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盲奏 ...
-
暮色四起，窗外天空的颜色依旧晦暗。既是黄昏，又有风雨遇袭之势。她站起来轻轻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看着柔和的灯光下，随之扬起的灰尘里昔日的场景仿似回忆里的一场梦。是一场光影的涣散。
脑海里有不停转换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自动剪影成微电影。那是记忆里，她们无限被浓缩的人生。
……无可避免的，她想起了堇。
——果然是这样，当初她失去堇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她这辈子都要和堇纠缠不清了：她逃脱不了拥有过堇的记忆，忘记不了那段她付出过的感情，也放不下那个曾经那么吸引过她的人。
无法言说却不出意料，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避不开一段记忆，一如她从一开始就避免不了，去爱上一个人。
扯开的纱幔下是业已泛黄的象牙琴键，一百八十八个音键躺在那里显得如此安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在她们的过往里，堇每日陪她练琴的场景。堇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若有若无的触感，是那么温柔的暧昧。
天花板上橘黄色随风摇曳的灯。堇嘴眼眉梢的笑。弹跳灵动的琴键下窜出来的音符……她微微侧头便可以看清堇弧度优美的侧脸——是，又寂寞，又美好的样子。
叮咚，叮叮咚咚……一百八十八，她们在一起的所有日子，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一百八十八天。这样说，是不是钢琴的琴键都要比她们幸福呢？只要有人弹奏的话，一百八十八个音符总有一天会被弹奏完全。而她们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个不三不四的结局……？那算什么？她们之间？
……想，如果，未曾得到过那一百八十八天的幸福，结局是不是会好一点。至少那样，她们的生命就可以毫无交集，彼此都可以相安无事地过安稳日子：有些东西如果未曾拥有过，所谓“失去”才得以无从提起。
屋外，习习凉风吹扫落叶，场景似是凄凉。这已经是，时隔多少年后，坐在窗旁弹着钢琴、看着落木，夕阳西下里只显得落寞的她？秋风翻过书页，老旧的琴谱发出凌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眼前飞快地掠过一行行的乐谱，脑海里留下过烙印的熟悉旋律，行云流水一般自指尖下流泻，倾注了一地的光影。
‘Do you really love me?’
“……”
时隔多年，她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她，为什么回答不了堇这个真么简单的问题。平日里，她在堇面前，总是那般神气的。为什么，堇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她却失却了开口挽留的勇气？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她真的想让堇幸福，她就不应该放手对堇说，希望她以后可以过得幸福，而是应该说，她可以给她幸福……
堇与她的年纪相仿，只比她大了三年不到。她的姐姐让她跟着堇学琴，初识之时她便已调皮地唤堇作 “小老师”，带着那么一点刁难的意味在里面：
堇给人的初感觉是那种很温柔如水般的女生，她下意识地就觉得堇是那种捏揉做作的人物。再加上堇是姐姐强加给她的钢琴老师，她自然也是疑心堇和她姐姐之间的关系是不清不白的。结果……似乎越是看她不顺眼。
还好堇不是小气的女子。没有跟当年幼稚到令人发笑的她置气。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对堇的敌意，有些莫名其妙了。于是，她带着一种愧欠的心理，近乎讨好一般地对待堇。一开始她似乎只是很惭愧她对堇的不礼貌，后来……她倒真是慢慢发现堇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她不喜欢钢琴，学东西也很笨，却因为姐姐喜欢，所以并不愿意放弃——她对暮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她从来都清楚得很，不然也不会因着暮的喜欢，就勉强自己一些事情。暮，她姐姐的名字。她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叫暮作姐姐，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叫暮，暮，暮——是朝思暮想、却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暗晦爱慕，她自知见不了天日的，于是只能以她自己极为幼稚的方式去爱……
堇大概是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她和暮之间的事情。
而她却一直在怀疑堇和暮的关系。她更因为发现堇不是难相处的人，便故意靠近她，想破坏堇和暮之间的关系。
至少一开始，是那样子的。她对堇，充满了敌意。
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改变的：她被堇吸引了。无论是堇教琴的时候认真的样子，还是她温婉的性格，还是……
很多很多吧？又或者只是因为她对暮的喜欢太过无望，而至于她不得不放弃？总之有关移情别恋，年少的时候总是觉得对于有关感情的问题，都混乱得很的。大概是稀里糊涂地就喜欢上了。然后呢，爱就是爱了，谁会在乎三心二意还是水性杨花？
因着自己的年轻，不停地找着不坚定的借口：觉得年纪尚小的时候，再摇摆不定的立场都是理所当然。故而可以很轻易地喜欢一个人，又很容易就恩宠不再。
说年少时的恋爱总是单纯而又简单，大概也是因此——因为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因为不在意自己对别人的伤害，因为觉得自己需要经历多些……
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甚至，在当日的她看来，她已经是痛改前非，用了心去爱堇的：
她一直在假装她们之前发生的一切——她内心那些阴暗的想法——都是不存在的。
在感情上，她总是很轻易就能原谅自己的人，也是很容易改变选择的人。她只是发现了自己对堇感情上的改变，然后尊崇于心的感觉，义无反顾地抛下过去去爱她。
于堇，她自问是用心爱过的。
她为堇付出的太多，她投入的感情和精力太多，她觉得她做到的太多了……于是最终落得一个难堪的结局，她根本没了立场，又怎么可能甘心。
她不可能就这样放开堇，即使堇已经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了。也许是因为她还爱着堇，也许根本就和爱情无关，她只是单方面地追求，所谓故事有关完美的句读。没有一段爱情可以被允许无疾而终，她从来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即使她们最后，还会断得更彻底一些，她也要和曾经的恋人一起，共同埋葬她们的爱情。她的观点里，这就是所谓的——恋爱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
——“歌名是什么？”
“美人……”被打断了思绪，她抬头就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钢琴旁的、若有所思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的秦美人。有点被对方的古怪气场吓住，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把歌名给“供”了出来：“Do you really love me.”
直到被对方气场更强大的一副“你说什么？”的恐吓式表情看着，才惊觉刚刚自己的表达有多么的歧义，于是赶紧解释：“别误会！完全是那首歌的名字而已！”
表面上是着急着要为自己辩解，一副很怕对方的样子，内心则：秦可维自作多情到这个境界多不容易！居然还敢这个表情来吓人！搞搞姐妹恋什么的已经是极限了，近亲结婚什么的，真以为别人就不会好好学遗传学，不会算亲缘系数乜？！搞出人命那么大件事可不是儿戏，谁乱问Do you really love me那么无聊了！
“我今天翘班，今天你看场子。”——其实秦美人的表情只是有那么片刻变得很“古怪”，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完全浪费了茶茶这么一大堆的穷担心╮(╯_╰)╭。
再然后，还没等茶茶反应过来，秦美人就走了。当然会是走得极端潇洒得那种。
茶茶呆在原地，盯着他背影差点没把他给怨念死——翘班什么的，财大气粗“土豪金”什么的，欺负小表妹什么的！——简直就罪该万死罪无可赦罪大滔天罪……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生气。或者说是好奇大过生气的，因为还是听到，秦美人临走嘀咕了句类似“……这歌什么破名字”之流的“抱怨”，所以茶茶：
怪不得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原来是EQ超级低= =+
不过，讲起Do you really love me这首曲子……呵呵[自嘲式的笑]，其实她自己也属于EQ超低的那种。
脑海里回放的是谁模糊的背影，似乎有画面被重叠在一起。一个个有关感情的谜团，似乎如剥洋葱一般一点点被揭开——
哀哀哀~白惹了她小半生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盲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