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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程 我知道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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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阿文的时候我16岁,也就是2005年夏天,某个午后,年轻的辅导员领着黑黑健硕的阿文来到教室,他简单的做着自我介绍,底下起哄的声音连连,他视若无睹,依旧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当时的感觉直到现在还是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形容。
像很多不幸的家庭一样,我自小父母离异,不同的是,其他父母争抢着要孩子的抚养权,我却是被嫌弃互相推搡的那个,我不明白既然他们不想要我却又为什么将我生了下来;我不明白骄傲自恃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嗜赌如命的父亲,这本来就是一个极其不协调的搭配,还是说,当初爱的太疯狂,落实到平凡的生活中就成了伤害彼此的借口,我不同于他们,我知道平行线上的爱情终归是有自己的轨道。
我被送到奶奶身边的时候8岁,奶奶是个淳朴固执的农村老太太,她轻轻的拉起我的手,甚至没有瞧爸爸妈妈一眼,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因为奶奶,以后的日子飞跃似的,我的成长没有太多的悲痛和畸形,我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学下课,我在农忙时节时拾掇着给奶奶做饭,可是人生终究是缺了一块,我相信没有一个被自己父母嫌弃的孩子还能像正常人一般无忧无虑的成长,我恨那样的父母,很奇怪,摆脱我以后,他们对我的关注度反而高了点,看着家里频繁出现的零食水果奶奶只是无奈的摇摇头,毕竟是子女,这个老人终究是舍不得和他们划清界限,而且她年事已高,没有足够的精力应付我那一年高于一年的学杂费。从8岁到奶奶身边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叫过他们爸爸妈妈,有一次我瞧见爸爸跪在奶奶房间里流泪,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瞬间的兴奋,我冷眼旁观,人就是这样,你要得到一些就要失去一些,就如我的父母,他们得到了自由,也就失去了我。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婚,父亲嗜赌并非一天两日,母亲不是不知道,更小的时候看见他们争吵过,掐架过,唯独不曾提过离婚,毕竟是有感情的,那些幸福的日子毕竟还是不会忘记的。似乎所有故事的开端结尾都是在夏天,直到五年级夏天父亲的离世,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我安静的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的听着老师授课,远房的姑妈突然冲到教室,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和老师同学们一头雾水,姑妈红着眼睛,缓缓道:你的父亲,今早过世了。我怔了怔,触电般的甩过她的手,反射性的回答:我还要上课。姑妈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看我,又摇摇头,跌跌撞撞的走了,她知道我的恨。教室窃窃私语,老师停止了授课,不安的看着我,我知道她想劝我回去看看,我只是抬起眼睛冷漠的看着她,直到她继续讲课。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像平常一样,低着头做习题,眼睛瞧见那句,每逢佳节倍思亲,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那个男人,那个小时候将我扛在肩上,那个在打雷的时候将我拥在怀中缓缓安慰我的男人真的离开了吗?他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易的死了,我是他的女儿,他抛弃了我,我还没有恨够他,我还没有问过他,他们为什么离婚,又为什么不要我。在一片诧异的目光中我跑出了教室,父亲,等等我。
死原来真的能让人原谅很多东西,所以父亲,你是在用死来求得我的原谅吗?我守在父亲冰凉的尸体旁边,絮絮叨叨,像小时候他教育不肯起床的我一样,我捋了捋父亲的头发,我记得很久以前他总是问我哪一种发型好看,他是个在意自己形象的人,即使是死,我也得让他死的帅气。拜访的人很多也很陌生,很多父亲的牌友,也许是真的有感情,也许只是形式,我看到了他们眼里饱含的泪水,有一个叔叔踉踉跄跄的走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青峰很苦,他真的爱你,只是他的病实在不能将你放在身边。晴天霹雳,我听不懂,什么病?什么不能讲将我放在身边?大家只说父亲熬夜猝死,没人提及病重两个字,我问奶奶,她眼泪连连的摇摇头,我问姑姑,她撇过头擦拭着眼泪,我问所有人,所有人都只是垂泪不答。没关系,我知道爸爸有写日记的习惯,我翻箱倒柜,终于找到想要的了。
1997年6月,阿玲终于决定和我离婚了,我不怪她,我好赌,还生了病,她还年轻,可以找到更好的。
1997年6月,我很难过,原来阿玲外面早就有人了,我们这个家原来早就散了,只是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办,我这个病不能让她知道,不能带她在身边,阿玲现在的男人似乎还不知道她有女儿。
1997年7月,我和阿玲交涉了一下,她拒绝带女儿在身边,因为她是隐瞒那个男人的。晚上回来我整晚整晚的睡不着,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对女儿的伤害降低到最小化,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她才不会被小伙伴们指指点点。
1997年8月,经过生思熟虑,我决定把女儿送回老家,母亲会照顾好她的,只是她会恨我们吧?从小,她就是个性格鲜明的孩子。
1997年8月,我和阿玲把女儿送回母亲家,我没有提及自己的病,只是说我们离婚了,将女儿寄养在这里,母亲恨铁不成钢的打了我,随即眼泪又止不住的掉了下来,我和阿玲留了一笔钱给她,她砸回了。我看到女儿眼里的绝望和恨意,我知道,我和阿玲,我们伤害了她。
1997年10月,我想念女儿,想念阿玲,我回老家看她,她闷闷的,不叫我,也不看我,我于她就是陌生人,我突然就感到人生无望。
1998年6月,医生说,我的病最多耗不过五年,我不愿意医治,于我,死也许就是最大的解脱,我难过的是女儿和母亲,她还小,母亲年纪大了,以后的生活,她们该人如何料理?
1998年10月,女儿还是不理我,她低头写着作业,我趁她回房的时候看了一下她写的作文:我没有爸爸妈妈,我也忘记了他们是谁,我有一个很爱我的奶奶,有她就足够了。看的我眼圈发红,那一次,当着母亲的面,我终于还是无法遏制的哭了出来,母亲问我何苦,我终于将自己的病和阿玲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我跪在母亲的房间很久很久,直到母亲蜷缩起来。
1999年12月,今天除夕,我回了老家,但是没有回母亲那里,我知道女儿不喜欢我,除夕这么大的节日,我希望她开心,我买了很多零食盒学习用品。希望她能喜欢。
2000年6月,很凑巧,我回老家时看见了阿玲,她也去探望女儿,她问我的病情,我们只是点到即止的聊了几句,我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真好。
2001年6月,我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我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一天天退化的体力,有一天早晨起床,阳光照进了我的屋子里,我坐在床上久久不能回过神,那一天我去了女儿的学校,下课后小朋友们都成群结伴,只有她一个人。我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她避过了,然后又自顾的行走,那一刻,我心里的痛无人诉说,我的指甲嵌进大拇指里,她已经很久没喊过我爸爸了,我快忘了她喊我爸爸时的模样。
2002年9月,还是夏天,我已经六个月没见女儿了,我很想她,却没办法去见她,我打电话与母亲聊天,电话那头母亲簌簌的流泪,她在心疼我,我知道,医院的这段日子很平静,我想起了女儿三岁时坐在我肩上的样子,那时候即使是赌博,我还是会带着她,她稚嫩的小手抓着我的头发,黑黑的眼睛滴溜溜的打转,只是那样的日子,到底是多久以前的?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幻觉?
此后就一直处于空白状态,我想,大概就是那几天父亲去世了。父亲死的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一场幻觉,没人回答他,而我想说的是,如果那么深的爱和恨都不足以肯定这一生的话,又有什么可以证明呢?不,还有我,我可以证明。我记得很清楚,1998年那篇关于“我的家庭”的作文,是故意给父亲看的,我想看他难过伤心愧疚的模样,我恨恨的以为,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报复。当然,我也不会忘记2001年甩开父亲时的心情,那天看到他在学校门口踌躇,我很兴奋,可是我表现的很冷淡。我不知道那几年父亲是怎么度过的,但是我确实伤害了他,他以为给我的世界,不是我要的。我不知道那几年父亲是怎么度过的,但是我确实伤害了他,他以为给我的世界,不是我要的。而母亲,这个代词也被我抹去了,我知道父亲希望我原谅她,可是他的希望让我更坚定了心里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