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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原来是这样……”

      嘉泽先是因为在帝丘看见了黄龙君孚应而大呼小叫,后来又听到路边百姓口中吟唱的歌谣而目瞪口呆。黎嫌他吵得厉害,于是原原本本地将勾龙如何辞世及孚应为何在此的事都告诉了他。当然,黎并未提到不久前在水神修手背上看见的小黄龙。修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无法理解,在太晨内他虽然几次追问东华,但东华都避而不答。

      “所有的一切都是天意,在你该了解的时候,你便会知道。”——东华的回答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

      天意?五帝合战也是天意,但在他们入下界前就知道了所有的事。修的突然离开与之相比,不管因为了什么都只能算是小事,为什么东华反而闭口不谈了呢?难道木老儿还有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的事在瞒着他们?

      “能做后土啊,孚应很厉害呢!”

      嘉泽用手臂枕着头,仰天躺在了黎身旁的石地上。

      “是啊,那不是你这种小鬼所能做的事。”黎用刻薄的语调调侃着他。

      “不是那么回事……”嘉泽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嘟囔道,“俺是说,孚应能那么坚强很厉害。如果是俺,可能在勾龙死的时候就心痛死了。其实孚应很可怜啊,其他龙君也是一样……”
      黎愣了愣,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背影。

      “龙君的身形得自佐神,所以才会连心都和佐神连为一体吧?哎,佐神即使只是受伤也会让龙君们惶恐不安,如果是……孚应心中的痛苦一定不亚于凌迟之刑。”嘉泽的语气变得有些干涩,“……所以,你一定要记住,如果随便出了什么事就轻易地去送死,俺一定不会原谅你!”

      “……如果你是想说很依赖我,何必那么拐弯抹角?”黎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答道。

      “谁会依赖你这种酒鬼啊?少在那里臭美了!”嘉泽听了他的话,果然涨红了脸,一下跳了起来,“俺是想说,不管怎样,都不要再像这次一样把俺一个人丢下!像个傻瓜似的!就算是去送死,也要记得带上俺!哼,俺才不想像孚应那样可怜兮兮的!就算是要死,俺也要死在你前面!如果要俺因为你而变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俺还不如跳进药铺里去做药材……”嘉泽没完没了地嘀咕着,又重新背朝着他躺下。

      “是——是——,我会记住。”黎一边翻着手中的帛书,一边回答。

      庆都又穿上了美丽的绸缎,住进了气味芬芳的琼阳殿,但毕竟无法回到过去了。

      酉阳每次见到她都似乎在勉强压抑自己的愤怒,听她问过安后就匆匆离开。琼阳殿内的宫娥们依然尽心竭力地照顾她,但往日挂在脸上的笑脸却消失了。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淡淡的愁容,仿佛自庆都脸上看到了不想记忆起的过去。过去的热闹不见了。每个人似乎都讨厌她,却又因为麟公子的关系不得不对她礼貌有加。口是心非的心情让宫人们表现别扭,也让庆都感觉难受。最让她难过的是,那个人的身影永远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庆都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想念那个人,甚至超过想念她的母亲。勾龙大人的一切竟然可以清晰地展现于她的脑海中,仿佛那是从很久以前就慢慢烙印下的记忆。她常常不知不觉中走到宫院中的柏树下,念起只生于上界的三珠树和会结出小人儿的女树来。她将脸贴到树干上,树中似乎会传来那时的回声。虽然只是模糊的声音,却足以让她感到安慰了。

      “庆都可知道,在我所住的上界有着一株奇木,名叫三珠。虽然看上去就像这棵柏树,却能结出珠玉。在日光的照耀下,艳光浮动,分外夺目!在三珠树的旁边就是女树。那棵树上每天都会结出新的果实,一颗果实里便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人儿。只是那些孩子朝生暮死,清晨时分还在呱呱啼哭,到了夜晚就已经雪发暮颜,一旦落地就化为尘土,转瞬间灰飞烟灭……”

      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的阻隔,来到老柏树的树干中,反复回荡着。让她不忍离去,每日从日出站到日暮,然后透过满目的泪水看着太阳西沉。

      伴随着日月轮换,出现而又消逝的生命……

      在次州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世上最多的生与死,满目被遗弃后慢慢腐烂的饿殍,生命被系于弦间的老人、孩子,就连她自己也曾经几次伸手触及了死亡;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无关的人流下眼泪;她以为自己的泪水已经干涸如田间的河道;……可是她还是哭了,为了一个她曾经在心中默默诅咒的人,而且日复一日,眼泪从未止住。虽然也曾在心中试问其中缘由,但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泪水的流出。如今庆都的哭泣已经不知是为了勾龙的离去,还是为了她自己的懦弱与愧疚。

      “国主,这……”

      “让她再站一会儿吧!”

      酉阳伸手拦住想走上前的宫人。

      “可是……”他身旁的宫人们担心地看着柏树旁哭泣不止的矮小女孩。

      “仇恨是种像美酒般的东西。愈陈愈香,最后往往还没品尝它前,便已经先被它醉倒。现在也应该是酒醒的时候,虽然会有宿醉后的短暂痛苦。但怎么能因为畏惧痛苦而一直沉湎于酒醉中呢?才开始的人生还有太多的事得去完成,她还会有很多路必须去走。”

      酉阳喃喃地说着,如陷梦幻。随后一声悠长的叹息不知是对着庆都,还是对于自己。

      在共工景的府内,破天荒地聚集着几十个人。从这幢老旧的房舍建造之日起,便从未在其中同时出现过这么多人。就连它的主人也似乎只是把它作为一处摆设,常常将它空置。因为年久失修,以至于现在从门框到房梁无处不显现出由于腐朽和虫蛀而留下的斑驳痕迹。

      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些。违背帝命而冒险聚集到一届廷臣府内的人,自然是有着比欣赏屋景更为重要的事。

      “共工大人,请别再犹豫了。这次高阳连连退回我等的推荐,硬是将后土之位交由一条来历不明的龙精,就可见对我等已心存芥蒂。若再拖延下去,迟早会误了大事!”

      “南方三州已经基本脱离了帝丘的掌控,北方的玄州常年覆雪根本无暇顾及天邑。而东部薄州和阳州的不少诸侯也因此次调粮的事心怀不满。我们大可借机联合,共同攻伐王畿!”

      “现任的后土刚刚上任,修至今未归,次州的民怨未止,现在正是我们借机起事的大好机会。大人切勿坐失良机啊!”

      ……

      虽然尽力压低了声音,但话语中的急切依然清晰可辨。

      “众位大人请稍安勿躁。”

      说话的人故意吐字很慢,而且说得抑扬顿挫,似乎在欣赏着字句中的韵律。

      “此事虽然由在下而起,但也糅合了各位大人的心血,在下怎敢不谨慎为之?九州紧紧相连,其中重镇星罗棋布,越靠近王畿布兵越重,要从远方调兵来征伐并非易事。况且高阳氏身边的五正,虽然如今少了二人,但剩下的四个也是身经百战、阅历丰富。诸位有谁敢保证能自他们手中讨得一丝便宜的?因为勾龙一事,天邑内的人心又开始倒戈向朝廷。现在天、地、将、道、法俱不在我,我等此时起事有何胜算?”

      “大人难道就此一直等下去吗?”

      “怎会如此?”那个人放声笑道,“天下还有什么不能变的东西吗?”

      “……还望大人明示。”

      “枝国国主……莫不是对在下有所怀疑?”

      “不、不,丘穆大人绝无此意。是小臣,小臣一时失言了……”

      “呵呵呵……使君不必介意,在下不会计较这些。请各位国使大人转告各位国主,景无意违背和各位国主的协议,只是时机未到,请各位国主静心以待!在下保证,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对各位大人有所交待。”

      自黄帝征服四海后,虽然九州境内偶有小患,可是总的来说尚未出现危及社稷的大事。故而朝上虽有争执,但朝臣们脸上也少见暴戾惊恐之色。尽管南方三州和北部玄州的事给各人心里都投下了阴影,不过日子久了,久绷的弦便也松了。后土新任一事似乎给玄华宫中带来了喜气,几乎没人再愿去提那位前任的事。似乎这喜事是从天而降、凭空而出的。

      黎无法高兴起来。尽管孚应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后土之位,而且处理事宜也相当出色,一扫几日前由于后土虚位所造成的朝政混乱。然而他却在本应与众人一起欣喜的时刻听到了一个坏消息。无论事情的起因是否如他所猜测的那般,都将给维持了不过六年的新廷带来一拨风雨。这“雨”来势汹汹,更为可怕的是其身后所藏的浊流。其势蕴藏已久,恐怕不会只单单留下一波风雨,更可怕的事也许还在风雨之后。如今少了勾龙与修的五正,不知能否帮助颛顼帝应对这由天而起的人祸。

      “臣启陛下。西北台州送来急报,被逐于大夏、海泽以北的俏狁、山戎突然勾结一气,南下侵扰台州边境。现已占我姜、雏、柞三国,陈锋、胥敖、有娇等国正在尽力抵抗!”

      他一边说,一边听见了身后的吸气声。

      俏狁和山戎都是游牧于九州西北的民族,史上便与以耕种而生的华夏族战争不断。轩辕帝曾经将他们向北逐出釜山。此后他们虽然也偶有南下进犯中原,却从没这样有恃无恐地长驱直入过。位于台州境内的虽然大多是些小国,但国中百姓也都是在西北长大的膘悍之民,况且又与陈锋、胥敖、扈甘等大国参差林立,彼此间数代联姻,关系极为密切。西戎们能一连攻下三国定是因为对方打算负水一战而倾力南下了。

      当然坏消息还不止这一个。

      “听说北方的鬼、微与危突然大批东迁,直抵薄州边境。”黎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如他所料,身后的朝臣中又传来一阵惊呼。

      鬼、微和危与西北的山戎相类,也是靠游牧而生的部族。近期来北部玄州境内的霜冻也影响到了他们游牧地区的草木生长,因此他们常常入境骚扰玄州的百姓。尤其是鬼族,对中原的富庶之地颇为垂涎,有几次甚至深入玄州境内,几乎直触天邑帝丘。如今突然大批东迁至薄州边境,让人不由得生疑。

      当年轩辕氏东征西战数百载,才让东至东海,西至空桐,南至长江,北至釜山的几万诸侯竞相朝服。他在此境内划出九州,分别为:东南的神州,正南的次州,西南的戎州,正西的弇州,正中的冀州,西北的台州,正北的玄州,东北的薄州及正东的阳州。

      其中位置偏南的神州、次州和戎州三州,因为三百余载的大旱正处于近乎崩溃的边缘。而正北的玄州也因为终年不化的冰雪和鬼、微及危等族的侵扰变得十分瘠弱。有余力出兵讨伐他们的仅有天邑所在的正中冀州,与东北薄州接壤的正东阳州以及与西北台州接壤的正西弇州。如今鬼族、微族及危族毫无征兆地大量游至薄州边境,如果他们真有不轨之心,与山戎、俏狁同时进犯,那么届时对中原的九州便形成了东西两翼的夹击之势。即使九州的总兵力远胜于他们,也会因为转战东西而变得疲于应付。

      “鬼、微等戎夷素来有侵我疆土之心,此次大举迁徙必然另有深意。陛下应在他根基未定前先平定山戎、俏狁之乱,以防日后出现两侧夹击、疲于奔命之势。”在朝上的一片小声议论中,有人走出来向颛顼建议道。

      黎转首见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对心中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共工景正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如往日般的恭敬与肃穆。

      “卿所言甚是。”

      颛顼此时已经无心顾及朝中大臣间的勾心斗角。景所说的也正是他想到的——必须在鬼、微等族全数迁徙完前迅速将山戎逐出台州。

      黎又何尝不知应该如此?但他担心的是另一回事。

      这次山戎、俏狁显然是有备而来,突然出现在台州边境上的几十万大军,让整个台州的大小诸侯震惊不已。如姜、雏、柞般的小国,全数人口也不过万余,自然顷刻间便被淹灭于四起的战火中。就算是陈锋、胥敖这般的大国,所有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十万左右,若非调度得当也不能支撑到现在。要面对如此兵力,除非将冀州的二十万兵卒加上颛顼帝直属的十五万帝师全数谴往台州再并上弇州诸侯的十五万人,也许可以将入侵的戎狄们一网成擒。

      但相应的,冀州也会因为武人的西调而成为无人之室。神、次、戎三州中心怀不轨的诸侯如果借机起事,那么将不废一兵一卒地直捣黄龙。如果将薄、阳二州的兵力调来守卫王畿,一是怕那些士兵久处于东部诸侯的治下,不听帝命;二是怕薄、阳二州的大小诸侯中有因调粮一事而心存不满的,那么此时向他们借兵就无异于引狼入室了;三是怕正大举迁往薄州边境的鬼、微、危三族会趁机以小股部队先行抵达薄州,那时毫无抵抗能力的薄州就如俎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黎卿?”颛顼帝见他没有反应,便开口叫他。

      “臣以为不可。”他的回答让堂上的朝臣们都吃惊不小。

      “朱明大人难道是要眼看着台州落入戎狄手中吗?”

      景用细长的眼睛扫过他的侧脸,黎适时地还以一声冷笑。

      “如果鬼、微等族真的打算袭击薄州边境。那么从冀州调往台州克戎的军旅在结束对山戎、俏狁一役后,势必又将匆匆地前往东疆。如此疲于奔波,那些兵卒又有何余力再与来犯者交战呢?如果北狄的东迁并非出于此意,如此大张旗鼓地调动兵卒不就等于开门揖盗,自己招呼别人来屠戮我九州黎民吗?”黎用从未有过的严厉态度高声回答。凶神恶煞般的声音使王座上的颛顼帝都吓了一跳。

      景也吃了一惊,没料到他会如此无礼。站于一旁的重与熙都转头看向他,该也小声咳嗽着,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态度。黎轻蔑地扫了景一眼,回过头继续凝视颛顼帝。

      景在他身后冷冷地笑着:“哼,那么依朱明大人的意思,难道还要坐等到戎狄直捣天邑不成?”他话未说完,又见到黎回头用眼光逼视着他。黎的目光仿佛是要刺穿他的笑脸,直扎入他的心里,几乎让他恼羞成怒。

      “卿难道另有他计?”颛顼无暇顾及黎现在想的是什么。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解决眼前形势的方法。

      “和亲。”黎脱口而出的话,再一次让身后的朝臣们震惊不已。没人料想到素以骁勇善战闻名的火神竟会提出这种近乎屈辱的建议来。

      “与北戎中最为强大的鬼族通婚。”黎生怕他们无法理解般补充说。

      “朱明大人!您疯了吗?”

      朝臣熙熙攘攘起来。就连身为朱明下属的射人、司士们也大声质问道:“难道我们中原尊贵的世族子弟,竟要靠躲在蛮夷女子的裙下来避开战火吗?这不是让那些蛮人笑我们软弱无能,连在沙场上生死一博的勇气也没有?”

      景更是怒不可遏,一反平日的优雅姿态,在廷上大声指着黎说道:“先帝轩辕氏四处征战几十载,方才让九州内的万余诸侯朝服于有熊。如今朱明大人竟要做出这等辱没他圣名的事,莫非还没有忘了自己曾为炎帝佐神的身份吗?”

      经他这样一说,朝上更是一片混乱。斥责之声四起,让颛顼帝都不知如何是好。

      “臣以为……”一个轻柔的女声飘起。堂上又瞬间恢复了平静,那些朝臣们全都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起来——因为说话的是孚应。所有的人都对这位新任后土的看法拭目以待。

      “臣以为朱明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先帝威服四海,只是为了将九州百姓从诸侯互相倾轧的战火中解救出来,并非纯粹地彰显功德。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么即使是先帝恐怕也不想冒然用武。况且如今局势就如朱明大人所说,用兵也未必能成其事。那么为何不在用兵前先考虑一下其他途径呢?鬼族之人精于游牧,但并不通晓五谷耕种之术。故而每当草木枯竭、牛羊无食之际,便南下侵扰我九州之民。如果能授以耕种之术,施与五谷之种,或是定时以谷粮与之交换牛羊,便可解双方之危。北方诸戎中以鬼为尊,如果能由世族之子与之通婚,结成姻亲之盟,那么其他诸戎也会有慑于此,不再轻易扰我边境。这件事于我们只是损失了一个世族子弟,可以换来的却不止是几日的太平。那么又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诸位大人难道一定要打得四下烽火、血流漂橹、民不聊生,方才能显出自己的‘爱民如子’吗?西戎与北狄的此番行动倘若真是别有用心,那么先其一步瓦解他们之间的联盟也算是一种用兵之道。臣并不以为朱明大人的做法有伤国体。”

      孚应的语音虽然柔和温婉,但其他的朝臣一时也无法驳斥,就连景也只能蹙眉,一时想不到其他反驳的话。于是,颛顼便决定派宗亲中的子弟与鬼族结下姻亲之盟。

      庆都可以从空气中嗅出腐烂的气味——这本是她以为今生都不会再闻到的味道。可是现在这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就弥漫在她周围的空气中,就算她躲到琼阳殿上那散发着醇醇木香的金色香炉后,依然无法逃出可怕的阴影。

      她从宫娥的交谈里得知有戎人自北方而来,已经屠戮了台州中的好几个小国。现在身为陈锋国国主的酉阳大人正联合着其他几个大国,对那些戎人做着激烈的抗击。战场上的战斗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琼阳殿中的每日起居,可是风所带来的腐烂气息却越来越浓重。曾经长期与死亡相伴的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琼阳宫中的人似乎都很镇静。即使偶尔有人谈起战争的事,也不过寥寥几句。庆都不明白他们为何能如此从容不迫?难道他们没注意到风的变化,还是他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死亡?

      死亡……

      曾经觉得自己再也不会为这两个字感到害怕的庆都,此刻却在想起这两个字时发抖了。

      琼阳宫的温暖和富足让痛苦的童年经历在她的记忆中渐渐变得模糊。现在的她竟然也如同那些出生在诸侯家中,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的贵族小姐般,为了即将面临的死亡和灾难而发抖。如果自己依然身在次州,此时可能早已经沉睡在一垄新丘中。她现在所享有的“生”,不过是来自于他人的恩赐,已是超越常理的存在,理应让她满足了。那么,她现在又为什么要为死而感到害怕呢?

      庆都还能记得,即使在饥饿到意识模糊时,她也不曾因为贴近死亡而颤抖过。相反,在次州的每一天,她都在祈求着永恒安宁的来临——继续那种痛苦的生活还不如早些投入死神的怀抱。可是在那时,她的母亲总是不停地把她从这种念头中拉扯回来,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这种日子不会长久。你一定会有感到幸福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她母亲所说的“幸福”是什么。或许就是指这琼阳宫中的生活吧?衣食无忧的生活就是幸福吗?那么,她现在在害怕失去的是什么?就是眼前这短暂的幸福吗?

      是啊,衣食富足。

      现在想来,这在她过去的目光中看起来是何等的幸福。她还曾经因为佐神大人没有过着与她一般衣食无继的生活而怨恨过他们。可她如今已经对此感到不再眷恋。有两个她深为挂念的人为了让她拥有眼前的这点“幸福”而永远地离开了她。如果眼前的这些能重新换回那两个人的音容笑貌,她定会毫不犹豫地舍下一切,哪怕是让她回到那片飞土袭天、毫无生气的土地上继续与死亡相伴。可是那两个人消逝在无边的苍穹里,再也不能回头了。离去的背影成为了无法更改的历史,眼前的荣华只能唤起她心中痛苦的回忆。她在这里幸福与否,痛苦与否,那两个人都不会知道——这样的幸福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并不是在眷恋生的欢乐,那她又在害怕什么呢?她不明白。

      同时,她也无法理解此刻反而出现在宫娥的脸上的明媚笑容,那些如春光般柔和美丽,不掺杂一丝畏惧的笑容。为什么她们还能笑得如此温暖?难道这琼阳宫从未经历过死亡,以至于生活在这里的人竟不了解它的可怕吗?

      “那些人就快过来了!”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身边正在帮她穿衣的宫娥说道。

      “奴婢知道。”

      那个宫娥抬头对她笑着,圆圆的脸上浮现出一对酒窝。

      “酉阳大人正在败退。”庆都觉得那个宫娥并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于是补充说。

      “奴婢知道。”

      宫娥依然对她笑着,同时帮她穿上了一只小小的鹅黄色丝履。

      “你不怕吗?……难道你觉得酉阳大人会打胜?”

      庆都心里有了一点点希望,虽然她自己并不那么认为。

      “不,奴婢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奴婢能死在陈锋,能死在酉阳大人的身边,那将是奴婢此生最大的荣幸。战场上的事,成也好,败也好,那都是老天来决定的。奴婢只要能承受最后的结果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宫娥低下头,又替她穿上另一只鞋子,神态自如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常事。庆都愣愣地看着她乌黑发亮的头发,一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如果……庆都只是说如果,如果酉阳大人抛下你们独自逃走了呢?”

      宫娥细白的手指突然停了停,然后抬起了头。圆圆的脸上依然挂着那阳光般的笑容,明媚得没有掺杂一丝虚假。

      “小姐真的不知道答案吗?小姐心中难道没有一个即便自己死了,也希望他依然存在的人吗?”

      “‘即便自己死了,也希望他依然存在’……你……难道喜欢酉阳大人?”

      庆都用乌黑晶亮的眼睛看着她。她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惘然中觉得那包含了所有无法解释的感情。她记得麟公子曾经说过,她的眼泪会如此苦涩是因为她“喜欢”着勾龙大人。那么,自己“宁可用一切去交换那个人”的想法也一定是源自于她对勾龙大人的“喜欢”。宫女口中所说的“即便自己死了,也希望他依然存在”的心情难道也是因为“喜欢”?听庆都那么一说,宫娥长着雀斑的脸突然红了红。然后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转回头后对庆都小声说道:“是啊,陈锋国内的每一个人只怕都是如此吧!”

      和其他地方不同,陈锋国内的奴人、婢从有着相对较高的地位。虽然他们的身价可能还抵不过一头牛,但主人却会很好地对待他们。让他们冬天的时候有足够的衣物御寒,饥饿的时候有足够的食物裹腹,生病的时候又有疾医来替他们诊治。因为他们的国主酉阳立下了如此的律令。酉阳本人从不乱发脾气,即便对着宫人们也依然保持耐心。而那位与他私交颇深的勾龙大人更是经常用笑脸面对他们——他可是天人临世,身为辅臣的大人物啊!即使只是看上他一眼已经是何等的殊荣,又何况是让他露出那颠倒众生的一笑,而且还是对着那些被视同牛羊的奴人?

      “如果没有酉阳大人,还有什么地方能如此对待我们这样下贱的人呢?呵呵呵……”宫娥说着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可庆都却看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那并不是因为喜悦、哀伤或是怜悯这些简单的感情而流出的眼泪。这是什么呢……

      “奴婢只是在为自己和三个弟妹打算,实在是太自私了。请小姐千万别见怪。”

      宫女站起来,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庆都在次州时不曾见过奴隶。她所在的地方不会有诸侯大人驾到,自然也不会有随行的奴仆。她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如何。在她所待过的土地上,任何出身都是没有差异的,因为大家的生命都同样游走在生死边缘。她所知道的人与人之间全部的差异便在于“活着”和“死去”。不过,离开次州后她却对这些渐渐有了些了解。她偶尔从宫人们的交谈中听到,在陈锋国以外的地方,主人可以任意打骂下人。甚至有的诸侯就以猎杀家中的奴人们为乐——这自然被酉阳大人所绝对禁止。更不用说请疾医为奴仆治病这等事了,因为疾医的报酬有时可能会值上好几个家奴。

      即使自己死了,只要能让酉阳大人活着也是值得的。因为只要酉阳大人在,出身贫贱的家人就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陈锋国的百姓甘愿为酉阳大人赴死的原因吗?竟是这样简单!

      那么自己又是为什么而“喜欢”勾龙大人的呢?因为是他把自己带离了次州,带来了琼阳宫?可这不也正是她曾经对勾龙大人恨之入骨的原因吗?

      庆都低头想了会儿,站起来,跑向庭园中的大柏树。不管琼阳宫外的世界如何变化,这棵柏树依然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仿佛有着凌驾于尘世的生命,总能微笑着看待世间的一切。

      “因为你是来自上界的天人吧?”

      庆都将耳朵贴到了树干上,熟悉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庆都可知道,在我所住的上界有着一株奇木,名叫三珠。虽然看上去就像这棵柏树,却能结出珠玉。在日光的照耀下,艳光浮动,分外夺目!在三珠树的旁边就是女树。那棵树上每天都会结出新的果实,一颗果实里便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人儿。只是那些孩子朝生暮死,清晨时分还在呱呱啼哭,到了夜晚就已经雪发暮颜,一旦落地就化为尘土,转瞬间灰飞烟灭……”

      害怕死,害怕死后的黑暗,害怕死后的寂静……也许自己害怕的只是无法再听见这个声音。人,只要心中还有所留恋,都会变得特别害怕死亡吧?如果整个陈锋国的人都决定要和酉阳在一起,那么庆都就要和勾龙大人的柏树在一起,不管是生是死……

      庆都的眼泪顺着柏树干老的树皮流下,在泪水滑过的地方似乎沁出了一些带有咸味的无色液体……

      颛顼帝曾有一子,名叫吴回,在五帝合战时死于与炎帝的一战中。吴回有一独子,名为陆终,虽然看上去差不多和麟趾公子高辛一样大,却体弱多病,只能久居于深宫中。

      颛顼在朝堂上同意了黎的意见,决定与鬼族联姻,可由谁前去实在让他伤透了脑筋。按理说,联姻之事理应由他直系的血脉中选出宗族子弟来完成。陆终尚无妻室子女,如今颛顼帝的直系血亲中只剩他一人。可他个性懦弱,身体又不好。颛顼很担心反而会让鬼族首领不悦。更何况从他的利益来考虑,他也不希望陆终离开中土。除了陆终,宗族中与他关系最近的仅剩下高辛。可高辛虽然享有贤名,但终究只是他的族子。如果鬼族人因此而认为他是有意轻慢,那么结果可能比不提出联姻来得更糟。高阳氏因此而左右为难,夜夜辗转,过了好几天依然得不出个结果来。

      颛顼帝夜间的烦恼到清晨后就全变成了憔悴,挂到了脸上。黎虽然知道他心里多有顾忌,无奈事关重大,还是不得不在朝上一再催促他尽快作出决断。百官日日的朝见对颛顼而言就有如苦刑,每日走下朝堂时总是步履沉重。有几次高辛在旁等候,他竟没有看见。

      高辛对那日朝上之事已略有所闻,颛顼的精神恍惚让他很清楚颛顼犹豫的是什么。他明白,最后的天平将倾向于谁。自己与颛顼虽然感情笃深,但终究是外系旁支,颛顼是不会希望有一天退位后,承袭天下的是他而不是自己的直系血亲陆终。况且陆终体弱,颛顼也很难狠下心来让他出宫长途跋涉。

      想到此处,高辛叹了口气,想前去颛顼的寝宫。

      “公子要去哪里?”随侍在一旁的峻狼见状问道。

      “叔父此时一定正在为联姻的人选担心。我想去给他些建议。”

      高辛已走到了西殿门口,正要抬脚跨出自己的寝宫。

      “公子可是想去请求陛下让自己前去鬼族联姻,以免陛下为如何决断而烦恼?”峻狼没有随行,而是继续站在原地追问。

      “反正结果一定会是这样吧!”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高辛仍因惊异于峻狼的看法而转过身来。能猜出颛顼会作如此判断并不太难,可峻狼从何而知他是去自荐的呢?

      “公子喜欢异族女子?”

      “呵,那怎么会呢?”高辛笑道。

      五帝分据天下时,天降五臣予以辅佐。也许为了匹配神格,五帝及其亲族的寿命也变得远超过普通人。轩辕氏从雄起于中部诸侯到治理九州三百年,其间大约就有两千载。因为绵绵无绝的寿命,他们的时间也似乎被放慢了般。高辛的祖父少昊帝死时,外貌看上去不过三十。而高辛本人虽然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事实上也已经活了近千载。包括他叔父高阳氏颛顼在内的大部分人,因为他的外貌就将他看作小孩,但跟随他已久的峻狼很清楚他的内心并非一般孺子,也无怪会这样问了。

      “公子可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继承天下的一天?”

      峻狼的问题再次让高辛暗暗吃惊。

      “应该是如此……不过我也无意于天下……”

      “公子贵为白帝之后,而天下也曾属金天氏一支,公子为何会无意于天下呢?”

      “我讨厌朝中的勾心斗角。”

      “公子觉得无力应对吗?”

      “并不是那样……”高辛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混乱,“只是讨厌表里不一的东西。”

      “公子既然知道陛下一定会选择公子,又为何要前去自荐呢?”

      “我希望叔父能早日摆脱烦恼。”

      “陛下的烦恼全是由联姻的选择而生吗?”

      峻狼的问题愈来愈怪异,几乎让高辛无法应对。他仔细想了想回答说:“叔父应该是为难于邦政的需要和他自己心意间的矛盾吧?”

      “公子既然知道陛下烦恼的根源并非联姻本身,又为何去做这种没有用处的事呢?”

      这次峻狼的话真的让高辛无话可说了。

      “公子前去自荐并非是想解决陛下的烦恼,而是为了‘贤良’的虚名。明知陛下会做如此决断而自荐,明知陛下的烦恼不在于此,而又要以此解决,公子的所作所为不也是表里不一?可见,公子所恨的并非朝臣的表里不一,因为公子的所为也不过如此。公子恨的是,五帝合战时,先帝的朝臣们率先向轩辕氏投诚;公子恨的是,先帝继位后朝臣们的逼宫,迫使先帝让贤;公子恨的是陛下的宠臣们在先帝退位后依然对你们多加排斥;公子最恨的是,先帝的懦弱竟将好好的江山先后两次让与他人。”平时少言寡语的峻狼居然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还未等他说完,高辛已气得双颊飞红。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上的玉剑。那把剑虽是由脆弱的玉石刻成,但异常锋利,不似一般饰物,故而又在外面加了一段同样由玉石制成的剑鞘,平日里只当普通玉饰悬于腰间。外人也只以为那柄剑是普通的驱吉避凶的饰物,不过高辛曾经用它削断过生铁,所以才会特别喜爱,时常挂在腰上。

      “公子可是因为在下的话而恼羞成怒?那么公子尽可以拔出腰间短剑将在下拦腰斩断。以陛下的律法,公子杀人是无须偿命的。”

      峻狼面上依然毫无惧色。高辛腰间的剑终于还是没有被拔出来。他垂下了手臂,低头看着地面。

      “公子可以杀在下却没有迟迟动手,并不是因为公子怜悯在下,也不是因为公子没有怒气,而是因为公子不想留给世人一个滥杀无辜的印象。公子如此在乎天下人对公子的看法,怎能说自己无意于天下?”峻狼似乎得了胜般,说得越来越放肆。

      高辛抬起头,以从未有过的狰狞表情看着他。突然,从他阴沉的脸上浮出了笑容。

      “峻狼,你跟在我身边已经有多久了?”

      “约莫二百又三载。”

      “竟然已经有这么久了。看来你对我是相当了解了?”

      “峻狼跟随公子就是因为了解公子的野心可摘日月,绝非一般庸碌之辈。虽然外表寂静,却时时蓄势待发——这一点很让峻狼仰慕。”峻狼向他深深一躬。

      “……那么,这次的事依你之见应当如何?”高辛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道。

      “公子应当自荐。”

      峻狼的话让高辛有些不解。

      “……但需与陆终公子一同前往。”他又补充道。

      “和陆终一起去?”

      高辛托起下巴,仔细考虑了起来,似乎是有了一点想法。

      “正是。”峻狼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颛顼看到面前这个面色青白的羸弱少年,只能心下哀叹自己无福。与消瘦得几乎会随风飘起的陆终相比,高辛实在是风姿绰约的翩翩佳公子了。

      “帝孙不在东宫内好好歇息,为什么来这儿呢?”

      颛顼因为有了心里的比较,口气里自然就对陆终带了严厉。

      “帝祖……”

      陆终因是被高辛叫来的,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看他唯唯喏喏的样子,颛顼就更为生气。

      “高辛尚且唤孤一声‘叔父’,帝孙就不能唤孤一声‘祖父’吗?为何如此生分?”他连陆终对他的称呼也不满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是如何称呼陆终的。

      “帝祖……”

      陆终见他面有怒意就更为惶恐,偷偷用眼瞟着高辛。高辛会意,立刻上来替他解围:“叔父,是儿臣硬将陆终带来的。”因他是陆终的长辈,故而直呼其名。“儿臣听说叔父有意与鬼族通婚,却迟迟不能决定人选。儿臣觉得众多宗族子弟中,能当此重任的也唯有儿臣与陆终二人。故而今日特携陆终一起来此,希望能尽己绵薄之力,帮叔父作出明断。”

      听到高辛突然说起通婚一事,陆终一惊。他久居深宫之内,自然无人适时地对他提及朝上之事,就连高辛唤他一同来此时,也未提到此事。现在突然提到事关终身的大事,他怎能不惊讶?陆终的表情落入颛顼眼中,让颛顼觉得他甚为狼狈。同为世族子弟,高辛对他所思所想几乎了若指掌,可陆终却对什么都茫然不知。为何那个机敏贤德的不是承袭了他的血脉呢?

      “儿臣以为,此次前往鬼族之事还当由儿臣来完成。”高辛见高阳氏面露哀色,于是趁机说道,“前去鬼族之途有万里之遥。陆终体弱,难负长途跋涉。就算借着佐神大人的神骑前往,也勉强需行上一日。儿臣恐陆终力有不支,还是由儿臣前去较为妥当。”

      高辛的话虽言在自荐,却给颛顼帝提了个醒。颛顼帝原本最为担心的便是陆终的身体,恐他如此孱弱将难负跋涉之苦,可是今天经高辛一番点拨才想起佐神的神骑。佐神大人的几匹神骑皆是可在日内穿行九州的神兽。若是由佐神驾着神骑予以护送,那么即使时走时歇也当可在三日内到达九州边境。对陆终来说,前往鬼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

      高辛见他神色有变,于是趁机继续进言:“此外,陆终久居深宫,未如儿臣常伴叔父左右,深谙人心叵测。鬼族之民未经教化,思虑邪僻,远超陆终所知。儿臣恐由陆终前往,不能因时利势教化鬼民,反会因言辞不慎招来杀身之祸。”

      这话让颛顼一震。与高辛相比,陆终几乎足不出户,与人相交极少。如果此次与鬼族勾通时稍有言辞不慎,那么会带来的就不止是对他一人的“杀身之祸”。但转念也因此想到高辛的聪慧机敏。如若让高辛前往鬼族,那么对中原来说就有如失重宝,鬼族却将因此成为添翼猛虎。如果鬼族有朝一日有意背叛彼此的盟约,他此时派高辛前往一定会变成割肉食虎。两者相较,反倒让他更难决断。

      “帝祖……”站于一边,安静地听着高辛说话的陆终突然开口问道,“鬼族真是如此可怕吗?”在他居于深宫的漫漫岁月里,他对世间事的全部了解也仅限于流传在宫人口中的几个名字。其中,“鬼族”便是一个。

      “未经教化”、“生性好斗”、“不知农耕”、“侵我边境”……关于鬼族的任何描述都是可怕而可恶的。从很久以前,他便在想象这个传说中的民族以及这个民族的人。似乎这个民族的一切都在与中原背道而驰,就像是九州文明在水中的倒影。现在,他的祖父竟然想用联姻来连接水中和水上的两个世界,而维系这两个世界的细细丝绳便将是他和高辛中的一人。

      水中的倒影就将在他面前鲜活起来。在水中的世界里仿佛有人正召唤着陆终,使他静如止水般的心里突然荡起了涟漪。

      “请让我去吧!”陆终脱口而出,让面前的两个人全都惊呆了。“请让我去鬼族!”他又急切地重复,生怕声音在那两个人听到前就消失在空气里。

      陆终想去亲眼看看那个如水中倒影般的民族。他想了解那个和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地方。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也从未提过如此强烈的要求。褐色双眼中透出的奕奕神采几乎让颛顼认不出这个不常见面的帝孙来。

      “……帝孙从未远离过天邑吧?”

      颛顼将目光从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上移开。比起陆终此刻的一腔热血,他必须考虑更多的实际问题。

      “帝祖如若总是因此而不让我出去,那陆终将始终无法踏出第一步。”出乎意料的是,陆终竟然一改往日的懦弱与优柔,很快地回答。

      高辛惊异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从未发现陆终的思虑竟然如此敏捷。亦或是被禁锢太久的关系,使他竭尽全力地想抓住这一丝摆脱牢笼的希望?高辛侧转过头,从眼角观察着颛顼对此的反应。一切虽然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似乎进行地更好。

      “这个……”颛顼还在犹豫。陆终虽然对此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但两族间的交往毕竟不是游戏。而且其中还涉及到了将来九州的继承问题,使他不得不慎重又再慎重。“帝孙并不熟悉廷上的礼仪,出使鬼族恐怕会……”

      “可是鬼族不也不懂中原的礼仪吗?”陆终反驳道,“正是因为不懂中原的礼仪,不明白中原的人情世故,所以较之叔叔,我才能更好地与鬼族人相处啊!中原需要的并不是我这种与它不能协调的人,而是像叔叔那样通达礼仪、了解时局的人。而如我这般的人本就该属于中原以外的地方。”

      “帝孙身体虚弱,怎能久居于那种蛮荒之地?”

      颛顼不能习惯陆终自信得近乎傲慢的语气。明明常年居于深宫内,对世事一无所知的人,为何偏偏要摆出一副对什么都了解的姿态呢?颛顼反倒有些因此而生起气来。

      “我虽瘦弱了些,也并无大碍呢!只是帝祖自父亲死后,总是对我过于担心,将我久锁于深宫之中。这样终日不见阳光,故而面色有些苍白罢了。”

      陆终因为想去鬼族的心情过于急切,竟然连这样的辨词都说了出来,结果自然惹得颛顼勃然大怒。

      “帝孙之意难道是说孤一直在加害于你吗?”颛顼脸色铁青地质问道。

      陆终知道自己失言,吓得不敢再说话。

      “儿臣以为,陆终只是想去蛮夷之地的心情过于迫切,急于寻词为自己开脱而已,并非有意冒犯叔父。叔父切勿动怒!”高辛急忙赶上来替他打圆场。

      “哼!身为九州之人竟然急于投奔根基浅薄的蛮夷之地!帝孙如若觉得九州不合己意,那就尽管去吧!”

      颛顼生气地一甩袍袖,起身离开了。陆终见他远去的背影,方才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你当真想去鬼族之地?你可知道那里的环境大不如中原。牧民生活必须长年四处飘泊、居无定所,有时甚至得全族一起忍饥挨饿来度过冬天?”高辛愣愣地看着他。

      “我曾经听宫中的人提过这些。”陆终转过头来对他吐了吐舌头。

      “那你还……”

      “那里有我最想要的东西啊!”

      “‘最想要的东西’……你在宫中难道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吗?”

      “陆终胸无大志,只想作个普通人。比起宫中的森森庭院,蓝天下的草原实在是自由辽阔多了!叔叔也该恭喜我终于得偿所愿才是!”

      陆终对高辛深深一拜后,也起身离开了大殿。若大的殿堂内只剩下了高辛独自静坐着出神,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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