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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好忠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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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成天的打仗,以至物价疯涨,这原本也是个人人自危的年代,因而也无怪得那些人长了一双势利眼,常言道得好,所谓屋漏偏逢边夜雨,墙倒自有众人推。沈云慢原本因父母、长兄横死一事,伤心难过了半月有余,半月后竟是一病不起,几乎送了半条性命时,竟然有债主接踵而来,这个说是欠了粮食管没有给、那个说订了一批酒坛子,货到了,剩下的尾款给结一结、还有人说店铺可是有三个月没有交租金了,再不交,可得收回去了……
那时候沈云慢正病歪歪的躺在床上,哭一会,昏睡一会,不想一觉醒来,便见床前围了一堆的人,见到她醒了,个个都是满脸焦急的神色。沈云慢那时候心灰意懒,只觉亲人们都不在了,这人生也着实没什么意思,便只一味落泪,对这些前来的讨债的人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我爹娘才入的土,魂魄都不安呢,你们就来讨债,我们家何时欠了你们这么些人的债?”
“白纸黑字,”有人拿着手中的契书,言词坚定:“岂能容你抵赖!”
“你们这些人,进我们小姐一个大姑娘家的闺房,你们也不害臊!”江妈在边上护着她。
“进来了怎么了?”那人一副义正严词,“我们这样多的人,行得正,站得直,传出去也不怕丢人……”
“这么多大男人逼迫一个弱质女流,她还只有十八岁,你们也挺好意思,所谓祸不及妻儿……”
“你别忘了还有句话叫‘父债子偿’,他沈家欠下的债,就得他沈家人来还,我们这些人也是有妻儿的,就指着他家的这些钱吃饭……”
“可不是,你沈家家大业大,难不成还坑我们这些的人这点钱?她只有十八岁,我女儿十八岁,眼下相夫教子、孝尽公婆,在夫家当家作主了呢!”有人在附和,“你沈家死了人,我们也表示难过,上山的时候,我们也是放了鞭子,给了香火钱的。我们知道你沈小姐你生了病,你奶奶年纪又大,惊不起吓,但是你们既然把她送回娘家了,我们这些人也是知道的,你这一病就是半个月,我的伙计上个月月钱都没有给呢,他们也是有老婆孩子的……”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沈云慢自是无话可说,又受了那句‘子债父偿’的刺激,当下手一挥,气若游丝道,“江妈,你叫赵管家去看看账上还有没有钱,该给的,就都给了吧……”
赵管家得了江妈的令,自是兢兢业业去办了,到后来,他与江边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她的床前道,“小姐,我们变卖了粮食、和店里的酒,来讨债的钱眼下是还清了,只是这样一来,店里的货也没有了,伙计们也都领了工钱回家去了,沈家酒铺,是不是也一并关了?”
“你说什么?!”沈云漫猛的从床上挣扎了一下,哑着声音喝问。
“我……”
沈云漫其实着实是高估了她沈家的资产,这些年内乱不断,商家们也吃亏得紧,银城号称一个“银”字,原也是有些钱财的,然正是因着这银字,平白的招来许多趁火打劫的军阀,沈老爷此次下江南原意也是因今年江年大丰收,想要屯一批粮食,不料水打船翻,听说回来的时候坐的是客船,整艘船都翻了,也不知粮食是订了还是不曾订到,若是订了想必该是签了契,耐何沈云慢找在打捞上来的遗物中找遍了,也不曾找着定了粮食的契约,白银、银票一类,更是连影子都没有,早就打了水漂了。
家中没有现银,店铺里她也去得少,往常父母、兄长在,她只一心醉心于音律,人情往来一事自是一翘不通,到如今,面对家中这摊事,尽然是手足无措,见赵管家一副畏缩的模样,长叹一口气道,“算了,千金散去还复来,你下去吧。”
“哎,”赵管家点头如捣算,半晌,却是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小,小姐,我……”
沈云慢接过那信,只瞟了一眼,淡淡道,“赵叔,您也要走?”
“我,”赵管家面露惭色,“我年纪大了,腰也驼,腿也弯了,老爷夫人与少爷都在不了,我这个老不死的,总也不能日日赖在沈家,吃沈家的粮,住沈家的房……”
沈云慢看着赵管家的确已然佝偻的身体,眼睛酸涩难耐,侧过头去,哽咽道,“赵叔,可为难您了,这些年……”
赵管家摆摆手,朝江妈使眼色道,“小姐身体不好,还是先休息着,我去打点剩下的事,也就走啦……”
沈云慢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躺在床上悠悠的看天,窗口有一个火红的太阳,无耐已经是落暮了,便想起曾经的过往,母亲在窗外头线花,妹妹依偎在旁……都已经过去了,都太迟了,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行至房中央,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灌进嘴里,便又扶着房中的物什,缓缓行至院中来了。院里有凳,檐下有一株浅紫的芍药,因近黄昏了,花瓣有些微屈,她坐下来,对着这花细细赏了半日,只觉足下微疼,一瞧,只见一只麻腿细蚊,正盯在自己足踝上,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将那蚊子挥走了,轻声道,“也是一条命,想必也是有家有室的……”
她觉得自己都有些疯魔了,便又想起往事来,这个时分的沈公馆格外的寂静,因着这寂静,外头的细碎的争闹声便传了过来。她缓缓站起身,徇着这声音而去,却是江妈与赵管家,两人正拉扯着,“去去去,你得的这些黑心钱,我才不要你的,老爷夫人对我们这些人可都是不簿的,你这样对小姐,你你,你要招报应的……”
“得,得得,”却是赵管家不屑一顾的声音,“您心气儿高,我在沈家当牛当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到老了一点好都捞不着。”
“你……”江妈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沈云慢立在那里,一时只觉脑中鲜血上涌,又见赵管家怀里揣抱着一大包物什,也不知是何物,想必也是平日里在沈家搜刮来的钱财了,又听得赵管家在推开江妈的手:“你别拖着我,要说你这个人也当真是死脑筋,你媳妇不是得了重病了?这银子你不要?不要拉倒,我留着买酒喝,沈老爷是将他酿酒的秘方带进土眼里去了,我跟了他一辈子,竟然还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