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园琐忆》刘惜泪

1、卿渡·梦影 女主角身世

　　楔子
　　清乾隆十七年六月十五，京城济世堂医馆门庭若市，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坐堂大夫是个妙龄少女，柳眉杏目，面容清秀。一袭白色罗裙，外罩浅樱色纱衣，俏丽动人。

　　时近正午，炎阳盛暑，无一丝凉风。少女额角挂着汗，渐露倦容。她端起茶盏，刚喝下一口凉茶提神，一位头戴斗笠的老者已坐在她面前。少女伸手探脉，凝神细听，脉搏从容有力，应是习武之人。从脉象上看，老者身体康健，并无疾患。少女心下疑惑，口中却只道：“老人家有何不适？”

　　“胸中块垒，难解难消。”老者摘下斗笠，不缓不慢答道。
　　少女柳眉微蹙，老者所言，似语带玄机。仔细打量其相貌，面阔尺余，长眉入耳，目光如炬。真真气度不凡，绝非无礼取闹之人。

　　“老人家，请稍候。”少女恭敬道。随即吩咐伙计去后宅请父亲。

　　这个妙龄少女姓严，小字蕙灵。是京城名医严子庸的独生女，她的医术乃父亲亲传。坐堂诊病已有两年。蕙灵容貌俏丽，又待人谦和。医术虽不及父亲精湛，但诊治寻常病患绰绰有余。因此，来济世堂求医的病人只增不减。

　　少顷，许久没露面的严子庸走进了医馆。瞧见求医的老者，严子庸大惊失色。老者见状徐徐站起身，拱手道：“昌南一别，二十余载，公子无恙否？”

　　“莫先生，可否移步后宅一叙？”严子庸还礼道。

　　蕙灵看了看惴惴不安的父亲，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老者。心中迭起疑云来。两人既是旧故，久别重逢理应欢喜。可是此时的情形反而像债主上门。

　　严子庸与老者离去后，蕙灵继续诊病。一直到天黑病人才散尽。蕙灵疲惫不堪，回到闺房便和衣躺下，本打算小憩片刻，竟不知不觉睡熟了。

　　三更时分，蕙灵口干思饮，从梦中醒来。刚坐起身，就望见窗外有火光。她匆忙踏上绣鞋，奔出房门。

　　不知何时院中多了一个大坑，坑内由树枝架起的一簇簇火正熊熊燃烧。严子庸站在坑前，将身旁的一堆书，一本接一本地投向坑里。

　　“爹爹，为何要烧掉这些书？”蕙灵急切道。

　　“灵儿。”严子庸闻声回头。只见蕙灵乌发半散，衣衫不整，连绣鞋都穿反了。他瞧见爱女这副样子，很是怜惜。关切道：“适才吓到你了吧？爹知道你心疼这些书，爹又何尝不是呢？”

　　“爹爹一向爱惜诗书，女儿都看在眼里。可是……”

　　“爹是迫不得已啊。”严子庸打断了蕙灵的话。“自伪奏稿案起，因诗书获罪的冤狱不下百桩。留着这些书后患无穷啊。”

　　蕙灵眼见一本本珍贵书籍落入火坑付之一炬，心中大为惋惜。猛然间她想到了最喜爱的《牡丹亭》，那本戏文是不是也被父亲烧毁了？蕙灵来不及多想，疾步奔向书房。

　　“灵儿，你要去哪儿？”严子庸高声问。

　　“去书房取一张药方。”

　　蕙灵赶到书房时，已累得气喘吁吁。书房里亮着灯，大半书架都已空空如也，地上一片狼藉，书左一摊右一摊堆着。蕙灵瞧见东侧书架上的医书都还完好无损，不觉长出了一口气。她平日里研读医书烦闷时，就会翻几页《牡丹亭》解闷。幸而《牡丹亭》和医书放在一起，否则早就化为灰烬了。

　　蕙灵从一排医书中取出了《牡丹亭》，揣进衣袖后，迈步向门口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一不留神被乱书绊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正欲起身时，她瞥见一本装帧精致的小册子，顺手拾了起来。封面上“芜园琐忆”四个字以行草书成，秀润清逸，甚是好看。

　　蕙灵寻了把椅子坐下，一页一页地翻看。不禁啧啧称奇。此书作者自称苍葭野客。书中所写都是他与妻子的生活琐事。虽是琐事，却情真意切，婉曲动人。文辞优美，令人不忍释卷。

　　芜园[1]依衢山而建，去府衙三十里。园似楸枰[2]，怪石如棋。萋草散布纷糅，顾眄[3]无序。然俯仰八隅，憬然有致也。己丑初夏，余携妻始住园中。

　　逸豫[4]蜀地，早闻嘉州海棠[5]香溢汗漫[6]。少陵[7]居蜀未赞海棠，非其母名此也，实其溺想于此疏忽矣。余妻久慕之，冶容[8]莞尔，欲将窃香[9]。

　　妻摘朝华[10]，芟[11]其花芥。皓腕[12]轻捧悉数置于铜甑，经双庚[13]酿为湛露。香气滃然[14]，流袭[15]满园。故名海棠香露。

　　一日，吾与同僚畅饮。归园卧榻，酕醄[16]不省人事。渐觉太阳、曲泽二穴清凉宴安[17]，复次竟醉意大减。支起身来，方知乃海棠香露之功也。

　　吾伏案阅牒呈常至深夜。妻恐余悒怏[18]，亦坐案旁伴余。每有丛脞[19]，妻便寻趣解颐[20]。常记妻剥桔之法不流俗指，虽同为求肉而食，然其指法颇有可寻味处。妻喜心裁，每将桔皮剥为五瓣，于蒂处而止，其形状若梅花。妻喂桔瓣与吾，皮搁于案前。祗一桔而已，其状、其味、其肉，足慰吾整日劳顿之心也！况更有吾妻乎？

　　吾妻妆奁[21]中不乏精镂玉雕之饰。妻独惜取碧玉簪，因其为家传之物。七夕之夜，妻放莲灯于河中，俯身置灯无恙。妻喜，侧面朝吾怡颜[22]，玉簪滑落，其声与心感应，妻心痛不已。为解妻郁悒[23]，吾用金线[24]工笔细描玉簪图样，命棘刺之端[25]玉匠足月雕之，即成，已近妻生辰矣。簪上新镶镂金相思鸟，双飞之姿，栩栩如生。吾妻生辰，吾以此簪相赠，妻甚爱之，名其为“比翼簪”。

　　蕙灵沉浸于《芜园琐忆》的文字中。一哀一喜都被书中人牵动。世间当真有如此神仙眷侣吗？她在心里默问。却无法给出自己答案。

　　“灵儿，灵儿。”窗外的呼唤打破了蕙灵的沉思。她匆忙合上小册子，藏入衣袖中。

　　“灵儿，明日你还要坐堂诊病，早些歇息吧。”严子庸走进了书房

　　蕙灵点头称“是”，小心翼翼走出了书房。此时圆月已升至中天，月色清华如水。蕙灵踏着溶溶月光徐徐而行，脑子里尽是《芜园琐忆》中描述的情景。

　　注释：
　　[1]芜园：年羹尧担任四川巡抚时所建的园林，名为芜园。园内怪石嶙峋，乱草萋萋。看似无序，却在无序中错落有致。怪石乱草以丑为美，丑到极处，便美到极处。
　　[2] ]楸枰：棋盘。
　　[3]顾眄：看一眼。
　　[4]逸豫：安乐。
　　[5]嘉州海棠：嘉州（今四川乐山）有海棠香国之名，盛产色香并胜的海棠，称香海棠，天下闻名。世人赞曰：海棠无香，唯嘉州独香也。
　　[6]汗漫：香飘十分广。
　　[7]少陵：杜甫。相传杜甫的所存诗中无一句赞美海棠是因为其母名海棠。清李渔《闲情偶寄》说杜甫是因为太爱海棠了，所以忘记赞美了。此处按后一之说。
　　[8]冶容：美貌。
　　[9]窃香：指采花。
　　[10]朝华：早晨开的花。
　　[11]芟：指删，择出不要的意思。
　　[12]皓腕：白皙的玉手，指妻之手。
　　[13]双庚：指两个庚期。庚，十天干之一，双庚为20天。
　　[14]滃然：云生起，指香气飘散开来。
　　[15]流袭：弥漫。
　　[16]酕醄：大醉。
　　[17]宴安：安逸，舒服。
　　[18]悒怏：因事务繁杂而忧郁不快。
　　[19]丛脞：事务繁杂。
　　[20]解颐：笑，开心。
　　[21]妆奁：女子梳妆用的镜匣或嫁妆。
　　[22]怡颜：笑。
　　[23]郁悒：忧闷。
　　[24]金线：一种画工笔画的小毛笔。
　　[25]棘刺之端：此典故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此处指民间高人。

作者有话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