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泪》漠北红光

2、楼高四面风

　　第二卷

　　风华绝，艳容凌，任是无情也动人，一盏香茗，一帘风动，浅浅笑靥，谈笑依然。空留叹，琴绕梁，形影单，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

　　辽国上京

　　天沐府

　　即使是腊月的塞北辽国，也依然有着同中原一样的午后暖阳。

　　顾惜朝靠在自家书房的红木躺椅中，裹着一件水貂皮长袄正闭着眼睛小憩。暖暖的阳光照进书房，那张仿若玉雕的脸便好像罩了一层光环，长长的乌发并未整齐梳好，而是将几缕简单在脑后盘成一髻，其余的则全然放下散落披于两肩。旁边放着一杯香茗，可惜热气早已散去，看似，这椅中之人像是睡了有一会功夫了。

　　冯乱虎端着一碗甘草熬成的药，在书房外站了很久踌躇着要不要进来，虽说是跟了主子很久的贴身心腹三乱之一，但是这位主子生性薄凉，对谁都不冷不热，虽然在外一副儒雅模样，私底下却是有些喜怒无常，倘若进去打扰到主子休息，恐怕又要被主子下禁令一阵子时间不准在他面前出现。

　　“喂，你不觉得，最近一段时间主子有点嗜睡？”忽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冯乱虎的肩膀，小声嘀咕道。
　　侧过头来，赫然是同是三乱之一霍乱步的一张大脸。

　　“你这小子下次和人说话别把脸靠得这么近行么，口水喷了我一脸。”冯乱虎没有好气地回答他，顺口将手里瓷碗一推：“你最近随主子去幽云十六州这么长时间，定是主子最亲的人了，这个药，你进去送吧。”冯乱虎将药碗放到霍乱步手里，撇撇嘴示意他进去。

　　哪知霍乱步连忙摇头将药碗重新推了回去：“得，千万别派这个苦差事给我。昨儿在皇宫门口叫醒主子的时候，主子的眼神差点没把我给冻死，这会要是再吵到他，怕是兄弟你以后想见我一面都难喽。”他朝屋内张望了会，“主子最近征战劳累着呢，何必去打扰他睡觉。昨天太后摆庆功宴硬是中途告病退席了，看太后那张脸失望的。”霍乱步有些得意的贼笑，“咱家主子的魅力怕是连一国太后都抵挡不住啊。”

　　“你小子小心乱嚼舌根遭骂。”冯乱虎给了霍乱步一个白眼，警告道,“主子的魅力大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还需要你来说明，难道没听说过中原红泪女，塞北书生相吗？赞的就是我们辽国鼎鼎有名的顾丞相！”
　　霍乱步摸摸头嘿嘿一笑，口中念着自然，自然地答道。

　　二乱正在房外小声嬉闹着，忽然，从头顶上传来一阵鹰嘶，响亮的啼声划破了午后院中的宁静，二人连忙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长翅鹰正在头顶天空中来回盘旋。

　　是微风。。。

　　二人心里同时一怔，主子养的巨鹰微风，每每只有在传送最重要私密情报的时候才会直接飞入主子府邸中。

　　微风嘶鸣的第一声，房中原本小憩的顾惜朝便猛然睁眼从红木躺椅上起身坐起，巨鹰从书房镂空圆窗中扑棱着双翅飞进来，落在顾惜朝平举起的一只手臂上，巨大的鹰爪上果然系着一卷字条。
　　顾惜朝抽出小字条，缓缓地将之平铺在手掌之中。
　　巴掌大的字条，只有寥寥几字，读字之人却用了将近有四分之一柱香的才读完。

　　随后收起字条，沉思了片刻，慢慢用劲将手中字条揉皱，脸上依旧不见任何表情。

　　“主子。。。”门外的二乱见主子如此举动，不由担忧地开口唤了一声。

　　“冯乱虎。”这时顾惜朝忽然开口说道。
　　“主子。”冯乱虎听见呼唤，立即进屋听命。
　　“去把我的白裘衣拿过来。”转头又对向屋外，“霍乱步，去马厩备马。”说罢，起身便往外走去。

　　“主子又要出门？？这会儿才刚从外边回来啊！”霍乱步追上疑问道。

　　顾惜朝并未理会霍乱步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对太后说我病了，若有人来探病，就说因为要治病去山中静养了。”

　　“啊？！主子这一去要几日才归啊？”

　　“不过几日。”顾惜朝匆匆回了一句，一晃眼便转过长廊消失在二乱的视线中。

　　“主子。。。”二乱显然从未见过主子有这么匆忙的时候，双双都怔住了。

　　至少。。喝完手中这碗药再说吧。。。

　　主子看的那张字条里到底留了什么言？难不成是皇室巨变逆臣妄图谋反这样的惊天大事？！

　　此时二乱满肚子的疑问全都集中到那张微风带回来的字条上了。

　　到底是什么重大情报让一向运筹帷幄一手便能翻云覆雨的主子如此匆匆离开？

　　二乱不解。。。

　　是的，他们现在当然绝不会猜到。

　　其实，这小小的字条上，只有寥寥六个字而已。

　　万花谷，戚少商

　　戚少商。。。

　　戚少商。。。。

　　这几个字，对顾惜朝来说，足矣。

　　蜀中。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是夜。
　　绵长狭窄的山谷甬道中，一队人马正艰难的行走着，说是一队其实也不过五六人，狭长的甬道只够一人一马通过，加上夜色已深，队伍只能借着月色勉强在小道上行走着，刚下过山中小雨的山道，此时显得格外的湿滑，让人举步维艰。
　　深山老林，夜色慎人，行路的队伍一路沉默，大家都提着一万个小心，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连人带马跌入谷中。

　　“老大。依我看，咱还是回去吧！”终于，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年轻壮汉憋不住了，扭过头对走在后面一位黄衣男子说道。这壮汉留着一头奇怪的歪梳小辫，穿一身皮制武衣，背后还背着一杆长枪，一看便是江湖人氏。

　　“不急，再往前走走再做决定。”相比壮汉的急躁，身后被称为老大的男人倒是冷静异常，声音并不洪亮厚重但是却俐落干脆。

　　“老大，不是我老八啰嗦，这么多的山这么多的道绕来绕去，天知道猴年马月能绕出去啊。”

　　“虽说这山连着一山，但毕竟路为人开，有路必能找到出口。”男子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似乎有着十成的把握，“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再往前走几里便是万——”

　　“不错！前面就是万花谷啦！”突然，从头顶上冷不防传出一阵银铃般的女声。

　　说是银铃般的声音，但是哪传来不好偏偏从头顶上传来，还是在这么诡异的深夜山道中，除了刚刚说话

　　的男人外可是吓了其余人一大跳。

　　“哇！你是属猴的啊，这么呆在树上，想吓死我啊！”余惊未定的壮汉吼道。

　　“姑娘终于肯下来说话了，一路跟了我们这么长时间，也该下来打个照面了。”男人停下脚步，微微一笑。

　　“什么啊，原来早就被发现了！真无趣！”

　　说着，一抹娇小的身影从道旁高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挡在行路队伍前面。

　　一个不过才十几的妙龄少女，身穿一件玲珑水桃色小袄，戴一串晶亮五色玉珠，杏仁般的大眼像是能说话般灵巧，即使是不笑时便也像是含着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前面便是万花谷了，不知道不受谷主邀请是不能随便踏入的么？”少女还未先自

　　报家门便扬起下巴反问道。

　　原来是万花谷的人啊。为首的壮汉听这口气也便猜出了八九分了，于是说道：“麻烦姑娘禀告下谷主，

　　我们并非不善来客，只是受邀参加鲁家庄鲁庄主的七十大寿路过此处而已，不料途中一处吊桥被人砍

　　断，不得以才改道走你万花谷这条路的，当然如果今晚你家谷主能让我们留宿一晚是再好不过啦！”

　　少女一嗤：“哼，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在我们万花谷留宿？难道不知道最近正是我们谷主办百花

　　盛宴的时候么，除非皇亲国戚武林泰斗一概不准入内，你凭什么可以进去！不过是粗野匹夫而已。”

　　“你！”面对少女的咄咄逼人，壮汉一口气嗖得提了上来：“不让住便算了，干啥还含血喷人？我穆鸠平才不稀罕住你这鬼地方呢，给我住我还不屑住！但是，就凭你刚才那几句张狂话，这路今儿我是过定了！即使是女人，只要是对俺老大不敬，我穆鸠平打破原则都要教训！”

　　“哼，你怎么这么啰嗦，还不放马过来！”少女也不甘示弱，抬了抬下巴摆出迎战架势。

　　“老八！不得无礼！”身后男子看见壮汉放下背上长枪，立即出声制止。

　　“小玉！还不快点住手！”几乎是同一时刻，另一句制止声也由相反方向传来。

　　只见对面隐约走来三个蒙面女子，为首的女子出声叱喝。

　　“蓝姐姐。。。”被唤做小玉的少女一见来人便立即收了架势，三步蹭为两步的围了过去。

　　“你这丫头差点闯祸，这些人并非不速之客，是谷主的贵宾。”

　　“贵宾？他们？！”少女一愣。

　　为首蒙面女子朝男子那边行了个礼，笑盈盈地说道：“家中管教不严，还请各位多多包涵，我家谷主正在谷中等候多时，请速速随我来。”

　　听了这话，让人二丈摸不着头脑，黄衣男子客气的开口说道：“这位仙子可是弄错了，我们并非你家谷主的客人，只是刚好前路吊桥被毁，改道而来的。”

　　蒙面女子又是一笑：“不会错，身着黄皮铜甲，又逆水寒剑在侧，定是鼎鼎大名的连云堡堡主戚少商，请快快跟我来吧。”

　　这话不假，但是话一出口却让在场包括说话的那名男子都震惊不止。。。。

　　这女人居然知道连云堡堡主的名字！！！？？

　　连云堡堡主的名讳向来是只以一个单字“连”做为代称，真名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今日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万花谷中人居然能叫出真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被唤做戚少商的男人迟疑地望着眼前这几人。。。却半天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皇城金满地，比不过蜀中池。
　　这句话形容的便是位于蜀中的万花谷，虽说只是一谷，但是却有一所城池那么大。传说这万花谷富可敌国，存起来的财产怕是比当今皇帝赵光义的国库还要多，再加上又传说这谷中住的主人是天下第一美女息红泪，更是给这座大如城池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神秘感。想来京城虽好，但和这有美景美人的山谷一比自然是被比下去了。所以，即使是再险恶的路，还是有相当多的人想来这里一探究竟的，为景为财，更为人。

　　戚少商一行人在万花谷几位仙子的带领下，穿小道不一会儿就到了万花谷入口。入口便是一湾开阔的湖面，湖边停着两艘小船，众人上船乘着夜色中又行了几刻钟的路，终于在一处小屿上靠岸。
　　“今夜已晚，戚堡主一行人请再此休息罢。”着陆后，蒙面女子笑着先开口说道。

　　“在此休息？！我们家堡主可是赶着要去庆宴呢！谁知道你家谷主什么时候出来！？”急性子的穆鸠平一听此话，马上接口说道。

　　“老八！”戚少商皱了皱眉头，对拜把兄弟的冲动也无可奈何，只得摇头制止。

　　“不急不急，戚堡主做为我们谷主的贵客，自然不可怠慢，只是此时已到午夜，还请先行休息，谷主必会拜会戚堡主的。”面对穆鸠平的无礼，蒙面女子不生气反笑。

　　“那就先谢过仙子了。”戚少商握剑抱拳道，淡淡的话语，表示感谢。

　　望着万花谷仙子划船而去的身影，一旁的穆鸠平忍不住唤了一声，“老大。。。我看这万花谷诡异的很，我们素来没有和它有什么交集却居然能叫出老大你的名字，肯定不怀好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莫非是想困住我们？！要不要老八我冲出去杀它个—————”

　　“你就知道杀杀杀，当年将你从鹿儿寨中带出来的时候不是已经发了毒誓再也不乱开杀戒了吗？这会儿怎么又来了？”戚少商依然摇头，眉皱得更深了。

　　穆鸠平挨了骂当即住了嘴，当家的训斥比爹娘还管用，他耸了耸肩，顿时平了平心态：“那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住下，又有美景又能过夜的地方岂有不住之理？”戚少商反问，看着自家兄弟的转变语气自然温和了许多，淡淡的笑着，却露出两个浅浅酒窝。

　　笠日清晨。

　　戚少商是被一阵阵鸟语声给吵醒的，翻身坐起，洗了把脸便匆匆从厢房里出来了。

　　万花谷不愧是富可敌国，即使是普通的客房里都摆放着价值连城的古玩器具，大到花鸟屏风小到青瓷筷台，应有尽有，无不精致到让人称奇的地步。这么多宝贝堆在一起居然一点都不感到庸俗反而更显典雅，由此也可看出主人的品味和细腻心思。

　　可是毕竟谷主是女人，再风雅的房间也不免有些胭脂味，对在江湖中刀剑度日一向简朴的戚少商来说是有些不太习惯。

　　在隔壁厢房睡觉的穆鸠平等人估计是连日赶路太过辛苦，此时还并未起身，周围除了鸟虫声外还是一片寂静。
　　空气清新，于是戚少商穿过厢房院落中的小径，径直走了出来。

　　由于昨天夜里匆匆过路并未来得及欣赏这万花谷的美景，等天一亮，万物万景豁然开朗，好一派人间仙境！时虽是隆冬一月，但是在万花谷却是温暖如春，百花怒放，色彩斑斓，此情此景就连让戚少商这种对山水风月兴趣不大的江湖人氏都要赞叹一翻。

　　正欣赏着，忽然听见前方竹林中隐约传来几声人声，想来是有几个人同自己一样在欣赏美景，似是攀谈甚欢。
　　也对，听那名叫小玉的少女说，此时正是谷主宴请宾客的时候，被邀请的全是皇亲权贵，武林元老。

　　正思量着要不要避开，忽地，一声琴音飘来，霎得飘入了戚少商的耳中。

　　古琴幽幽，清脆悦耳，淡雅飘香，丝丝扣扣入人心弦。

　　平沙落雁。。。。。。

　　戚少商猛然一震，仿若一块巨石击中胸口，背后一阵发凉。

　　某非

　　是他。。。。？

　　顾不得思考，戚少商失控的拨开层层竹叶，寻找弹琴之人。

　　潺潺溪水，青青竹叶，石台石桌，一盏古琴。

　　弹琴之人一袭白色罩纱长袍，抬手抚琴之间衣袖飘动，好不飘渺仙逸。微卷的长长头发掬起几缕挽成发髻，插一根翠色玉簪。

　　戚少商站在那人身后，望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听着琴音最终垂下眼去，眼眸之下，能映出弹琴之人影子的双瞳流着的却是极其复杂的光芒。

　　手腕抬起落下，看似轻柔却蕴含着无限的苍劲，指尖扶过琴弦，看似不经心却音音流转。动静之间，举手投足都是风采。

　　那人抬眼，再微微低下头，于是，掩住了嘴角微微扬起的一抹笑。

　　不消回头，他也知道，他来了。

　　终于来了。

　　等了十年，盼了十年，终于找到你了。

　　戚少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