻转。那么急，那么快，那么残忍，陡然一击，信念轰然倒塌。

　　除了离开，我别无选择。

　　只有生与死的距离，才是无法逾越的——

　　我跨到彼岸，那么，今世的一切，便尽都与我不相干的。

　　可是，连地府也无法原谅我的过错，生生把我送回来，让我背负着一世的歉疚活着，来弥补我过往的无知。

　　陈茵见我久久不答话，笑着说：“我觉得啊，你可以呆在家里做全职太太，反正宋子楠那么会赚钱。估计啊，你们家什么都可能缺，就是不可能缺钱。”

　　陈茵说得对，宋子楠不缺钱。但是，当人的物质财富达到一定程度，精神上就会残缺，譬如，心。我看不见他的心——四年的爱，尽付流水，我对他的爱，似乎永远都得不到回应。

　　生生地让我觉得累。心累。

　　我刚准备对陈茵说我不可能会待在家里时，雨琳进来了，手里提着饭盒，用另一只手轻轻阖上门，小步趋走过来，将饭盒放在桌子上。一打开，便是红豆的特有的气味。

　　我皱眉，“今天又是红豆粥？”

　　“医生嘱咐的，你只能吃些清淡的流食。是在你最喜欢的蔡和记买的，你勉强也要吃几口。我哥说——”雨琳没说完，就不往下说了。

　　我能猜到宋子楠说了什么，他肯定说，要是她不肯吃，塞着吃都要让她吃完。霸道是他一惯的作风。

　　其实，自从那晚之后，宋子楠便一直没有出现在病房。

　　每次睡到半夜，总是能在门口听见皮鞋与地板摩擦发出的轻微的响动，我浅眠，睡得不熟，几乎每夜都能听到。可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宋子楠，我想，该不会是，大抵是值班的医生或者护士经过。所以，那个念头也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我并不能当真。

　　又或许骗自己是他，好歹给自己留下那么一点点希冀。

　　当身体见好时，雨琳扶着我出去散步。

　　出了医院外廊。

　　那株木兰树又开花了——依旧是大朵大朵的莹白，兀自开得绚烂。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株木兰了，上次，上次姐姐住院，已是四年前了……那时候我告诉姐姐，万花齐放固然是美，可也比不了一枝独秀来得摄人心魄；姐姐问我，木兰那么多，木湖官邸年年都有木兰绽放，年年都看，不觉得腻？

　　腻，当然是腻的。那时的我固执抵触着关于赵家的一切，一心只想逃出那个牢笼，可是，最终呢，我逃出来了，然等待着我的是无处可憩的悲哀。

　　——一颗心，不知往何处安放？

　　姐姐，姐姐……这个词，用多久没有叫了。此时，喃喃自语，二字从口中缓缓逸出，遥远得恍若前生。

　　前生今世，只消得一梦。

　　南柯一梦，大梦初醒。

　　雨琳扶着我在木兰树下木质长椅上坐下。见我精神惫懒，一个人说了好些想引起我的兴趣。我偶尔应一声表示我在听，并不多言。

　　直到她告诉我说：“筱筱，我哥他最近工作很忙所以没来看你，你别放在心上——”

　　她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被我的一声冷哼打断，我说：“他贵人事忙，我当然不能放在心上。”说出口，才觉我语气有些生硬，对方又是宋雨琳，这些天一直悉心照料我，我有气也不该冲她。自觉失言，掩口不再说下去。

　　雨琳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或许不懂我与宋子楠为着什么闹矛盾，或许连宋子楠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一时对他如此反感？那封信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我想，也没这个必要。

　　雨琳劝我：“你这是何必呢？抛开我是他妹妹的身份，当我站在一个旁人的角度看，他待你也是很不错的。你忘了，摩洛哥之行你们困在沙漠的那回，他是怎么庇护你的？筱筱，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意些什么？我哥虽然平时待人冷淡些，可是，哪一回你提要求他不是尽力满足。夫妻间，能够如此，已经是很难得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有什么事不能解决，你非得去寻死？”

　　我把视线落在远处，说：“雨琳，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所以我才要问！”雨琳急了。“你知道我哥为了你——”

　　“为了我如何？”

　　“唉——”她沉下声音，道：“筱筱，要不是我夹在中间，立场不好确定。如果我仅仅是个旁人，说不定我还真想骂你一顿。”

　　我听不懂雨琳的言外之意，又似乎听懂了，只是，我不太想去深究。无论我与宋子楠孰对孰错，反正，一切早就尘埃落定了。

　　我也想挽回的，可是，无能为力。

　　直到最后一丝夕光从天边敛尽，雨琳才扶着我回到病房。

　　是夜。

　　我回想着雨琳白日里讲的话，胡乱想，久久未能入睡。

　　月色悠凉，从窗帘缝隙间溢进来，投影在地上映出朦胧的月影。我又听见了门外轻微的脚步声，似乎停在了门口。

　　我心里一动，心不自觉地砰砰跳个不停，输液管中的生理盐水还在滴滴答答有节奏地流下来，衬得房间异常安静，近乎诡异的安静。

　　我没有开灯，拔出针头，借着月光下床找到鞋子，趿着拖鞋缓缓走到门边，犹豫了半晌，拧开门把，轻轻拉开，一边轻问：“是谁？”

　　回应我的只有空寂的走廊。

　　可能是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上，夜风呼呼地灌进走廊，长长的廊间不见任何人影，风在其间迅速地穿梭，由于狭管效应，夜风显得特别有力，掠过空寂走廊吹得那头的没关紧的门发出“乒乓”的响动。

　　我站在原地微怔。

　　却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渐渐幻灭。
　　我回到床上盖好被子，亦是一夜无眠。

　　出院后我又接到学校辅导员的电话，关于去日本留学的事情，让我回学校填一下相关的资料。于是我不得不回一趟学校。

　　我填完个人信息资料，想了想，又打电话告知雨琳我要去日本的事情。

　　雨琳明显有些吃惊，平静下来之后又问我告诉了宋子楠没有？我说目前还没有告诉他。

　　我能猜想到雨琳在手机那头神色复杂的表情，末了，她对我说：“一切保重，好好照顾自己。”

　　我勉强带着笑意“嗯”了一声。我知道，雨琳定是不愿我去日本的，可是，她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式。

　　哲学上有一种悲观的说法，上面讲，人与人的关系，无论起始是怎样怎样美好，最终都会归结于疼痛。即宿命——命里无时莫强求。

　　即使花枝空折，不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勿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