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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台柳 ...

  •   无论经过多少飘零与辗转,只要那颗早已冰冷的心还在微弱地跳动着,我都永远记得初见你时的风和日丽繁花似锦。
      ――题记

      三月长安,草长莺飞。此刻正是万物复苏大地春回之时,街上游人如簇,两旁柳木垂拂,仿若多姿的舞女,令人心中不免不动。
      “长安古道虽已不似汉时得有章台灞桥,但此处柳树环绕,仍是饶多古意。”一身月长色长衫的书生轻轻握住不安分地蹭在他脸上的柔弱柳条,淡淡叹息一声。
      “韩兄初到长安,不叹此处繁华,竟叹起垂柳之多姿,真可谓眼光独到。”一旁另一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弯眉一笑,一身华贵衣饰颇见家底。
      书生转过身,向一旁的公子作了长长一揖,“韩某初到长安繁华之地,多亏得遇李兄,实乃幸事。若非李兄,韩某今日定沦落街头嗟人口食。”
      华贵公子哈哈一笑,“韩兄莫要说笑,以韩兄之才,放眼如今又有几人能及之。科举将至,韩兄必能荣登金鸾,蟾宫折桂!”
      两人相视一笑。

      这身着月白长衫的书生名为韩翃,是进京赶考的秀才。正巧盘缠用尽之时遇到长安李家公子。李公子家境殷实,富累千金。且此人负气爱才,见到韩翃,与之交谈过后,益发觉得此人口吐莲华,才气逼人。遂与之一见如故,引为莫逆。而李家公子也大方表示,韩翃科举应试之前可以一直客居于李家,韩翃推却不过,只得欣然应允。

      “少爷回来了?”一进李家门,便有丫环仆役为韩翃接过行李,笑盈盈地与之示意。
      “露镜,快去准备些好酒茶招待韩公子,另外请柳夫人好生准备准备,为我们席间歌舞助兴。”李公子吩咐道,豪迈地笑了几声。
      “李兄不必如此……”韩翃有些过意不去,推说。
      “哎,”李家公子打断他的话,“韩兄既与我趣味相投,今日便不可不尽兴。若再拒绝,难免显得生疏了些罢。”
      韩翃见他如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点头称是。
      “韩兄,你初到长安,大概不知我家柳夫人美名。”
      “柳夫人?”韩翃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
      “不错。长安柳夫人乃是我李家赫赫有名的舞女,当年在上元之夜以一支‘瑶池引’而名动长安。自此名声大振。虽然她名为李家舞女,但实已与我情同兄妹。今日既得知己如韩兄,如何能不请韩兄一见?”
      听了李公子的介绍,韩翃开始好奇这柳夫人究竟是何等模样。他未曾到过长安,也不曾听得坊间传闻这位柳夫人是如何如何。直到,他亲眼见到了她。

      该怎样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呢?就像是一阵轻柔的多情的风吹进了他的心里,心中温凉干爽,却又纤尘不染。自那柳姓姑娘踏进门中的一刻起,韩翃才懂得何为惊艳,也才懂得此后才得知的何谓坊间所说的“艳绝一时”。
      “公子今日召我,莫不是有了贵客?”柳姓女子声音娇柔,仿如春花秋月般纯净甘美。
      “亦儿,这是我今日结识的韩翃韩公子。”李家公子手指着韩翃,对柳姓女子道。
      女子瞥了他一眼,韩翃顿时面色微红,那双明亮如墨玉的眸子真真摄人心魄。
      “公子素来爱结交这些落魄书生,只是不知这一次的是否又如前些日子的那张生般庸蠢无比。”女子毫不顾忌韩翃,直言道破她心中对韩翃的疑虑。
      “亦儿不必担心,韩兄有经天纬地之才,胸中自有一番乾坤韬略。明年的科举必能高中。”
      “如此,式亦便拭目以待了。”
      原来,她叫柳式亦。
      那晚,“瑶池引”再现,韩翃终于明白,为何只凭这一支舞她便可名动长安。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她那般纤腰漫步,轻如回雪。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如她一般翩转跹回,如落梅踏雪。
      舞毕,他站起身,将那首刚刚完成的曲子递给她。态度虔诚恭敬,仿如朝拜圣颜。柳式亦接过他的曲子,挑眉细看,不禁欣然。末了,那尾声处写着的一行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绿绮声断,人渺南浦。何以据琴,慰我畸零。”
      她心中一动,那曲子音色飘渺如入云端,加之这一行小字,分明是向她求亲之意。式亦抬头望他,此刻才仔细端详这位果然如公子所说的笔墨生花的书生。那双仿佛蕴着迷蒙的山雾的眸子让她有些看不清,又有些深陷其中。生平第一次,式亦对这样的眸子感到了好奇。自十三岁那年一支“瑶池引”名声大振后,无数王公贵族曾许千金得美人一舞,更有山盟海誓金银玉器愿将其纳为侧室者。但式亦对这些人从来都只如蜻蜓点水般微微一笑,眼光从不在某个人身上多停留一分一秒。因为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都是那样赤裸裸地带着贪婪与色欲的。式亦厌恶这种眼神,但她已是风尘之中一朵任人蹂躏的莲花。纵然清纯如白莲,又如何能够全然不染淤泥。
      而韩翃,他是不同的。这个刚刚进城的傻书生虽是痴迷于她,但眼神之中绝无一点亵渎与调笑之意。
      “公子好意,式亦便收下了。”她盈盈一笑,一双白皙纤弱的手轻轻将手中的曲谱折起放入袖中。对最下的那一行小字却只字不提。
      韩翃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她看到,那眼中稍纵即逝的失落如晴山初霁,山雾也渐渐消散,一双清明透亮的眸子含着笑意望向她。
      从那以后,她好像便迷上了这样的眸子。有事无事之时,式亦喜欢躲在帘幕之后听他与李家公子天南海北无话不说。他见识过庐山的水落三千,拜望过卧龙的简陋草庐,饱览过三峡的湍流曲折,眺望过巫山的缠绵云雾……他去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风景。每一种,都是她只曾在书中见过的,每一种,又是她心中无限怀想向往却永世无法踏入的地方。从被卖为舞女的那一天起,她的命运早已写好。对于韩翃,柳式亦艳羡至极。她开始迷恋上他的声音,喜欢听他随口吟来悠悠古句,喜欢看他说到快意处那逸兴遄飞之态,喜欢听他着意哼来的几首家乡小曲,他的一切都让她着迷。然而,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化作每晚入眠之前的几声叹息。人之缘分,聚如朝露,散如浮萍,他以后会去朝廷做大官,而她,或许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舞女,在一方狭小的天地里终老一生。
      那夜,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他与她携手而立。他微微一笑,将一纸写满落寞的愁书抛向天空,瞬间,无数桃花花瓣纷涌而下。她似乎听到了那只他为她而谱写的曲子。满世界都是他的声音。
      “绿绮声断,人渺南浦。何以据琴,慰我畸零。”
      何以据琴,慰我畸零。

      第二日起得极晚,柳式亦醒来之时尤带倦色,似乎还沉浸于昨夜的长梦之中。梳妆已毕,她本想去花园中小坐一番,却不知为何又踏向了通往韩翃房间的路。
      “柳姑娘。”如玉般清润动人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不用回头,她亦知是谁。
      “韩公子。”昨夜的梦依稀如真,而她却只能选择忘记。
      “若有朝一日我入朝为官,扬名天下,你可愿嫁我为妻?”
      柳式亦吃了一惊,她不曾料想到他竟问得这样直接。或者说,她还不曾做好接受这样直白的他的准备。她扭转过头,不知如何回头,手中的帕子早已被自己辗转蹂躏不已。
      见她垂头不语,韩翃长长一揖,“抱歉,在下唐突了姑娘。”
      “公子为何倾心式亦?”
      “在下见姑娘神色之间倦色浓重,且一歌一舞之间似有悲叹身世,不落淤泥之意。在下心生感慨,姑娘本当是人中龙凤,不意陷此泥淖之中。若有机会,在下想同姑娘一起看尽春花秋月,饱览这大好河山。”他上前一步,望着她,言辞肯切,目光灼灼。
      她心一动,心中百转千回。后退一步,她微微一福身,“式亦一介风尘女子,得蒙公子眷顾。若有朝一日公子金榜题名,还请莫要忘了今日之约。”
      韩翃面露讶喜,唇角扬起。“定不负,今日约。”

      “韩兄,你说我家这柳夫人才艺如何?”觥筹交错之中,李家公子醉眼迷离地望着韩翃。
      韩翃呵呵一笑,放下手中酒杯,“柳夫人姿容绝代,更兼才情过人,实乃百年一遇的奇女子。”
      “哈哈,韩兄果然是明白人。”李家公子哈哈几声,笑得酣畅淋漓。胸膛因着酒水的刺激愈加起伏不定。“我见韩兄对柳夫人颇为嘱意,便将她赠与你如何?”
      乍听之下,韩翃着实吃了一惊。“李兄,这不太……”
      “哎,”李家公子摆摆手,“这有何不可?韩兄欣赏式亦,而式亦也对韩兄赞赏有加。郎才女貌,不正是天作之合?况且韩兄日后定当飞黄腾达,式亦跟着你定不会吃亏。韩兄就收下我这个人情,莫要再行推辞。”
      “如此……”韩翃站起身来,郑重地向着李家公子长长一揖,“多谢李兄美意,君平定不会辜负式亦姑娘。”
      “韩兄,我再赠你三十万钱,权当彩礼,哈哈……”李家公子爽朗一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三天之后,柳式亦正式成为了韩翃的人。虽然韩翃说要等回南阳后为她补一个正式的成亲仪式,但她含笑道:“式亦并不在乎名份,礼节。我所看重的,只有君平一人。”韩翃心中感动,终惦念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后将她正式迎入韩门。
      那之后,是韩翃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褪去一身艳妆,专心为他做起了贤良淑德的妇人。他写字,她便在一旁这他研墨,不浓不淡,总是那么合他的心意。他读书,她便在一旁为他将所需之书一一罗列整齐,井然有序,不慌不乱。他抚琴,她便踮起纤纤素脚,为他跳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到的舞,素衣如雪,即使没有了那七彩之衣的映衬,她还是那样美得不可方物。
      直至生命将尽之时,韩翃每每想起这段时光,依然是由衷地微笑。

      翌年,韩翃整好行装,赴贡院考试。临行之前,柳式亦将一枚随身多年的古玉递与他。愿他高中进士。韩翃感动盈胸,发愿必将不负重望。果不其然,考毕捷报传来,韩翃高中进士,不久将入朝为官。
      李家公子与柳式亦都异常欢喜。韩翃自然不例外。
      “君平,既有如此幸事,当先禀告父母才是。”柳式亦轻轻为他梳理长及腰间的发丝,柔声道。
      韩翃转过身,握住她纤细的手,“正是,两日后我便启程归家,先向父母报喜才是。式亦,待我将家中事务准备妥当,便来接你回家。”
      她微微一笑,将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我等你。”
      那本该是一个寻常的离别,却不知为何两人都是沉重万分。或许是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从来未曾想过分离的一天。两人静默无语,韩翃取出她赠与他的古玉,冰凉的古玉早已被他的体温浸润得暖如春风。他折下街边的一条柳枝,轻轻插在她的发髻之中。
      “等我。”
      一句等我,待得经年风霜,依旧回荡在长安的街边,烙印在柳式亦的心中。

      天宝末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灾难就这样开始了。安史乱中,柳式亦明白,自己这副形貌若不加隐匿,只会让无数叛军反贼心生觊觎,也为自己招来不必要的祸患。打定主意后,她手持利刃,将那一把曾经令无数达官贵人赞叹不已的乌发一刀两断。落发如雪,缤纷满地。“哧”地一声,利刃划过脸颊,鲜血滴落在乌黑的发丝之上。从此之后,柳式亦绝迹长安。

      两年之后,唐肃宗收复长安。韩翃亦返回长安,且有幸早已被淄州节度使侯希逸辟为书记。一入长安,韩翃心中感慨万分。
      长安古道现已音尘俱绝,百姓还未来得及收拾重整破败家园,只有街边的垂柳依旧笑迎秋风。眼下秋风萧瑟,只怕这垂柳也难以再敌秋风之劲……
      “韩大人。”不多时,一个身着红衣的下属来报,打断了韩翃源源的思绪。
      “如何?可有消息?”韩翃一见到他,便有些心焦地问。
      “属下已仔细打听过,两年前有一名女子曾寄身法灵寺。据庙中僧人说,该女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不过依旧不影响其惊世美貌。想必便是柳夫人了。”
      是她么……真的是她么……韩翃有些站立不稳,心中情绪急遽起伏。她的脸上怎会有了伤痕,是谁……伤了她?
      那夜,他辗转难眠。他想去见她,却又害怕见到她。两年之间,她有了怎样的遭遇,是否已经再嫁,又是否已经忘记了他……
      “章台柳,章台柳!昔年青青今在否?纵使条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挥毫泼墨,他写下心中种种心酸,裹着重金,他命人将此诗送与法灵寺的她。
      几天后,下属将一封来自法灵寺的信带给他。韩翃大喜,急忙拆开信,见上面只有短短两行诗:“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短短二十几个字,已令他羞愧难当。他怎可怀疑她,怎可置她的真心于不顾。他已经负了她两年,又如何能够再负下去。
      “备马,我要去一趟法灵寺。”
      “大人,属下得到这封信时听说,那法灵寺有一位俗家姑娘前些日子被番将沙吒利所劫,据说那姑娘脸上有一道伤疤……莫非正是夫人……”
      韩翃全身的神经一下子收紧,他紧紧握拳,不敢相信,“……此事当真?”
      “分毫不假,那法灵寺遭沙吒利洗劫,那里的僧人现在仍心有余悸。”
      沙吒利,他记得这个人。不过是仗着自己平定有功便无法无天起来,鱼肉百姓不说,竟还做起这等劫人妾室的混账事来。“我这便去……”韩翃心中悲痛,无法自抑。
      “大人切莫冲动,”下属及时阻止了他,“那沙吒利是朝中的宠臣,与他硬碰硬只怕于我们不利,不如先与侯大人商量一下?”
      韩翃虽是悲愤,却也明白下属这番话十分有理。以他现下身份,番将绝不能轻易得罪,轻则官位不保,重则命丧黄泉。他还不能死,他还要见式亦,还要对她诉说这两年多来的点点相思之情。“只能如此了。”他叹口气,恨自己权势终究太小。
      翌日,他将此事告诉侯希逸,本想指望他能帮自己一把。谁知侯希逸不以为然地一笑,“韩兄,一个女人丢便丢了,再找一个便是。何必为此伤神。况且你也知道,眼下番将是万万不能得罪的,韩兄,这人呢……”后来的字,他一个都没有听进去。
      有些失魂落魄地从侯府走出来,韩翃觉得人生世界都是那么悲凉。回想起从前那段与柳式亦相伴的时光,他觉得又寂寞又美好。
      柳叶已经抵不住寒风的侵袭纷纷落下,满街的枯黄柳叶似乎预示着爱情的终结。他与柳式亦,从此只能天各一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那日她曾笑问他,若有朝一日,她变成了水中央的伊人,他可会不顾道阻且长前去寻她。他说,当然会。
      而事至如今,韩翃才知道自己当日多么轻易地许下了一份诺言。
      “哒哒哒……”马车自前方行来,韩翃低垂着头,默默为马车让开一条路。
      “君平……!”
      韩翃猛地抬起头,清风徐来,吹动马车上的帘幕,几番流转之中,他才看清那车中坐的少妇,眸如秋水,眼含春波,意态郁愁,简单的发髻之上,插着一截干枯的柳枝。竟是柳式亦。她缓缓揭开帘帷,一双盈盈水目正定睛望向他。仿佛经过几个春秋的风霜,两年之别竟恍有隔世之感。他与她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对方。韩翃轻轻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柳式亦的泪滴落在长安的街上,润湿了那些干枯的柳叶。
      “夫人,您现在已是沙吒利大人的妾室,请注意您的言行。”一旁的随行丫环提醒柳式亦。“这位大人若是同夫人是旧识,大可到沙吒利大人的府上一拜。此处对话,难免惹人耳目。我们走!”
      马车载着她远去,甚至还没给他一个机会说一句话。那哒哒的马蹄声便已渐行渐远。末了,一张白色宣纸飘忽而去。韩翃弯身捡起。
      “碧海潮生远,情逝若东川。愿为七弦音,泠泠逐君伴。”
      短短四行诗,写出了一个女子最深的怀恋与牵绊。韩翃眼眶湿润,默默将纸收入怀中。
      “哎,这不是韩兄么?”韩翃还沉浸于失去式亦的悲辛之中,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他腰间跨一柄长剑,想来颇为厉害,来人正是虞侯许俊。
      韩翃抬起头,“许兄。”
      “大家都在凤栖楼里喝酒,遍寻不到韩兄,却不想韩兄原在此地潇洒。走,跟我喝酒去!”许俊大笑几声,拉起韩翃便走。
      韩翃一介书生,力气自然拗不过他,想想推动不得,也只能随他去了。

      “哈哈哈,今儿个高兴,不醉不归!”酒楼之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干年轻的官员正饮酒取乐。
      “来来来,韩兄,今天梁兄请客,不要客气!”许俊端起一大碗酒水一饮而尽,分外爽快。
      “韩某不胜酒力……”韩翃推辞掉许俊递过来的酒杯,不愿饮酒。
      许俊放下酒杯,盯着韩翃看了许久,“韩兄,你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韩翃摇摇头,“韩某并无……”
      “韩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有什么事说出来,我许俊能替你做的,绝不推辞!兄弟自然该在患难之时多扶持。当年我落魄街头之时,若不是韩兄,恐怕我家中妻儿老小皆早已饿死了,韩兄,你这份恩情,许俊没齿不忘!”许俊几句话让韩翃听得心头动荡,想到柳氏之事,他心中悲痛又生,忍不住连连叹息,将柳氏之事与许俊说了。
      “哼!”许俊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叮当作响,“沙吒利这小子欺人太甚,韩兄的家眷岂是他能觊觎得来的!老子这就找那小子算账去!”说罢,许俊提起长剑,冲出了酒楼外。一桌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许俊早已不见了踪影。
      “使不得,许兄!”韩翃心中焦急,生怕许俊牵连其中惹出什么事端,徒然连累了许家人。可许俊哪里还见得着半个人影?

      许俊提着长剑,跨上汗马,一骑绝尘到了沙吒利的家中,“沙吒利!把柳夫人给老子还回来!”许俊双目圆瞪,眸光如火,马蹄所至之处,人人皆惊呼闪避,侍卫们惧于他的威严竟不敢上前制止。
      “你是何人,竟敢在沙吒利大人的府上造次!”内院中侍卫见此人蛮横有如贼匪,举刀将他团团围住,喝问道。
      “哧——”长剑瞬间刺透了那人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剑刃之上红色的血液缓缓流下,映着日光显出森森寒意。
      “妈呀!”所有的人皆被吓得如惊弓之鸟,一干人众早已弃械投降。
      “我问你,那狗贼沙吒利现在何处?柳夫人呢?”
      侍卫早已吓得面色灰白,他哆哆嗦嗦道:“沙、沙吒利大人现下不在府上……柳夫人在后院的左起第一间房中……好汉、好汉饶命——”许俊将他提起,丢在一边,向着后院疾驰而去。
      “哐”地一声,柳式亦的房门被踹开。正在作画的柳式亦着实被吓了一着。她皱着眉盯着眼前身材壮硕的男子,并无一丝惧色,“你是何人?”
      许俊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你可是柳夫人?”
      “小女子柳氏。”
      “嘿嘿,那就错不了。夫人受惊了,我是韩翃的朋友,特地来接夫人的。”
      “君平!”柳式亦站起身来,双手颤抖,“是君平让你来的?”
      “正是,夫人可愿即刻随我离去?”
      柳式亦含泪点头。

      衣袖轻扬,马踏枯叶。在这柳叶落尽之际,她终于得偿所愿。

      “什么?许俊一人去了沙吒利府?”侯希逸听到这个消息,简直要跳起来。
      “正是,侯大人可有办法?许兄是为我所累,韩某不想因此事拖累许兄。”韩翃亦是十分焦急。
      侯希逸啧啧几声,在房中来回踱步,“这沙吒利是朝廷的功臣,虽说有些小恶行,但如此公然挑衅于他,只怕……看来唯今之计,只有将此事启奏圣上了,万望圣上英明,能还你一个公道。”
      “韩某家事,如何好……”
      “唉,”侯希逸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只能如此了。”
      “君平。”韩翃正与侯大人说话间,听得有人唤他,而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门口,正是刚从沙吒利府回来的柳氏与许俊。柳式亦眼角含泪,面容比从前消瘦不少,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但依旧不掩她绝世风华。
      “式亦!”韩翃喜极,两三步走到门口,一把握住柳式亦的手,“这些年,你受苦了……”
      柳式亦低下头去,刻意掩着那难看的伤疤,“君平不嫌弃式亦丑陋至极么?”
      “怎么会……你在我眼中,永远如初见时那般光彩照人。”
      “呵呵,你们小两口刚刚团聚,便好生絮叨着。我这便进朝面圣,将此事启奏于圣上。”侯希逸说着,向二人微微点头示意,踏出了房门。
      许俊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既然这样,韩兄你们先说着,我就不打扰了,嘿嘿!”
      “此番还要多谢许兄……”韩翃向他作了一揖,一旁的柳式亦也微微一福身。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许俊连连摆手,抱拳回礼。说罢转身离开了此处,将独处的空间尽数留给了韩翃与柳式亦。

      “君平,这些年来,过得可好?”柳式亦轻轻抚上韩翃那略带沧桑的脸颊,“你终于如愿以偿。”
      “这句话,该我来问你。”韩翃轻轻握住式亦的手,那手虽然已然粗糙许多,但仍是令他眷恋未歇。“两年前,我本应去找你的。但江山动乱,长安城已经乱成一片,我进不得京,再次得到你的消息,已然过了两年……”
      “章台柳,章台柳!昔年青青今在否?纵使条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柳式亦喃喃念起了他写给她的诗。
      “对不起,式亦,我曾担忧你的姿容落于他人之眼,想不到,你竟如此坚决……”韩翃小心地触碰她脸颊的疤痕,触目心惊的伤疤划在她的脸上,痛在他的心里。
      “若不如此……我无法于那样动荡的长安城中等你归来。可惜,即便如此……式亦仍是败柳之身,遭强人玷污……”柳式亦滴下泪来,温软的泪浸透在韩翃修长的指尖。
      “式亦,那并非你所愿……如今,你回来了,韩翃别无所求。”
      “君平……你不……嫌弃我么?”柳式亦抬起微垂的眼睑,深海明珠般的眸子因吃惊而睁得更大。
      韩翃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你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又怎会如此不识好歹。式亦,今后,任何人再也不能将你从我身边夺去……”
      “君平……”柳式亦依偎在韩翃的胸前,泪流满面。

      几天之后,肃宗下旨,判决柳氏归韩翃所有。沙吒利虽不服气,也不敢公然违抗圣旨。此事只好就此作罢。
      历经数年波折,柳氏与韩翃终于修成正果。
      长安街上,柳树依旧迎着春风招摇而笑。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台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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