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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花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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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雪/雪师】烟花烬头
与天上岁星相应而行的太岁星,在民间有带来灾厄的凶兆之意,凡动土木工程皆要躲避“太岁”之方位,否则便宜会遭受其害。
然而太岁能够驱使鬼怪。
同样有可通神鬼、驱使妖魔之力而名动朝野的师夜光,在少年出任“司天监”一职时曾被陛下称之为——“国之太岁”。
年经轻轻便入主秘书省门下,主掌观测星象天文,推算历法洁吉凶的“司天台”的他,如今已是身居正三品高位的天子宠臣。
司天监师夜光,以长安为巢,寄生其中,驱鬼以制天下,令番邦忌惮其妖术不敢进犯大唐,人皆避之,释之为“国之太岁”的怪物。
—《旧唐书·师夜光传》
关于“国之太岁”描述,八重雪总是不以为然的,直到某一年后,那个妖孽横行的臭小鬼离开之后,他才终于明白,简简单单的“国之太岁”,包含了怎样的寂寞。
然而,那毕竟是后来的事了。
宵禁结束之后,师夜光被软禁在金吾卫帐院,天子一道御药下来,封了师夜光三个月的灵力,并不许他再插手宵禁之事。
原以为那个魄小鬼会郁闷几天,结果师夜光依旧没心没肺的叼着烟杆,四处晃荡。
八重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师夜光,是在自己刚任上将军之后的一次夜宴上。
那人坐在皇宫内的一株优昙树上,透过层层树叶看着他。
师夜光一袭黑色流烟纹锦衣,扬着唇角笑得一派妖娆,月华倾泄在那罕有的银发上,晶莹如水晶的光。
“呐,你是谁?”银光一闪,师夜光已光落到他的面前,银制的雕花烟杆指着他,倾城的眉目笼在烟雾中,几分朦胧。
八重雪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自此,他就被某个甩不掉的小鬼……缠上了……。
然而今日,看着手中的一纸皇令,八重雪的心便直落谷底。
他深吸了口气,转身吩咐自己的副将,“橘,吩咐金吾卫全员集合。”
“是!”橘领命,而后看着欲言又止的八重雪“……头儿?”
“瞒着太岁。”。八重雪叹着,握紧了腰侧的一双苗刀。
“司马承祯逆上做乱,当诛九族,念其曾为大唐开边作战,仅以一人以代全族,并封第一坊。”
八重雪站于第一坊外,看着那人抱着贺兰走出来。
一院梨花中,鲜血更胜夕阳。
他看着大明宫第一术土结起火焰,明烈的着色攀上衣角,浙浙消失在火海之中。
“司马承祯付诛——”八重雪开口,声伐平稳,然而内心却有一丝恻然。
当年把他从苗疆带回中原的司马昭,也不在了啊……
整队准备返回,八重雪一转身,却如一盆冷水流头而下。
国之太岁站在他身后,一向灵动的眸子失去了光泽,他看着人去楼空的第一坊,轻轻呢喃着某个单调的音节——“爹爹……爹爹……”
师夜光是司马从山中拾回来的非人类的孩子,这是秘而不宣的事,也是自己瞒他的原因。
“阿光!”八重雪拉着师夜光想走,然而师夜光反手抽刀,直劈过来。
无奈之下,八重雪举刀去挡,“阿光!”
“为什么……”师夜光冷冷看着他,刀光逼人。
八重雪抬手劈在师夜光颈上,强行架着某人回了营。
次日醒来,便看到师某人坐在庭中的摇椅上,用手拼命揉眼睛。
于是八重雪走过去,没好气的拍了师夜光一下。
他以为某个银发小鬼会向以往一样,抬头笑得促狭,说眼里进沙了,雪帮我吹一下~
然而没有。
师夜光抬着一双水银色的眸子看他,眸中神色半是死寂是妖冶,惊心动魄。
他就用那样的神色望着他,嗓音幽幽,“八重将军是否以为,身为妖物就不懂七情六欲不晓人间疾苦?”
那是师夜光第一次老老实实叫他—八重将军。
八重雪怔了一下,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
然后师夜光又笑了,口中吐着淡色烟雾,那是……芙蓉膏的味道。
“呐,雪,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那是一个十分简单的故事,主角:小甲、小乙、丙大人,配角:小蛇、李爷,地点:长安。
小甲出自长安最烂的一条街,后来被李爷的爪牙看上了,送到了丙大人手中,作为李爷的细作去分解丙大人的势力,然而丙大人不曾轻视小甲,即使小甲身子不干净、底子也不干净。
小蛇是某一年丙大人在山中拾回来的,而且并非人类,喜欢腻在丙大人身边喊“爹爹”。
不久后小甲随丙大人去开疆,认识了随军军医小乙,后来才知道小乙就是自己少时遇过的人,两人一起回长安时,小甲已经倒戈,成了丙大人的人。
小甲终于发现了小蛇的秘密,意识到小蛇对丙大人的危胁,于是定下计策,与小乙联手,准备除去小蛇,并作出证词,迫使李爷为了自家立场而给丙大人兵权。
小甲最终为丙大人而死,丙大人也迁升了官值,小蛇被软禁。
然而小甲和丙大人都错估了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小甲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颗棋子,然而丙大人最终为小甲而反,李爷下定决心,一举除掉了丙大人。
听到这里,八重雪再怎么也明白了
小甲是贺兰,小乙是薪,丙大人是司马承祯,李爷是当今圣上,而小蛇,自然是师夜光。
“雪,爹爹不要我了……爹爹他……不要我了啊!”
八重雪低下头,他看到一向被人畏若妖鬼的国之太岁脸上带着凄凉的笑意,水色的眸子满是涩味,像是强忍着什么。
“雪,陪我,打一架吧。”师夜光开口,语气平淡,不复昔日夭然。
“……好。”
双刀出鞘,八重雪看着师夜光不顾药性催动灵力,想说什么,终是未曾开口。
超过师夜光1.5倍的巨型镰刀破空而现。
——无刃妖刀,佛骨蛇牙。
师夜光执镰相向时,天色一暗,忽然间,天地都哭泣了。
雨水淋漓而下,像极了那日宵禁的大雨。
挥镰架起八重雪的双刀,师夜光舔着嘴角的血迹眯起了眼睛。
那一夜也是这样,他架住贺兰的三节棍,说贺兰你疯了!
那个沙金发色的鲜血少年挑着微笑,手中却是杀招,“是疯狂,未尝不可的疯狂!”
最后的结局,他看见那个少年倾然倒下,柔软的嗓音几字呢喃。
他说,先生,贺兰别过,勿念……
师夜光记起很久很久之前的战场上,贺兰救他回营时说过的话。
那时的贺兰满身是血,死命将他护在身下,“阿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如果先生希望的话。”那时的贺兰,十五岁。
后来那夜的大雨中,司马肩头的皮裘湿透,他轻柔的抱起唇色苍白蓝衣少年,转身离开始终,都没有看师夜光一眼
于是师夜光扯着唇角笑了起来,大雨中他分不清眼角滚落的是雨水亦或眼泪。
“爹爹,你真当我是不死之身么……”
司马承祯没有回身,甚至连怜悯的眼神都不屑于给他,“夜光,你不该。”
你不该……
三个字,伤的他体无完肤。
那一夜的雨好凉,他躺在第一坊冰凉的青石板上,只觉身心俱疲,连泪都流不下来。
身体被刺穿的痛感让师夜光一下子将思绪回转,他看了看八重雪,又看着离心脏只有一指距离的苗刀,终于在两者间建立了联系。
“呐,雪还真是无情啊~”师夜光抽刀抛了回去,漫不经心的蹭了蹭口唇上呛出的血,又笑着看他,“虽然死不了,不过还是会痛的,算了……再来!”
刀镰相击,金色的火花刺痛了眼睛。
八重雪看着银发的少年眸光流转,然而底处,却是万般寂灭的凄凉。
那一架,八重雪倍着师夜光打了很久,直到后来橘,端华,赫连都回来了,目瞪口呆。
“喂,太岁,不许伤了头目!”端华的声音。
“哇……头目已经强得像鬼一样了,太岁居然可以打平手诶!”橘的声音。
“师大人……师大人的伤口在涌血呐!”赫连燕燕的声音。
“咂……头目,别玩了,停手吧。”国平的声音。
……
八重雪嘴角抽了抽,弃刀而上,抢了师夜光的镰刀扔在一边,然后返身大吼:“你们几个给我闭嘴!!!”
金吾卫帐院诡异的安静了一下。
“臭小鬼!”飞身把师夜光接到身上,八重看着双目轻合的少年很无力的叹了口气,把师放光放回床上,而后狠狠磨牙,“橘,帮我把薪大夫请过来,并转告他,有关贺兰!”
橘看着自家上将军,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那一日后,国之太岁居然昏迷了四天
而薪,自从带走了贺兰的几件旧物,留了药方,便再也没来过。
三个月时间勿勿而过,天子一道令下,师夜光又官复原职。
然而上朝的第一天,师夜光便上了折子为司马平反,第二天,第三天……亦复如是。
他听见那些老臣言语中的嘲讽,然而他只是咬紧了烟杆,回身笑得诡异妖娆。
终于有一日,宝座上的男子摔了茶盏,将一些东西一股脑丢了下去。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气味。
衣饰华贵的男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师爱卿,憧了吗?”
上一次,朝臣百般相辱,他硬是咬着嘴唇一声没吭;今日见到司马承祯的旧物,不用别人多说一个字,师夜光便已泣不成声。
“退朝!”
人人皆爱落井下石,谁人却肯雪中送炭……
师夜光跪坐在朝堂之上,唇角满满的凄凉。
师夜光后来把东西葬在了七方山,紧挨着贺兰的坟。
——两个坟茔中,皆只余旧物。
再后来,师夜光去了一次西市。
西市的尽头,胡人少年安碧城在水精阁中,点着焚香冲他微笑。
师夜光开始喜欢发呆,尽管红衣上将军对此十分无奈。
他搬到了八重雪的上将军府,八重雪也依旧按薪的药方为他煎药。
有一天,薪来了一趟上将军府,那时师夜光正准备吃药,少年医者一把抢过药碗狠狠碎在师夜光面前。
白衣的少年秀丽的面容上怒气盈盈,他抬着一地碎瓷,手指轻轻发抖。
“师夜光,你这条命当年是贺兰救回来的,你有什么资格……不,与贺兰无关,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开的药里加东西,毁我医名!”
师夜光一把扯过薪,将一口烟雾吐在薪的身前,看着薪的返身掩着嘴唇拼命作呕。
“芙蓉膏?!师夜光你疯了!”薪的表情很震惊,嘴唇苍白。
“我是妖物呐,薪。已经谢谢你了……”师夜光笑了笑,摆了摆手。
看着薪走远,师夜光不由又想起那少年当日的低语。
——阿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如果先生希望的话。
他永远只听及第一句,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贺兰的真意。
“……如果先生希望的话?”师夜光喃喃重复,不期然便是满目凄凉
只要司马希望,那么你就会誓死保护我?如果司马放弃呢……?
原来那颗子,不是贺兰,而是我,不是棋子,而是弃子。
窗外火树银花,八重雪却跑跪在床边,近乎急切的看着床上的少年。
师夜光银色的发丝铺散了枕,银华妖娆,却晶莹得几乎透明。脸色苍白若雪,那双淡水色的眸子却覆了暖意。
“雪,我是噬人的妖,你不怕么?嘻~”免强勾着淡笑,体内的血液却在于沸腾。
“阿光……阿光呐,是世界上最笨的妖!”一身绯红的雪将军眼眶通红。
师夜光咬着烟杆笑了笑,苍白得近于无色的薄辱勾起一扶浅笑,“呐,雪……你找机会回苗疆吧,为人臣者处处如履薄冰。你那么傲的性子……”
“阿光!阿光!”八重雪抓住师夜光的手拼命的摇,“阿光,不要睡!”
然而那双淡水色的眸子渐涣散了,雕花烟杆掉在青石砖上,一声清脆,恍如玉裂。
好讽刺……
真的好讽刺,这个臭小鬼离开他的那天,居然是中秋……
“阿光……阿光……我原想带你回苗疆的……”八重雪咬着唇,一次抬头,泪如雨下。
烟花漫空,一世芳华。
就如同某个鼻头软的小蛇当年一无反顾、不再回头的苍凉。
阿光,你看到大明宫上那绚烂的烟花了么……
太岁者,灭世之妖,祸世孤煞也。
所谓“国之太岁”,其实是是世上最寂寞的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