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山河》归失不白

2、第二章 他

　　他是被生生从屋子里揪出来的，一直拖到主屋，舞姬们都已退下，诺大的地方只留他一人。他抬眼看着高位上的两人，恭敬地作揖：“云桑拜见父亲，拜见冷相大人。”没想到下午那个奇怪的人竟然是当朝的冷相，真是如传言中一样冷酷无情啊。　 “哼！云桑！你怎么解释？”尹远达对自己这个一直不受宠的二儿子冷眼相对。　　“父亲，云桑没有……”　　“狡辩！东西都从你的榻上搜到了，你还说你没有？”五姨娘打断他，“就算不是偷是捡，盘问时你又为何拒不承认？分明是贪图钱财！”　　“是啊，老爷，这样的祸害不能留啊，家贼难防啊！”三姨娘添油加醋。　　“是啊老爷……”　　“好了！”尹远达喝道，“都住嘴！犯错就免不了一罚，冷相大人，既然小儿触犯了您，您觉得该怎样罚？他这条贱命便交给您！尹某绝不求情！”　　冷怀臣看了下面的尹云桑一眼，淡笑道：“我要他命何用？今日这玉找到，我便不想追究，至于他，是您儿子，该怎样还是您看着办吧！”　　尹远达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得继续道：“我尹某人堂堂正正，不想让别人说我包庇自己儿子，冷相虽不追究，但家有家规，看在云桑初犯，便家法二十吧！来人！”说罢看了一眼冷怀臣脸色，那人听了，仍不急不缓喝茶，丝毫不为所动。这不禁使他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没有包庇之意，这冷相一向瑕疵必报，怎么可能真正不追究？　　“是。”仆人领命而去。　　尹远达目光扫过五姨娘与尹云桐，警告之意明显。他好歹二十多年朝堂风风雨雨，也是老狐狸一条，自己的几位儿子虽然不常接触，但是每个大约什么性子他还是了解的。五儿子云桐好偷成性，自己也教育过好几回，不过终归是最小的一个，舍不得下重手打骂，平日也惯坏了，这些年杀鸡儆猴，大多都是云桑给背黑锅。　　云桑看见了父亲的那一眼，顿时低眉垂目不再解释，他在心里有些认命的叹口气，解释又有什么用呢？终究，还是得落到自己头上。　　家法呈上来的时候，几位姨娘齐齐吸了口气，云桐更是躲在五姨娘身后不敢出来。不是没见过家法，只是这次，因为事关冷相的缘故，尹老爷惩罚的要更加狠些，所以，看懂了老爷眼色的小厮们，把家法换成了比平时粗了整整一号的。　　云桑看了眼那鞭子，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微笑的步到中央，站直。
　　壮硕的家丁持鞭上前，对尹远达施了一礼，随即尖锐的破风声响起，云桑的膝弯处生生受了一鞭，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冷怀臣不动声色，目光却一直探究着受罚的云桑。他是那样的瘦，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一般，可是那样的重鞭落下来，他却不曾倒下一次，仍然那样直挺挺的跪着，即使身体颤抖不休，额头布满细汗，依旧死死咬着下唇，倔强的不肯发出一丝声音。鞭子毫不留情的落在那瘦弱单薄的脊背上，几鞭下来，甚至带出了几丝飞溅的血肉。冷怀臣知道，这是一顿丝毫没有放水的家法。听着虎虎生风的鞭响，看着那个低头苦忍的身影，他突然有了一丝烦躁，于是他皱皱好看的眉头，道：“尹大人，还是住手吧，今日你我本约好不醉不归，却突生此事，这等血腥场面，难免扫了雅兴。”“是，是。”尹远达忙不迭点头，虽然不受宠，但好歹是自己亲生的，谁也不愿他血溅当场。“既然冷相大人求情，就且饶了云桑这回，剩下的鞭子记下，下次犯错一并算上！”云桑此时已经痛得神志不清，大脑昏昏沉沉，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间就不打了，就被两名仆人架着手臂退了出去。冷怀臣冷眼旁观，仰头喝下一口烈酒。笑道：“尹大人，今日冷某心情甚好，我们，不醉不归！”“哈哈！难得冷相有此雅兴，尹某定奉陪到底！”
　　======果然是奉陪到底，这一场酒喝下来，直到日落西山，连一向酒量甚好的他也不免有了些头晕。尹远达再三要求他留宿一晚，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躺在高贵华丽的客房里却如何也睡不着，起身披衣，尹府上下胡乱的逛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白日的那个园子。园子西边的一个角落，一间小小的稍显破败的屋子立在那里，里面漾出了微微烛光。他踱过去，临窗一瞥，果然又看见了那个瘦弱不堪的身影。那个瘦弱的人坐在桌案边，正借着摇曳的烛火读一本破旧的典籍，他微偏着头，眉目清俊，神色认真，没有丝毫落魄之意。秋日的夜晚本就凉，况且看那破旧的屋子好像还有些漏风，那单薄的人影只着一件单衣，从他的角度，觉得那身影总有些轻微的发抖。不是伤了吗？为何不早早休息，还要秉烛读书？他甩了甩头，为自己奇特的想法感到奇怪。当真是酒喝多了么，他怎样干自己什么事，我是，该恨他的。他对自己说。可能是头甩的有些大力，本来就发晕的脑袋更加晕了，他摇摇晃晃的往回走，却被一个延伸了很远的老树根绊了一下，一个不稳便结实的摔在了地上。唔，还好无人，要么，面子还往哪搁……
　　眼前，却出现了一截浅蓝衣角。
　　云桑有些诧异的扶起了他，待看清面容，惊讶道：“冷，冷相大人！怎么是您？”冷怀臣看着他，不说话。云桑有些讪讪的松手，手刚离开，那人又头重脚轻的向下栽去，他连忙扶住，关切的道：“你……你怎么了？”闻他呼吸之间酒气颇重，应该是醉了吧。云桑想了想，又道：“你……我先扶你到屋子歇一歇吧，这里夜深露重，免得着凉。” 他膝弯处有伤，自己走路尚且不大灵便，况且扶了个人。刚走两步便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只好回身，试图让冷怀臣伏在他背上，谁知那样重的一个人，刚触到他伤痕累累的背，他便痛得倒抽了两口冷气。身后那人似有所觉，剑眉一蹙，反手推开了他，自己摇摇晃晃的走远了。只留云桑一人站在夜晚的风里，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