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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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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压低身体伏在树后,视线穿过在秋风中微微抖动的树叶望向前方,那里是这片密林惟一的通路。因为下了一夜的雨,地面吸饱了水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气味,不洁且阴郁。我墨绿色衣服早已贴在了身上,雨滴自我的睫毛边缘一颗颗坠落,打在微棕色的手背上,我一生流过的泪也不会有这么多。我的手下三三两两埋伏在不远处轻浅地呼吸着,我要等的人还没有来。那条泥路因为无人走过干净得除了杂草和雨水什么痕迹都没有,这让我生出染红它的欲望。
离我最近的副手张鹏侧过脸来看我,用眼神表达他的疑问。我知道他的眼睛绝不敢落到我脖颈以下,因为吸足了水的薄衫令我曲线毕露,是男人就很难抵抗这种诱惑,而上一个敢显出色心的蠢材早已化为枯骨永不再睁眼。对张鹏他们来说要想活下去而且活得好就只能视我为副教主而不是女人,我的狠辣远远超过了我的美色。我从未亏待过他们,我用一个男人可以给他们的一切赢得了他们的忠心,这是我的骄傲。
我沉声道:“他们一定会在今天到这里来。”
张鹏便扭回了头继续全神贯注地等待。树林依然很安静,甚至听不到鸟叫声,整个世界里充满了落雨和树叶压抑着的厮杀声。我喜欢这种带着杀气的宁静,因为杀气愈浓才愈让我意识到自己活着,只有死人才是无惧无畏的。我并不着急,我曾经为了杀萧青不吃不喝地在房梁上躲了三天,也曾经为了逃避峨嵋派骆翡翠的追踪在泥塘里泡了两夜,几个时辰又算什么呢。我只清楚,无论如何我必须抓住那个女人――当朝大儒李微贤的长孙女,兵部尚书卢易之之子卢思纬的未婚妻,亲手将她扔到教主的面前。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李瑟。当然这个名字对于我没有任何意义,她投胎到那个人家要嫁给那个人就是我抓她的理由,这是她的命。因为她平素的闭门不出我甚至没有她的画像,只听说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但怎样一个不同法却无人说得清楚。因着喜欢她的名字,那样的清冷如芭蕉落雨,我想像着她的容颜有了一点好奇,这样一个世代书香的名门之女会生成个什么样子,在遇难之时又会怎样惊恐挣扎呢?我轻吮一下唇上的雨水期待着。雨更密了,针一般细而锐利扑簌簌地扎在地上,然后我听到远处传来马蹄踏泥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她来了。
终于,一行人自不远的拐角处弯进我的视野。最前面数人骑马,虽无有盔甲在身但神色之间脱不开军人本色,显然是卢易之手下,紧跟着的是两个家仆和两个丫鬟,后面就是一辆三匹马拉的车子,所有的帘子都拉得密不透风。后面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押尾的有八个人,除了其中一人赶着堆放了箱笼的牛车外俱是空着手但腰间别着刀剑,看上去不是只会三拳两脚的家伙。比起一般护卫家眷的阵势也算是守备森严了。
我之所以选择了这里就是因为树林里路窄,马车通过时两边势必无法防备,这就可以省去我相当大的麻烦,抢了人离开时也容易的多。我不喜欢拖拉,能够一击得中的事我绝不肯耗费精力,也许因为和男人拼体力非我所长吧。
眼下那开路的四人已越了过去,拉车的马匹也过了一半。我就在这个时候轻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只略高过雨声,然后我的手下就动了,分两边扑向马车前后的护卫。在那些人抬眼拔出武器自卫之刻我才跃了出去,手中的剑直刺向车帘。我要的只是一瞬间,他们被阻住自救的那一瞬间。我的剑插入了帘缝后变成了掀的动作,我的眼紧盯着帘开的刹那,我的手跟着我的眼抓入了车厢。随后我看到她,薄荷一般清凉的眸子雪白的瓜子脸几乎没有血色的薄唇。然而她没有我预期过的慌乱甚或惊讶,她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带一点见到花猫踏翻香炉的无奈,那种无奈浸染着极浓的书香。天下竟有这样的女人。但是我的手还是稳稳地伸了出去,封了她胸前几处大穴后揽住她的腰在最快的一个人怒喝着举剑砍到之前一蹬车缘便倒飞了出来,凭着对树林事先的详细探察向深处疾驰。她依然不语,尽管我并未封住她的哑穴。
因为树枝无人修剪密密地似刀剑一般纷乱而尖锐。我不在乎它们划破自己的肌肤,可是我突然想到李瑟,恐怕她以前受过的伤也就是绣花针扎破指尖程度而已。我垂眼看她。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身上上好的绸缎经不住枝桠的撕扯业已支离破碎,可是她的神情中依然毫无狼狈之意。她的身体是温暖的,这是我第一次自俘虏处感到暖意,真是很奇怪的感觉,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林子,早有手下牵着我的爱马如意等在那里。我挟着李瑟翻身上马沿着小路逃离。这里是徽州守备卢思纬的地盘,所以他们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在眼皮底下劫人,否则他们绝不会进入那片密林抄近道而给我一个绝好的机会。我带着两名手下一路狂驰,日暮的时候才在一间破庙停了下来。我吩咐手下去拣了树枝生火,自己抓着李瑟进了庙。
雨已经停了,但身上仍然湿漉漉的。李瑟的长发滴着水,身体轻轻地颤抖,脸上也是青白的,那么长的睫毛虚虚地半掩着衬得那张脸蝴蝶兰一般清贵而柔弱。我放开她拍开穴道,她立刻双腿无力地往下沉,我只好扶着她坐到蒲团上。因为下了雨,要找到足够的干树枝极难。我们只能够生起小小的一丛火来取暖。我风里雨里地惯了可李瑟这样的小姐身子冻一冻就怕要倒,人死了就没用了。我看看她单薄的身体想着这样不行,便令手下去庙外守着要她脱下衣服烤火。
李瑟默默看我一眼将外衣脱下递给我,看着我将它搭在绳上。我瞅一眼她依然颤抖的身体道∶“把衣服都脱掉,如果你不想冻死的话。”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叹一口气,轻得像波光里的微痕,然后就照我的话做了。她是个聪明人,无意义的抵抗不做也罢。我坐在她对面,隔着火光看她。尽管同是女人,李瑟依然红了脸,抱紧手脚缩在那里像一块玉石,微光里明明暗暗地闪烁。老实说她远远比不上我的美丽。所有恨我的人,特别是白道的都骂我妖媚,他们尤其恨我斜挑上去的丹凤眼。可我知道我的眼风转过去的时候他们都恨不能把我吞下肚。正因为我是他们丈八烛台下阴影里潜伏的鬼魅,他们更要百倍地唾弃我。那些侠女们同样对我一腔怨毒,因为她们的心上人被我踩在脚下。若是我真勾引了他们再被他们甩掉,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女人便不会如现在这样鄙视我。我是糊在她们雪白裙脚的泥,一低头就能勾起新仇旧恨。可是李瑟是我未曾遇到过的类型,她不会武功却没有娇小姐的脾气和软弱,那种大家风范令我心浮气躁,我简直以为我是在嫉妒。可是,凭她?
我蓦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庙门口从门缝向外张望。天已经暗下来,远处有狗在叫。我转身走回她身边扔给她一个半潮的饼道∶“吃完了就上路。”
可是那天夜里我们没有走成。李瑟的衣服虽然干了,她人却发起了烧,外面那么冷我担心她挺不住。我跑出去从床上揪起一个大夫开了方子又潜入药铺偷了药亲自熬了给她喝。我带来的两个人虽然心痒但因为怕我连一根指头都不敢碰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面颊我真的很担心。如果不能把她活着带回去我的下场不会比路边的蝼蚁强。
幸好次日一早她就退了烧。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你再不好起来那乡下大夫一家都要被我杀干净了。”
李瑟惊讶地盯着我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声音像微哑的古琴,弦动了便有一点清凉的无奈,像一个大姐姐看到闯祸的小孩时的责怨。我耍赖一般道∶“我喜欢谁能奈何我?”
李瑟凝视了我一会儿叹口气道∶“你还像个孩子。”
我觉得好笑。我像孩子?在江湖上跌摸滚爬了这么多年年纪还轻心已经老了。堤上柳绿路边花开都不会令我心动,能生存下去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谁会把你当孩子看呢?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九岁,那以后再没有我忌讳的事。人死便如灯灭,我不过是沿着寂寂长廊一盏盏掐灭那些风中之烛而已。可是看到她那般眼神我突然觉得委屈继而伤心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是我应该渴望可是被人抢走后就淡了念头,甚至再想不出那是什么,然而它依然伏在心底此刻暗暗挣扎着要破茧而出。
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你为什么不怕?我抢了你来不是请你做客的。”
“我怕不怕都不过如此。况且你心地是好的。”
我呆了呆,她是第一个夸我心地好的人,当然,那是因为她没有看过我杀戮时候的样子。我的外号是炎凤――三花两凤中的炎凤。教主曾说我是从地狱直烧上人间的炙焰,烧的人粉身碎骨我自在火中笑。我不能够否认,是的,我喜欢杀戮,血腥的气味令我兴奋不已。长剑刺入□□的瞬间,那生命的流失令我升起对自己的怜惜,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容易。其实就在我飞至她车前一剑刺入的时候我还想着如果能够刺到底该有多好。可是当时她眼中的凉意熄灭了我的火焰。我忍不住摸上李瑟柔滑的脸颊,像一个小婴儿感触全新的世界。然后我也叹了口气∶“我们得上路了。”
正午时分我们到了徽河岸边的一间金铺,这里是我教的联络点,昨日分散的兄弟已经等在那里。我点点数知道带来的十二人里折损了四个,这结果还是令我满意的。没逃出来的是蠢材,活着也是受罪。没有人敢问我为何迟来,如果我没有来他们也就回不去了,任务失败的下场不过一种,所以当他们看到我带着李瑟出现时都明显松了口气。
为了避人耳目我选择走水路,舟子和船夫自然也是预先候在这里的本教弟兄。从这里顺流而下只要三天就可以回到明山,我们无义教的教坛。我押着李瑟与张鹏及另一个手下一船,其他人分坐两条船不分昼夜地赶路。李瑟的衣服我给她换过了,是我自己的,我们身高相仿她穿了却别有一番情致。李瑟话不多,总是安安分分地坐在船舱里不动,我也不便在甲板上多露面所以经常对着她坐着。时间长了我便问她一些问题,比如说她平素每日都做什么。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废话,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原本不值得关心,可是我无聊所以问题就多了。李瑟倒是都肯一一作答。于是我知道她是李微贤长子的独生女儿,自打她出世就死了母亲,十二岁时又失去了父亲,后来都是在李微贤身边度过,与卢思纬的婚事也是在一年前由他定下。但奇怪的是提到李微贤她并未流露出丝毫崇敬之情,淡淡的像是在叙述他人的故事。在缓缓的水声中听她微哑的嗓音让我有种浮在云端的晕眩感,我想我是迷惑于她话语中的轻愁。就像是熏了烟气的铜镜,你再怎样擦拭它仍然会模糊起来,一遍又一遍,让你看不清镜中的容颜。我也问过她她名字的由来,她说因为她母亲原是天下无双的鼓瑟好手。谈到母亲的时候李瑟眼中才有悲哀。我不知道瑟与琴有什么不同,但看到她亮起的一点神采我想那应该是件动听的乐器。李瑟问到我的父母,我笑嘻嘻地告诉她忘了,因为我是孤儿,七岁开始就是一个人闯荡,如果不忘记过往的事对我没有半点好处,所以我忘了。看着我灿烂笑脸李瑟叹了口气说能够忘记也是好的。
船行至第二日黄昏因为一直平安无事大家都松驰了些,但我仍然放不下心。一日没有把李瑟交到教主手里我就一日不能安心,这是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保命的习惯。船入了清州就靠岸吃了晚饭,自然我和李瑟依旧是不出舱的。等补给了清水食物我们又上了路。天色深浓之时又下起了雨,雨大风急嘈杂得很。这种时候最易出事,我吩咐大家提起精神防备着,然而该来的还是逃不掉。追踪来的人水性极好,竟自水中一路跟来,凿穿了船底。我们只顾提防着来往船只却没料到这层,眼见舱底突然破开洞来才知不好。我带来的人自然都是会水的,但是敌明我暗先已乱了阵脚。我揽起李瑟拔了剑自船头削下一块木板便将它远远丢入水中跟着跃了过去。我的轻功是眼下惟一的依靠。满世界都是黑色的雨,自耳中眼中将杀意逼进我的灵魂深处。
那些水鬼料不到我竟然没有泅水待要跟过来又敌不过我自上发出的凤翎镖,一顿的工夫我已经飘出很远。那木板再怎样也承受不了我二人重量,全靠我借着浪头巧劲才勉强坚持,然而靠岸是不行的。我算算距离对李瑟喝声“屏住呼吸”便朝着河岸尽我所能跳入水中。夜里的水极冷,波涛涌过来整个人如同赤身入雪湖一般,加上一片漆黑我有了一种向地狱深处而去的幻觉。但是李瑟的长发卷到我的颈中柔滑如水草似有它自己的生命,暖暖的生气又将我拉回人间。
就在此时我凭着本能感觉到有杀气自左后方袭来,那些水鬼游得倒快。我自知在水中不是他们对手,如果不能游到岸边我也许就这么烂在河里。可是我一手抱着李瑟,要回击就不能前行,等他们都赶上来一样是个死字。李瑟不会游泳,她那样出身想来也不会准她学这个,就算她会我又怎敢放手。我以为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水下他们多少要顾及李瑟安危但显然他们没有,竟是毫无救人之心。我心头一转也就明白了,看来为了不让我教得逞卢家宁可毁了李瑟。也或许是另一派人马,要趁此机会教李卢两家结不成亲。教主在我出来前曾虑到此事,说只有李瑟到了明山卢家才肯咽下我教的条件。当时他点到为止,我却不明白有何区别。然而我不再问,那会显得我很蠢,而蠢人是没有生存价值的,反正我只要记得把她带回去就是。在那水鬼击来之时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将李瑟向后方拨一点,让她替我受了一击,凭距离应该伤不到要害。李瑟在我手中抽搐了一下,我趁机摸清那人方位一剑捅进他胸口,在他身上借力冲到岸边,赶在第二个人的刀光闪动之前挺身上岸。到了岸上我拔足狂奔终于将他们全都甩掉,闯入一民家将全家三口点了穴后替自己和李瑟更衣。她的大腿中了一刀鲜血淋淋,然而她居然一声也没有吭,只有惨白的面色告诉我她处在随时会昏倒的边缘。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一切重来我也会如此,因为我只是选择了一个最佳的办法,但是看到她痛苦我竟觉得有些难过。自己也不由得奇怪,天下难道也会有我对不起的人么?
李瑟不出声地看着我熟练地摸出收在油布包里的药瓶替她上药包扎。在沉默中我突然想解释什么∶“若是那人伤到我我们都活不成。”
我以为李瑟会不屑这样的借口,然而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我愣住了。她竟然不怪我。我突然生起气来,她怎么可以不怨我。我恶狠狠道∶“你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么?”
李瑟嘴角微微牵出一个冷笑来∶“我自然想活。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我?可是你们要我生便是生,要我死便是死,拖来扯去又何尝问过我愿不愿意了?”说到后来她苍白的嘴唇弯下去极疲倦的样子。
我第一次触到她隐藏的怒意,不知为什么反而心情好起来,盯着她问∶“你见过卢思纬么?”
“不曾见过。”
“你可有喜欢的人?”
李瑟淡淡答道∶“没有。”她脸上并无小家碧玉的娇羞或名门闺秀的恼怒。
我的手指穿梭在她的乌发中,若不烤干只怕她又会发烧。这样的女人不知道会不会勾动教主一点点怜惜之情?我很怕他,在他身边待了多年我依然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有时候一消失就是数月,可他不在的时候他的空白也一样沉甸甸压在人心上。他是个极漂亮的男人。虽然听说卫明心是真正的天下无双可是我没有见过,所以无从比较。我只知道教主整人的手段是最无情的,从来不曾见他发过善心。教中的人都怕他,几乎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也都祈求永无看到他笑容的那一刻,因为每次他展颜之时都会死人。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和李微贤或是卢家结上梁子的,我以为他最恨的是公子蓝,因为每当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眼睛就会阴下去,里面有重重魔影。公子蓝是燕王的人,李家卢家却是皇太孙所倚,教主此举岂不是帮了公子蓝?但我不敢问,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体会,体会不出也就算了,问出来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教主打算怎样对待这个看来已被她爷爷及未婚夫舍弃了的女子呢?只要引起他的征服欲没有人能逃得掉。我发现我在为她担忧。
次日清晨我煮了粥与她喝了便偷了匹马又带她上路。我的爱马如意因为走水路的关系丢在了金铺,自然有人会替我带回明山。手下兄弟不知如何却也不是我所能顾及的,凭着本能我嗅到深浓杀机如附骨之蛆般缠绕左右,我甚至闻到死亡的气息。水路是不能走了,好在只剩下一天路程,快马加鞭的话在掌灯时分应该可以进入无义教的势力范围。令我开心的是李瑟这次没有发烧,虽然精神不佳也勉强喝了大半碗稀粥。为了方便我将她稍稍易容,这一点非我所长只望骗得一时是一时。两个女子结伴而行太过招摇,我换了男装与她扮作夫妻,在附近雇定一乘小轿称是小姨子出阁特地赶去娘家。虽然今日不能抵达但小心为上,也顾不得快了。
李瑟坐在轿中,我骑了马走在一边。刚下过雨的天空清澈无比,不多的云块似雪白的鹅卵石高悬上空。大道之上皆是一般百姓身背肩扛地赶着路,有为做买卖的也有为进香的,倒也是一片盛世景象,只是这些从未属于过我。自从父母双亡我便在繁华之地讨生活,偷抢蒙骗,为填饱肚子种种折辱都须咬牙承受。依稀记得我原似小康人家出身,一旦失去庇护竟比不得富人家小姐怀中一只病猫,若非我生得貌美多了几分机会已不知死在哪里。可是所有爱恋柔情却再非我所有,多少男人提起我都会眯眼拖长了声调笑一笑∶那只小妖精。我,不过如此。
“相公,相公!”李瑟的声音,清水一般流过,带一点笑意。
我醒过来不由暗惊,这般要紧时候怎么多愁善感起来。我低头望去正对上半掀窗袱微仰了脸的李瑟。我伏下身问∶“有事?”
“没事,只是看你表情似乎不太高兴。”
若说她替我担忧我是绝不信的,可至少她顾及我心情如何。我抬头看看日照当头道∶“进了季阳城找间馆子休息一下。”
季阳城是个极小的县城,城中像样一点的饭馆不过两三家,我以前未曾在此停留过。因为饥肠辘辘,轿夫挑了最近的一家,名字偏偏叫做落凤楼。我是素不信神的,然而看到这个名字却也有一丝恐慌,为了掩饰这恐慌我偏不肯再做他选。李瑟的眼神一直放在我身上,我想她看出了我的不安,她的眼波里有我所不明白的微澜漾起。
丢给轿夫饭钱后我搀了李瑟到二楼雅座,要了四样热菜半斤馒头。因为她食素我也陪她,点的俱是青菜。小伙计记了菜名离开后我与李瑟之间就陷入了沉默。四周有碗筷的碰击声,其他客人的大笑低言,太阳暖暖地照着楼下半干泥洼中卧着的一匹老狗,浮世的热闹里蒸腾着袅袅烟气。烟气散尽之处,我看到一个人,青衫白马伫立于阳光下,一双无波无澜的眼正看向这里。是公子蓝。大势已去的绝望令我的心沉了下去,万万料不到追来的竟会是他。十二岁时与燕王陷入埋伏,孤身一人斩杀七名一流好手,重伤之下护得燕王全身而退,从此后一举成名的公子蓝。那七人中却有我从前的师傅。那般清静无欲的脸孔是多少人一生梦魇,至死方休。天地间所有声音似都如潮水般退却,将我推至万劫不复地步。耳边只剩下李瑟轻轻一叹。她是在为我叹息么?
我茫然地看向李瑟,心中有无数念头滚过。如果制住她想必有一点全身而退的可能。可是看进她幽幽的眸子所有的念头水一般地化了。像她那么清雅的女子本该是在芭蕉夜雨时刻,一卷书一杯茶,披一室烛光的。有很多往事虽然淡了却依然放不下,幼时的我也曾有梦做她那般人物优雅一世。我的梦是早已泼洒得再难拾起,空留了毒火般不堪人生路每走一步都烧进骨头,难道真要再毁了一次?她林中水下被我拖着拉着伤痕累累却不吭一声,这已经令我愤怒不已。她凭什么不珍惜自己生命?我譬如看到自己的梦再碎一地。听她竟为我叹息,那声音冷冷如弦,我心里早已软下去,也罢,死在公子蓝剑下倒也干净。早已活得太辛苦,死在这个干干净净的女子面前也不算太坏的结局。我死她生,便也是我生,只可惜捱不到她鼓瑟时分。我长身而起,拔出了剑。
李瑟坐在那里却不动只是看我。我最后瞧她一眼,恨不能永记心底口中笑道∶“姐姐一路上多有得罪啦。”那一刻我了悟原来自己已爱她至此,然后我足尖一点便穿过大开的窗口直扑公子蓝。知不可为而为之,也就是这一次吧。风掠过我面颊烈焰一般灼痛,我的剑笔直地刺向他胸口。他一动不动,只似有点不解地看着我,在我的剑尖堪堪触及他前襟之际他出了手。那么晶莹透明的修长手指拈花一般夹住了我的剑身,一瞬间便化去我汹汹来势。不可比,永不能比,他甚至不用拔剑就已稳操胜券。弃剑等于弃命,我松手飘落他马前,扬了脸盯住他再不出声。
公子蓝手一转却捏着剑身将剑柄递了过来。我笑起来∶“还要再来么?我不想死得太难看。”
他凝神望着我道∶“你出手之时心已死气已尽,否则凭炎凤之名怎会一击而败?”
我一惊,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又道∶“你原可以以她为盾,可是却没有。都说你为保命无所不用其极,可是你轻易放掉求生机会。你是为了什么呢?”
我一呆。为了什么呢?能活到今日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杀出一条生路,脸面身体我早已通通抛弃,可是听到她一声叹息我连性命都丢掉了,这其中心思怎与他说得明白?我抬眼向楼上望去,李瑟扶着窗棂静静看了我不语,雪白的脸乌黑的发。我再看公子蓝,他眼中却浮起一丝了悟。他轻声向李瑟道∶“就是她了么?”眼中似喜似忧。
李瑟微微一点头,神色间忽然妩媚起来,似春水融冰。
公子蓝向我道∶“你做恶不少,但所杀之人皆有可杀之处,若你肯在我手下做事,以前的事我替你摆平,以后的事你重新再来。”
我不由一怔。我心中清楚,像我这样身手还不至于教他看进眼去,许下这些好处只为招揽。可若说是因他看上我美貌,自己先就不信。
公子蓝望一眼李瑟轻声道∶“我的人一路跟着,若她想走你以为你拦得住她?”
我惊异不已,泥泞雨中漆黑水底她经受不少苦楚。现在才知道我原来翻不过如来佛的手心。连公子蓝都为她护驾,为什么她居然还要替我捱那一刀?我不懂。
我听见轻细的脚步声,李瑟已经款步走来,身形微晃,自是因为腿上的伤。我忍不住伸手去扶她。触摸到她纤瘦的手臂我感觉,被她当傻瓜瞒了这几天也是一种幸福。她是第一个人,为我将自己委屈至此却非为着害我。我和她走了一路便有了一路的快乐,我喜欢她便如喜欢我梦中的自己。所以死亦无悲,放了她一条生路也便断了自己长年恶梦。现在我明了了自己心意。她呢?她对我又是如何?
李瑟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我的眼角,她叹口气道∶“明明还是双孩子的眼睛。”然后她转向公子蓝道,“让你担心了,我也未曾想到竟会是这个结局,可是,这样也好。”
我定下心来终于对静侯着的公子蓝道∶“我以后就是公子的人。”我看到李瑟眼中微笑。夫复何求?
那以后我才知道本教教主竟然是狂蝶令训练出的杀手,两个月后无义教烟消云散。李瑟早已叛离了她那天下读书人皆景仰的爷爷,求助于公子蓝,若不是我中途杀出,公子蓝也会带她离开。我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变数。而她对于我来说亦是。不堪旧时路在她面前断裂,我以为将伴我一生的杀戮因她告终。倒难为公子蓝肯为我们做到这般地步,他们之间往事却非关我事。
公子蓝并没有派给我什么其他任务,只吩咐我陪伴她住在江南一个小镇。只有一次公子蓝请李瑟去临德扮作育婴堂的主事,我自然也跟着去了。从那以后她自公子蓝处接下一间附近的育婴堂,照料那些无依的孤儿。闲时她赏花鼓瑟,或捧了书在烛下低吟,我就在她身边相随。她是个不惹凡尘的人,对于周围人家好奇的目光全不在意,态度雅到极点令人只生出惭愧,怕多说一句话都是亵渎了她。一次细雨中沿着堤岸漫步,天地间仿佛有一张细密大网笼罩着我和她,爱恨情愁皆化作春泥。我又一次问她难道没有爱过任何男人。淡紫色油纸伞下她清丽的眸子比水光更透明。她凝视我的眼睛道∶“不,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了。”
然后她幽幽看向天际半晌才道∶“你知道么,当日你掀起轿帘之时我就想,这么艳丽的脸怎么却有这么悲哀的眼睛,偏偏火一样地烧,所以我便跟你去了。”
我想起初见她的那一瞬,轻轻地笑了,原来命运是这样安排。一切皆自雨中那一眼而终,而始。缘分来时天地君亲皆不可挡。
李瑟收回视线轻蹙了眉头道∶“你不能想像,日复一日同样的清晨和日暮,只有所谓圣贤正气没有亲情暖意。自从我爹娘去后我就在深宅大院里熬日子,那样的岁月快要凝固了我的血液,真正冷到心底。而当我看见你,呵,火中的凤凰啊。”她眼角浮起灿烂笑容。
我这才定下心来,没有人能够抢走她了,因为她亦选择了我。
我一直伴着她。后来我更知道她也受过很多苦楚,她爹爹爱上一个乐户出身的女子,为了她不惜断绝了父子关系,后来被家里封住了所有生路,不得不看着爱妻因无钱治病而香消玉殒。可是为了女儿他还要回到家中,跪下求父亲饶恕他一时糊涂。那样不堪的日子那个小小女孩是怎样睁了大眼看过来的,看亲情撕扯得如此凄惨。待到她父亲在思念中撒手人寰她生命的火焰也随之熄灭,渐渐变成这个样子,清冷如芭蕉不堪一折。可是我有一生的时间与她同行,在她幽冷冰弦上燃烧火焰一般缠绕。她的后半生已然交付我手中,正如我的前尘梦因她再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