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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君更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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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车辘辘,驶过寂寞无欢的永巷。
天正雪。这年是后元三年,帝诏后于未央宫。
朝野内外,遂风起云涌。
正月甲寅,帝下诏,立皇子彻为太子。
次日,帝复诏,封太子母为胶东王太后,迁往封地,永不得入长安。
正月甲子,帝崩,太子即皇帝位,谒高庙。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是时,宫中以太皇太后窦氏、皇太后薄氏为最贵。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似乎正在悄然偏离,但又似乎,从未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太后薄氏初居桂宫,皇太太后薨,迎往长信宫。
后几年,胶东王太后亦薨,帝欲追封为孝景王皇后。
长信宫淡然应许。
后十年,皇后陈氏废,数年薨。立卫氏,以卫氏弟青为将军,立皇后子据为太子,天下莫不以为贵。
再后来,连皇帝也老了。
年迈的帝王,在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向他的嫡母行礼。
长信宫已是耄耋之年。
但她的眼睛却比任何人都要透亮。
也比任何人都要寂寞。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早已尘归尘,土归土。
她的敌人已死,爱人也亦死。
她的存在,不过为历史添一笔福寿年长,母慈子孝。
直到有一天,她的皇孙带剑入长信宫。
“祖母救我!”年轻的太子伏地而泣。
日薄西山的老人,此时也不免怅然叹息。
无情最是帝王家。
但这也是她一生守卫的家。
是年,皇帝禅位,太子据即天子位。
开国百年的汉朝,终于平静地完成了又一轮王朝更替。
薄氏初入汉宫时,正是满城花开的时节。豆蔻年华的少女,那时还不知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大汉最尊贵的两个女人安排。
皇后窦氏请立薄氏女为太子妃,太后许。两宫皆欢。
不悦的怕唯有太子启吧。天子骄子,身高位重,却也不得不为权力折腰。
黄金万两,骏马百匹,东宫迎来了尊贵美丽的太子妃。
很快暮春花已尽。
宫中尽知,太子妃无宠。太子最爱的女人,是栗姬。栗姬为太子生了三个儿子。
宗法之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今太子妃无子,栗姬所出长男荣,为太子数子中最贵者。
栗姬在东宫的气焰可真嚣张。
但她怎么就意识不到,连刘启到现在还只是太子呢。
薄氏淡漠地看在宫中的一切悲欢。
花开花又尽。
刘启最宠爱的女人换成了王氏姐妹。
王氏姐妹专宠,接连生了七个孩子。
色衰爱弛的栗姬,只剩下了怨恨。
薄氏淡淡地旁观。东宫十年,无子无宠,她的正妻地位巍然不动。
因为她知道,刘启需要她,需要她背后的,薄氏的助力。
太后薄氏,是皇帝最深爱的亲人。太后重太子,便是皇后失宠,皇帝器重庶子,也绝不敢作他想。
孝顺的皇帝,总在母亲病时,亲尝汤药,侍奉床前。
有次薄氏在太后宫中,帝见太子妃,观之,叹道:“你真像我的母亲。”
薄氏感叹,因此自伤。
薄太后尚有亲子,而她又有什么?
数年后,帝崩,是为汉文帝。太子即位,尊薄太后为太皇太后,立妃薄皇后。
暗流汹涌的深宫,埋葬了无数女人的年华。
她看着明镜中的容颜,终于似春花那般,正随时间渐渐逝去。
刘启即位那年,王美人终于在生了三个女儿后,心想事成地生下了一个儿子。皇帝甚爱之。
四年后,太皇太后崩逝。临死前,她仍不忘拉着孙儿的手,嘱咐道,要善待薄氏。
物伤其类。
皇帝应允。他的善待,竟是不久便下诏废后,迁薄氏于北宫。
无故而废后,朝野震动。
薄氏淡漠地接过诏书,叹道:“这是我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以她的废黜,换来大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是年,帝果立长子荣为太子。
在北宫的日子,没有她想象的艰难。反而,她喜欢这种轻松的、单独的、远离争斗的时光。如果可以,她更向往平民的生活,男耕女织,夫唱妇随。
而她和刘启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不纯粹的。他们两人,也从未给彼此一个相爱的机会。
太子不喜这段婚姻,她又何尝喜欢这深宫的寂寞?原来少女的欢喜和憧憬,早就被无情的宫廷吞噬,渐渐换成,无言的恨与怨。
她也曾在薄太后的膝下,低低地哭泣着自己的委屈。
太后告诉她的事情,却是她的叔父,皇帝的娘舅,轵侯薄昭已被陛下赐死。
“叔父犯了何罪?陛下如此心狠?”薄氏震惊,哭道。
太后泣道:“国法如山。如今,我们薄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可惜她没有完成姑祖母的愿望。有时候她想,一个衰落的外戚之家,何曾不是一件好事。君不见吕氏之盛,到头来还不是落下了族灭的下场?
听说栗姬没有当上皇后。因其善妒而为皇帝所恚,帝废太子荣为临江王,自此东宫之位空置。
人们都说,陛下贤王美人所出子,欲立为太子。朝中曾有人请立皇后,为皇帝所诛。从前元四年至后元三年,宫中自始至终未立太子,也没有皇后。
后元三年,皇帝病重。一日,皇帝诏宣皇后于未央宫。
“皇,皇后?”侍从跪在地上已不敢出声。前元四年,皇帝下诏废薄皇后,现在大汉哪来的皇后!
“还不快去!”皇帝怒叱,一把打翻案头的药碗,砸向了犹豫着的侍从。
凤辇宫车,急急地驶入尘封的深宫。那天长安正下着很大很大的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刘启忽然回忆起初见时,长信宫的杨柳正青。少女见四下无人,欢喜地折了一段新枝,将它盘成圈带在头上,娇俏地像是春天里的仙女。
“你叫什么名字?”刘启从树后走来,好奇地问道。
少女一惊,咬着樱唇似恼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刘启微微一笑,缓缓道:“你可知宫中一花一木,皆为皇帝所有。你动了天子之物,可是大不敬之罪。”
“你!”少女气得跺脚,“薄薇,薄薇!我可是太后族亲,你不怕太后生气就去告好了。”
原来是太后家的人。刘启恍然,他记得母亲曾与他说过,要在薄家选一位太子妃呢。
“是采薇的薇吧。我记住了。”刘启说着,心里似乎也很高兴。
不日,皇后召太子于淑房殿,告诉他,她已物色薄氏女为其太子妃,另,他的弟弟也会迎娶薄家的一位女儿为妻。
“阿武要娶的是谁?”刘启更好奇的,竟是刘武也要娶亲了。
皇后淡淡道:“好像叫薄薇吧。”
“什,什么?”刘启哑然失惊。
“我本也不愿阿武再娶薄家女。但太后甚爱此女,亲自定了这桩婚事,母亲也不好回绝。”
“那我要娶谁?”刘启惨笑道。
皇后见之,叹道:“是轵侯薄昭的亲孙女薄芷。”
“薄芷……”刘启愤而起身,冷笑道:“我贵为大汉皇太子,现在竟还要靠婚姻巩固地位,岂不可悲可笑!”
皇后窦氏无奈地由着自己的大儿子离去。更让她忧心的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是否能接受这段联姻呢?
刘武才十二岁,他喜欢骑马射箭,梦想驰骋沙场,杀敌卫国。
“我才不要。”刘武随口拒绝道。
“不行!阿母和太后都已经定下来了。”
“那……”刘武无奈地看着步步紧逼的母后,突然灵机一动道:“太子哥哥不是也要娶亲嘛,那让他两个都娶就好了。我才不要娶亲呢,我若娶了亲,朝中大臣一定以此为由要儿子离开长安。阿母,你舍得我走吗?”
“阿母怎么舍得!”窦氏爱怜地搂着心爱的孩子。一时间,这两门婚事竟都迟迟不能定下来。
迎来转机的,是薄芷的突然离世。
“那真是一个没福的孩子,一场伤寒竟要了她的性命!”薄太后说着不由声泪俱下。
窦氏心中一颤,道:“那,那启儿的婚事……”
不行,她一定要争取到薄太后对她们母子的支持。
薄太后想了想,道:“那就薄薇吧。她是我堂兄之女,贤良淑德,可配太子。”
数日之后,皇帝即下诏,选薄氏女为太子妃,择日成婚。
刘启不会想到,兜兜转转,他要娶的女人仍是她。
这个在春天里,笑颜如花的女孩,而今成了他的太子妃。
他以为她一定会吃惊道:“原来是你!”
他甚至在期盼,他们的第二次相遇,洞房花烛之夜。
但是他失望了。这个美丽的少女,竟像全然忘了自己。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是他的母亲送给他的最精致美丽的偶像。
太子妃素有贤名,但毋宠,毋子。
薄氏缓缓地步入未央宫。这清冷、偌大的宫殿,大汉皇权的最高处。
她也已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刘启了。
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躺在病床上,竟已如此消瘦不堪。
“陛下……”薄氏的声音不由微颤。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的。但原来,对这个男人,终究还是留下了感情。
当年年少,薄薇与薄芷同入太后宫中。不久薄家家长便告之,薄芷当选为太子妇,而她也由太后做主,将嫁给代王刘武。
那天薄芷很高兴,因为她从小就喜欢着太子启。她拉着薄薇的手,诉说着少女心底最甜蜜的心事,从还在代国时就开始的相思。
“你不为我高兴吗?”薄芷的脸上带着少女的娇羞与喜悦。
“当然,当然高兴。”薄薇轻叹地回应道。
后来,薄芷病了。春末一场伤寒,越演越烈,最后竟然撒手而去。
“芷姐姐……”薄薇哽咽着,眼里忍不住就掉下泪来。
薄芷拉着薄薇的手,紧紧的,用着最后的力气,“替我,替我好好照顾他……”
后来,果然如薄芷所料,薄薇嫁给了太子。
对窦氏和薄氏来说,薄芷还是薄薇,嫁给太子都是一样的。她们需要的,不过是两家势力的联合。
薄薇一直兢兢业业地,做着她最完美的太子妃。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感情是最不需要的。连宫中被疼爱的姑祖母,对她说的最多的事情,也不过是尽早为太子诞下嫡子。
如果人生还有什么遗憾,是她从来没有做过母亲吧。
“你好像瘦了……”垂死病中的帝王,开口说的竟是这句。
薄薇淡淡地笑了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难道人老了,心也会软下来吗?
深宫二十年,她见过他最多的一面,便是对她的苛刻和无情。
她好像哪里都做得不好,哪里都不讨他的欢心。她只能默默地忍受着,不敢拂了太子的面子。她履行着对芷姐姐的承诺,承受着他在东宫的任意妄为。连栗姬母子的傲慢无礼,王氏姐妹的野心勃勃,她看在眼里,竟然也都接受了。
皇帝沉默地凝视着她。
薄薇一度以为,皇帝要把她永远留在这里了。
“你走吧。”垂暮的帝王终于淡淡地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他不停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薄薇淡淡地微笑着:“陛下是要我离开皇宫吗?”
“不!”皇帝闻声,竟然惊坐而起,唬得御医和侍从忙上前伺候。
“谁让你走的?谁敢让你走?”病重的帝王狠狠地垂着床,鹰隼般的利眼,威震天下的气势。
“我说笑而已。”薄薇上前跪坐在床头,拉起皇帝的手,动容道:“陛下,你怎么病了?”
“老了而已。”皇帝缓缓地靠在床头,慢慢平静了下来。
“肯定是陛下多贪了几杯酒,又不肯好好休息。”薄薇柔声地说道。
“没有。这几天天寒,朕才病了。等天暖和些,这病也就好了。”
“那陛下把药喝了,喝完药病才好的快。”
“没用的……”
“什么,没用?”
“药能医病,却不能医命。”
“陛下……”
“如果我们再年轻些,如果我们都不那么固执该多好……”
如果他们还年轻些,或许还有相爱的机会;如果他们没有那么固执,或许命运又是另一番安排。如果注定不能相爱,还不如不要相遇。
杨柳下无邪的少女,做着她逍遥快乐的王后;朝堂与深宫的争斗,只属于少年一人。他是帝王,她是贵女。让命运的车轮,彼此从未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