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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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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红尘,一夜,无梦。
银色褪去,残留的是如夜般的黑,深不见底,深不可测。几重羽纱外,宫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天王杀了好几百人,那个血啊,把露台上的雪都染成了红的。
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缠绵了无数的魂灵的哀鸣,纠结无数灵魂的怨念,剪不断,缠绕在周身,挣不脱,扯不开。
——小声点,让台辅大人听见了,怕是又要落泪了。
他的面容依然未变,只是那一双黑眸,似灭了星辰的黑夜,激不起半点涟漪。
死了。
这个国家要死了。
------王会不会失道了?
-----不知道,台辅还未染上失道之病呀!
-----可台辅已经一连几天未上早朝了!
尔后,他落泪了。
小小的一滴泪,滑过脸颊,抚过腮,便溶入了黑发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死气重重,恍若梦魇。苍白的脸上,似有什么在疯狂的滋生,深埋其间,不见天日。
簌簌雪花,似凝聚了千年的冰,坠落在地,那么重,那么沉,仿佛一声哀鸣,一声叹息。这声,惊得羽纱下的少年睁开了双眼。
乍王朝秋末,宰辅病,朝纲大乱。
民间顿时有许多猜测,诸如王上失道,宰辅遇袭等等,毕竟没有使令的麒麟闻所未闻。但,猜测归猜测,民心并未涣散,长达1600多年的治世是哪个国家都望尘莫及的。
只有,九重宫阙中的那重重黑纱下的少年才知道真相,曾一度失去王,失去国家,远在异域,悲伤的,寂寞的,无奈的,几百个几千个日子里,终凝成永不愈合的伤,一天一点,侵蚀着他的生命他的眷恋,不能哭泣,无处可归。
他凝视着窗外晃动的人影,几欲张口,却吐不出半点声音。
“睡不着?”
来者银白色的长发微微晃动,仿佛有风在吹,洁白而修长的手指轻抚上他早已苍白无力的脸上,轻柔,小心,仿佛是在抚慰至爱的恋人一般。
“明早,你也别去早朝了,好好养病。”
白色和黑色纠缠在一起,幽怨,醒目,似坚持了几个世纪。
细碎缠绵的吻落了下来,血色蔓延,吞噬的痛苦,承载了多少艰辛。血,缓缓流动,几乎在同时,露台上那些枉死的人的哀嚎响起,绵延不绝。
泰麒昏倒在骁宗的怀里。
什么东西,仿佛哭泣,仿佛叹息,仿佛祭歌,化作缱绻的风,化作缠绵的雪,在耳边久久徘徊。在冰山的初次相遇,收服妖魔时,战场上再度相逢时,每一次的他都不一样,但都是自己喜欢的,珍惜的。
“嵩里……”威严的脸上,掠过一丝遥远的情,淡淡的,不真实的。
------这个国家要死了。
那日,朝堂之上,语出惊人,小小的脸上,沉静地恍若一弯死水,面无表情地说出。
他说:“你的国家要死了。”
一叶枯黄,缓缓地落到地上,下跪的臣子都惊慌地看着银发的帝王。厚厚的红地毯上,跪着小而瘦弱的身躯。黑色的礼服,黑色的长发,是凌乱的,破败的宛若鲜血中盛开的黑色之花般。
然后,嘴角的血落到了地毯上,很快便溶入其间。
年轻的王怔怔的看着那苍白的嘴角那醒目的鲜红。
不知什么时候起,那罕见的恍若月光般的银色从那深沉的夜般的头发上褪去,只剩死一般寂寥的黑。是谁,是谁灭了那银色的光华?
许久,王抱起早已昏迷的台辅离去,留下臣子惊慌不已。从未听说麒麟报丧,十二国中,麒麟是天兆,是福。
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从此,几个月间,众臣再未见过台辅,有臣上奏探望台辅,均被驳回,疑为失道。但任重殿内从未传出台辅病重。
前几日,几个宫人胡乱说话,泰王暴怒,一道王令,几百个受牵连的宫人枉死露台。霎时间,洁白的雪,被飞扬的血染成了可怖的红。
那一夜,飘落着,素白的细雪。
那一夜,宫内所有的花都凋谢了。
【乍王朝1636年早春,泰王乍晓宗突然赐死宫人百余人。原因不明。自此,离乍王朝覆灭仅剩一个多月。】
梦,本以为梦境早已幻灭,却在此时,深陷其中,流连忘返。
梦里也在下雪,他站在院子里,赤裸着双脚,却再也未因为天气寒冷而打颤。暮然回首,已无那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召唤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恍然之间,汕子那一双深沉如绿宝石的双眸映在脑海不曾抹消,她离开他已有多长的日子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
忘了,很多很多的记忆,蓬莱的,蓬山的,悲伤的,快乐的,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遗失了,可有一样那是绝对不应该也不能忘得,曾经那么刻骨铭心,魂牵梦萦,醒时,却又如落花流水,再也无法清晰的回忆起。
挣扎着醒来,不想再度看见,一些都寂灭,支离破碎的往事,若有碧落黄泉,他但愿能向因他死去的家人道一声歉。
许久不曾做的梦今日重回,怕是某种谶语。
带来死亡的谶语。
风吹动了重重黑纱,几缕光漏了进来,落在床脚,产生了时空变幻的感觉。
小心的站起来,霎那间晕眩的感觉席卷而来,他几乎想立刻躺下,但时间快到了,再不看,空拍就没机会了。
推开门,本应该有春的气息,此时却凝结着一缕缕死亡的气息,仿佛有形体般,环绕着黑发台辅。
满地的花瓣,如同不详的预兆般,向世人昭示着早已预见的悲哀。
“台辅,请回去休息。”重兵把守的任重殿因为台辅的骤现而慌乱了一会,但立刻恢复了秩序。
“我出来走走。”
“没有王的命令,您不能出去。”
已去了往日的懦弱,台辅依然赤脚走进花园。
冰冷的质感,蔓延开来。脚印凌乱开来,黯淡无光,了无生气。几下晃动,黑色的身影缓缓倒下,墨黑的头发飞扬空中,旋转着,带着细碎的光芒,稍纵即逝,洁白的雪上,霎时间如盛开了一朵绝望的莲,冰冷而死寂。
“嵩里……”
梦碎了,谁将在绝望中醒来?
无数人,无数帝王,曾问,永远究竟有多远?谁能够在永恒的时光里活下去?九天之下,又有谁能掌握生死?
“嵩里!!”无休止的呼唤,撕心裂肺,什么时候起,他已溶入血筑成肉化为灵魂的一部分。不然,为何会如此心痛?
“嵩里……”紧紧地怀抱着少年瘦弱的身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天一点地衰弱,在未曾察觉的情况下,悄悄走向死亡。
“主上,我要走了。”微弱的呻吟,似被碾成一段段的,不连续的呻吟。微微张开的双眸,涌起无限的眷恋,下一刻,几乎就要泛滥开来。
“不,我会好好治理国家的,不会让你死去的。”轻轻抓住那颤抖的手,苍白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浅浅的,淡淡的,点缀着涩。
“时间已经到了,我要走了,不能陪主上走下去了。”
“都怪我,我不应该这样做的,明知这是有违天纲的,是禁忌呀……”
少年摇了摇头,“不,我不后悔,那千年前受的伤日日夜夜折磨着我,太久了,也太累了,是时候该走了。”
血红的双眸,黯然销魂,点点滴滴;千年的恋,极尽刻骨,极尽铭心,也极尽缠绵。待到尽时,只化作一滴泪水。那滴透明的水珠,无依而绝然滑落,然后像是经历了三生三世般落到了少年的脸上。无奈而忧伤。
“对不起,”无数的不舍无数的眷恋无数的痛苦只化作这三个字,字字断肠。
“如果……如果可以……我想睡在云海……也许……来年下雪……我——”潸然一笑,病态的脸上突然有了几分生气,“我还可以陪……陪着主上。”
回光返照,幻化为雪。
那是一场离别,戴国的人民都见证了麒麟的陨落。戴王将沉睡于水晶棺的泰麒从高耸入云的白圭宫抛下,只见他进入云海,却未见其下落地界。
但戴国的人民在那一天迎来了一场大雪,雪中闪烁着无数亮点,一点一滴,一层一丝,散做星屑,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究竟泰麒死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人说他降于地界,有人说他永远漂浮于云海之中,有人说他被妖魔食了身躯,还有人说他与失踪的泰王在一起!
长达1636年的乍王朝结束了,不是失道也不是叛乱,是一个王朝从出生经历重重困难迎来幸福然后悄无声息地老了,最后死去。
遵奉天命,迎驾主上,从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背诏命,誓约忠诚。辗转千年,徘徊百日,唯有你,我无法忘却,唯有你的呼唤,激起我梦中涟漪,唯有你的声音,留我人世千年。
【乍王朝1636年春末,泰台甫嵩里安息。同年初夏,泰王乍晓宗山陵崩,史称福泽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