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半生残忆半生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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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已入深夜，灯火如豆，有人一袭白衣立于床头，手手中是渐渐凉下去的药。
唐麟按按额头张开眼睛，从慕慈手中接过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干净，苦涩的药液顺着咽喉一路向下，入了腹，便是一阵沁凉，似乎连肩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小薪的药一向是好的。
耳畔目的响起这么一句话来，唐麟一怔眼前几乎可以立时浮现出当时那少年弯起眉眼微笑的模样，浮现出那人水蓝色的军服和长长的沙金色发辫，以及那一双笑吟吟的深棕色琉璃瞳子。
慕慈絮絮念着那张名单，直听到了最后也不曾听到“贺兰”二字，于是他疑惑的望向慕慈，开口欲问，而对方只是淡淡笑着，放缓了语速，“……羽林卫大将军贺兰，于刑部畏罪自尽，故不再处决名单之上。”
他强做不在乎的转了头，道句与我何干，摆摆手就要往外赶人，然而终究在慕慈出去之前喊了声回来，一脸别扭的说着“谢谢”。
“……谢谢？”那人站在原地，一身监门卫的素白，当真若出尘入化的谪仙，也不枉了“云中鹤”的美称，然而下一刻勾起唇角扬起一抹轻嘲，眉心朱砂在灿灿烛光中鲜艳若滴，他看着唐麟肩上那处刀伤，目光缓缓冷了下去，“小唐啊小唐，你要我说你什么。为了贺兰，值么？”
他不说宵禁后为保唐麟不惜以身犯险，亲试八重雪之锋芒；不说宵禁后为保唐麟不惜四处奔走，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亦不说大明宫前长跪请命，丹阶如冰金殿寒彻，他从不知道长安的清明竟会冷至如此。所有的一切他都不说，因为所付出的其实一个“谢”字可以言表，而知己之间，不需言谢。
慕慈站在门口看了唐麟很久，久到半边身子都被清明时节的蒙蒙细雨所打湿，他叹了口气，低声开口，“小唐若你还记得自己是【左监门卫的上将军】，以后就别那么任性了。明天陪我扫墓去吧。”
唐麟不耐烦的挥挥手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明天再说，老子现在要睡觉！
到慕慈走后很久，唐麟在一片岑寂中静静睁开眼睛，窗外七星倒挂，摇光明而天璇隐。
长梦终醒故人远，送君一别无归程。
他隐约明白……贺兰最后的话了。
次日一早便没了睡意，收拾过后随慕慈策马去了七方山。
他跨在马上，看慕慈一样样摆出黄纸香烛等物，又酹酒于地，以祭英灵。于是唐麟恍惚记起某一年亦是这般漫天纸灰中，他看见了那个悲哀到连眼泪都没有的少年。
他总说慕慈是虚伪，毕竟身后之事究竟如何又有谁知。
可慕慈却摇摇头，不曾反驳，来年清明时分依旧那么淡淡一句，小唐陪我扫墓去吧
即使躺在这里的是昔日三年开边征战与他们一块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那冰冷的墓碑唐麟着实提不起那些凄凄哀哀的小儿女之情，他总认为，让那些人活在心里比一年年清明拜祭生生让那些鲜活的形象化为冰冷的石碑要强得多。
第二年的时候，薪升迁为御医，唐麟顾着往日情谊去军中道贺。
那是的薪已经不是初见时总小心翼翼躲在贺兰身后的随行军医了，其实后来在他由右监门卫副将升为左监门卫上将军时就听人言，“医冠长安”的军医薪有着不亚于金吾卫上将军八重雪的美貌和毒舌，然而记忆深处总还记得那个被贺兰几句话调笑道脸红的乖巧少年。所以再见薪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彼时薪正站在药柜边翻找药材，听得身后门响时，直起身转过头来，一双眼静若古井，明明是看向他，眼神却是空的，半晌才蹩起眉头，低低唤了声“唐大人”。
薪穿了一身焰一般的红，不是往日医者的洁白雪色，那种燃烧到极致的艳色衬得薪更加苍白，甚至隐隐让唐麟觉得不祥。
少年的眉眼长开了些，双眉细长，妍丽的桃花眼却是空洞，那素来干净清澈的琥珀色瞳子竟是雾气氤氲一般，再难看得真切，身后是流霜长发，隐隐出尘之姿。
“唐大人有事？”薪挑起一边眉毛，不冷不热。
唐麟挠挠头，“没什么，就是恭喜你升迁为御医。”他本与薪交情非深，若非有贺兰，便只该说是点头之交，因此随口道据恭喜，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然而薪却挑起一双琥珀瞳子认真看他，眸中过分鲜明的嘲讽让唐麟几乎有了辨认的冲动。
“不过韩嫣董贤之流，唐大人道的是什么喜？真是折煞区区。”薪如是说，言语中有令人心惊的自厌。然后他拍了拍焰色长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向唐麟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又转过身翻找药柜中的药材，一副“阁下慢走，恕薪不便相送”的姿态，再不发一言。
于是唐麟很郁闷的摔帘而去，脚步匆匆的往监门卫屯营赶。
之后便再没有见过薪，直到次年秋狩，玄宗率羽林卫赶赴猎场是，唐麟远远看见那人随侍于玄宗身侧，依旧一身鲜烈如血的灼灼艳色外头罩了雪色轻罗，那样安静苍白，恍如死去。
那时朝中关于薪的传言已经颇久了，“与上同起卧”的殊荣羡煞多少人，而朝中老臣无奈的摇头，说薪是又一个董贤。然而皇帝一句“然卿以朕为哀帝耳？”便统统挡下。
秋狩之后，薪是被抬回长安的，不久之后的一个夜里，从宫角小门有内侍驾了一辆马车直奔七方山，丢下什么东西之后又连夜返回大明宫。
或也算巧，那也是唐麟巡夜，见有车骑于宵禁后出行，便一路跟至了七方山。
被丢下的是薪，少年的瞳孔已将有些涣散了，气息微弱，看见唐麟是他微微怔了下，然后弯起了唇角，“小唐……咳……我看见……贺兰了……”
他向前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仿佛与谁交握一般，笑颜纯净满足，眼中星屑办的光终于不可挽回的黯淡下去，苍白的指尖划过唐麟的衣摆，重新垂落。
天边划过一颗星子，星屑散散。
唐麟呆呆的看了薪许久，直到少年残存的体温在夜晚中散落干净，他才伸出手，揉了揉薪依旧柔软的长发，“小薪，帮我给贺兰那个臭小子带句好。”
他把薪葬进了贺兰身旁，没有立碑，只是拔刀在“贺兰”二字的边上刻了一个潦草的额“薪”。
填上最后一掊土，他记起昔年在边疆军营中，那个少年一袭干净雪色，从金发少年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安静的笑着说，在下军医薪。
长安城经历了八年安史之乱，又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繁华，而守卫皇城的金吾卫上将军一职，在肃宗李亨即位后换了人，那位新的上将军也是性子冷漠行事却火爆的俊秀青年，举手投足之间隐约可以看出昔年八重雪的影子。
是的，“昔年”。
那位著名的司天监死后，八重雪的性子就逐渐安静下来了，偶尔会登上司天台静静看着满天星斗，耳畔依稀是那人的笑语，“呐，雪，你看那颗是贪狼星天枢，主杀呦~”
，然后便恍惚的闻到了西域烟草的气息。
所以谁也不曾想到，玄宗入蜀时，一身朱甲的上将军竟会请命，死守大明宫。
仅以二十亲卫对抗数万叛军，结局如何，人人皆知。
慕慈死在了“帝宅之门户，兵家之必争”的潼关，以身殉城。
而唐麟驻守灵宝，拥立新帝有功，封北衙一品大将军。
那是曾经司马承祯的位置。
他捧着那套官府，几乎苦笑出声。
他想问，贺兰，若你还活着，会不会选择追随我？
然而那已经没意义了。
日后出战平叛，在战场是挥刀斩击时，一直觉得背后空荡荡的，没来由记起大约是某场战斗后，那个少年笑着说【小唐你的背后就交给我来守护吧】之类的话。
那是他已经升为护国将军，就是那种所谓的“正一品”，有名无权，曾被司马鄙视到死的虚位。
然后娶了章台御史的女儿，有了个吵吵闹闹停不下来的儿子，小兔崽子那副嚣张样竟不亚于当年的他。
唐麟那时已经不是会把无鞘之刀挂在腰上随时准备找人打架的冲动年纪了，他看着儿子，又看着温婉的妻，像自己的余生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爱过、恨过、热血过，此生足矣。
直到有一天，妻子收拾东西时翻出一本《山海经》，一缕金色的长发静静夹在书内，而那一页，恰是“长留山”。
她惶然地转过身去，便看到唐麟倚在门边，怔怔看着她的手中。
那时他忽然想起贺兰，想起贺兰一身征尘未洗，冲他高傲的扬起下巴，满是血污的脸上却是盈盈笑意，一双眸子亮若星辰，“小唐，霍去病尚以少年之身封狼居胥、饮马韩海，谁说我就不行？”
“……贺兰。”
二字出口时唐麟忽然想骂自己愚蠢，他以为自己数十年来不想那个人便能使那人的痕迹渐渐淡出脑海，却原来那人的名字在口中百转千回，早便深刻入骨，永世难忘。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窗外梨白半谢，一片素白，寂寞如雪。
唯余半生残忆半生殇。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半生残忆半生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