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红》布董

1、楔子

　　沈公馆接到巡捕房打来的电话时候，沈云慢正手忙脚乱的给蒋含烟递上止血纱布、手术刀、镊子。
　　她皱着眉头对半躺在椅子上，一身血迹的瞿南乔怒骂不休：“你这到底又是得罪了哪方的神圣？我早说你入了青竹帮就是个麻烦，你答应你娘多少次了？每次一出事就跑到我家里来，你以为我家是医院啊？还好我爹娘不在家，我告诉你……”
　　“唉呀，你好了，”瞿南乔疼得眉头拧成了一团，“你让我静一会…..”
　　“你……”沈云慢不料他竟还敢嫌自己，脱口道，“我呆会就告诉你娘去……”
　　“别，别，云慢。”瞿南乔面色一急，抬手便抓住了她的手：“你要是告诉我娘，我就完了……”沈云慢看着他那抓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心中恼意更甚，顺手便将他的手甩了开去，他的伤口这样一扯，不由便疼得他吸了一口气，闷哼了一声，到底是忍了下来。
　　“你们能不能安静一会。”举着手术刀和镊子的蒋含烟手一抖，急得汗都出来了，连声喝斥。
　　沈云慢瞪她一眼，说道，“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今天要不是你在这里，我是没有办法的。上次让人砍伤了，也是跑到我家来，这次连枪子都吃上了，怎么不索性被一枪打死算了！”
　　“你也太狠了。”瞿南乔的额上满是汗珠，苍白的脸上却又忍不住浮起了一个笑意，“我哪有那么容易死……”
　　“也不知道这次又造了多少孽……”沈云慢低声咕噜道，看他面色苍白的模样，到底又有些不忍，叹了一口气。
　　他身上总共中了两枪，手臂上一枪，屁股上中了一枪，背上腿上的伤口不计其数，沈云慢都数不过来。
　　楼上隐隐传来留声机里的唱声：“叹知交一时散休，到家中急难再游。猛然间泪流，猛然间泪流。可为甚携手相看……”
　　那是沈老夫人在沈公馆楼上跟着留声机里银城有名的花旦玉玲珑的唱腔哼着南柯记。那边厢只听得“叮”的一声，却是一棵子弹掉进银盆里的声音，蒋含烟长出一口气，抬手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手臂上的子弹是取出来了，可是你这，你这，我……”
　　“怎么了？”沈云慢急问。
　　“他屁股上的子弹我怎么好取……”
　　沈云慢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说道，“没事的吧，救人要紧啊……”
　　“还是送医院去吧，我护士证都还没有拿到手呢，出了事情怎么得了。”蒋含烟道。
　　“不行，不行……”原本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的瞿南乔忍着痛，缓缓转过了身，趴到了椅子上，“不能去医院，这次事情可不小，巡捕房眼下到处在找我。”他到此时方反应过来，回头看着沈云慢，一双眼里竟然有了一股冷意，“云慢，蒋小姐她……”
　　沈云慢眉头皱了一皱，看一眼蒋含烟，“你放心吧，含烟不会说出去的。”她看着蒋含烟，低声道，“含烟，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你帮他子弹取出来，呆会就让他走，就当没见过他……”
　　“可是，我......”蒋含烟倒是没有想旁的，只是她将将才过了十八岁生日，她家虽是新式家庭，但在男女这事上，祖母向来管得严，此时要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屁股上取子弹，可着实……
　　“他是个男人啊，屁股……”蒋含烟红着脸。
　　“没关系，”瞿南乔的一双黑不见底的眼里冷意倒是退了不少，咬着牙道，“蒋小姐，我不要你负责就是了。”
　　沈云慢见他的语气里竟然还含了一股笑意，顺手拿起手边的一卷纱布，披头就朝他砸了过去，“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电话“嘀呤呤”在沈公馆里想个不停，她只得扬声朝外头喊：“江妈！接电话！”
　　外头便听得江妈一路小跑的声音，接起电话的声音，“喂，这里是沈公馆。”
　　这边厢蒋含烟的一张秀脸都已经红透了，只得将瞿南乔的裤子剪开来，裤子上的血都已经半干了，空气里传来撕扯着他的皮肉的声音，她听得他嘴里吸气的声音，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好了，小姐，出了大事了……”外头的江妈一路呼喝过来。
　　沈云慢眉头一皱，果然便听到楼上留声机里的声音嘎然而止，急急出了门，反手又将门掩上，嘘着江妈道，“小点声！”
　　“没事，没事！”江妈只得又大声道。
　　便听到楼上又想起了：“空庭寂静，好是无聊……”
　　她这才抬步随着江妈的步伐，往客厅而去。
　　电话里传来男人冰冷的声音，“请问是沈公馆吗？”
　　“是。”
　　“这里是巡捕房，沈志远和叶秀芳是不是你的家人？”
　　“是我父亲和母亲，怎么了……”
　　“他们坐的船沉了，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你们迅速派人来认领……”
　　沈云慢只觉眼前一黑，只听得“咕咚”、“扑通”两个声音响起，已经连人带着电话从沙发上滚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