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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01

      达旦一向欢喜少事,最好什么事都没有。这年头的山贼不好当,别说打劫放火骗人了,能混到口饭吃还得感谢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海贼的事业明显比山贼景气之多,自那个什么海贼王死后就像积蓄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后一次性爆发出来,原本平静安宁的海洋上突然出现了一大批吵闹嚣张的海贼。达旦也是个有骨气的山贼,不会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利益而改行挂上骷髅旗。可令达旦担心的是,外面的治安的一天比一天糟糕,有暴动就必须有相应的机构出动去镇压,一镇压达旦一家铁定多多少少会被牵连到。试想他们也是陆地上的不法之徒,也是有理由被制裁的,到时候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了。于是达旦天天磕头拜佛祈求他们一家能够保住这份平静,就差没把达旦一家的房子改造成祭坛了。

      所幸的是达旦一家的木屋坐落在哥雅国后的一座神秘阴森的科尔波山上。虽说神秘,但也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明科尔波山的确是个适合隐居的好地方,由数不尽的参天大树布成的茂密的树林如同一个天然的屏罩完全切断了这里与哥雅的联系。只要山贼们不下山去掀起骚动,这里是一个足够安全隐蔽的住所。

      难得上天帮了这么大的忙,可卡普却偏偏不肯给这个机会。

      当他挖着鼻孔将还是婴儿的艾斯扔给她的时候,达旦感觉到她身为山贼的尊严终于被那个脑子里塞满未知生物的老头子践踏得粉碎。

      卡普和达旦算是多年的老相识了,老头子的脾气她也是知道的。做事没头脑,喜欢随自己的心情想干嘛干嘛,任性得像个孩子一样。达旦真的很好奇卡普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构造的,总能想出一些自以为是但实际上很糟糕的主意。不过,抱怨归抱怨,多亏卡普的那枚海军中将的头衔照在他们头上,达旦才不至于被送去吃牢饭。不过,达旦根本不会感谢他,因为他总喜欢把她不想做的事不分由说地扔给她去完成。比如说现在。

      卡普一脸若无其事地介绍说这是海贼王的儿子。

      达旦听了就差没一口老血喷在眼前海军中将身上洋溢着浓郁夏威夷气氛的花衬衫上。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海贼王的儿子啊!你再怎么万能也不可能搞到传说中的海贼的血亲吧!

      可事实摆在眼前达旦也不得不屈服,卡普把那孩子给她也就表明她将由山贼达旦的身份变为保姆达旦。尽管她知道匿藏海贼王的儿子是要冒生命危险的,但她光是接到卡普一个眼神就吓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比起一片黑暗希望渺茫的未来,达旦还不想现在就死在海军英雄的铁拳下。

      卡普砸下酒杯,站起身拍拍屁股说艾斯就拜托你了,在他被背过身离开的时候达旦突然觉得他有着不带走一片云彩的风度。

      ——然后这片云彩就这样被丢给了达旦。

      多古玛萨古马忙前忙后满屋子追着不谙世事的婴儿到处跑,达旦烦躁地灌下一瓶酒,空得彻底的玻璃瓶被扔到一堆同样遭遇的玻璃瓶中,相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有机会要让卡普那家伙尝尝带孩子的滋味。达旦咂吧着嘴,她也只敢在暗地里称卡普为那家伙,以免他无时无刻埋伏在此然后听到她没用敬词就像鬼一样冒出来好好教训她一顿。

      该死的。

      孩子像雨后春笋般疯长,同其以成倍的惊人速度成长的还有令人恐惧的战斗力和破坏力。当达旦一脸衰样地向卡普抗议时,年过半白却依然身强体壮的老人哈哈大笑说是嘛他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厉害的海军的。

      真的是乐观过头了。那是,又不是你照顾他。

      达旦悲愤地咬着手绢,狠狠地把从鼻子下逃出来的鼻涕给吸了回去。

      艾斯那小子不愧是继承了世界最恶罪犯的血统,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喜欢凭着一身蛮力到处惹事,眼里的锋芒尖锐得可以扎死人,桀骜不驯的性格倒真的与海贼有几分相似。不过山贼和海贼一向势不两立,若是艾斯能像个山贼那样打劫放火掠杀骗人的话达旦还是很高兴的。
      可惜,现实和理想的距离太远了。

      在达旦眼里艾斯就是个嚣张的混小子,每天早出晚归地朝外面跑,久而久之也就知道小鬼头每天去的地方无疑就是科尔波山后的那片森林亦或是垃圾山。达旦渐渐也习惯了这种生活,最初或许还会把那小子拽回来逼他打扫房间干点杂活,但现在她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艾斯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带上白天猎来的野猪肉或是其他点什么,不然达旦非把那小子赶出去不可。

      她实在不想再管了,随他去吧。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年,在夏日毒辣刺眼的阳光攀上科尔波山的山头时,卡普又来了。

      依旧是那件洋溢着浓郁夏威夷气氛的花衬衫,苍白占领了老人大半个头,只有发梢还混着淡淡的棕色,可浑身散发的却是明显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精神。达旦跪坐在地上幻想着卡普那天心情不错然后就突发奇想把艾斯接走了。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现实和理想的距离太远了。

      而且更令人绝望的是,卡普这次的到来,又给达旦带来了一片云彩。达旦对眼前吵吵嚷嚷跑来跑去的草帽小鬼扔了对白眼,一瞬间很想拍案而起然后大吼一声达旦一家可不是什么托儿所啊别随便就把小鬼头扔过来。

      但是当她看到卡普黑得可以和煤炭媲美的脸后,已经含在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于是,达旦甩着条白手绢,一脸诚意但却一点也不心甘情愿接下了卡普丢给她的第二个麻烦。

      02

      对于爷爷任性莫名其妙的决定路飞已经习以为常,回想以前他总会把自己扔到古里古怪且特别偏僻诡异的地方,说什么这是要成为出色海军必不缺少的修炼和磨难。路飞这种话听多了,也就不再当回事。虽然爷爷是海军,但他丝毫没受一丁点爷爷灌输的思想,依旧喜欢早出晚归满世界疯跑,喜欢成天泡在玛姬小姐的酒吧里缠着年轻的红发船长和他的船员们讲他们冒险的故事,喜欢抱着香克斯给的帽子幻想着自己是一个英勇伟大的海贼。

      在爷爷说他要把路飞送到山贼那里去的时候,已经是要离开风车村了。巨大的风车在路飞的背后不停息地转动着,而他则挣扎着被爷爷一路拎到了科尔波山。那一天天气不错,穿过树林的时候阳光被撕成了碎片,稀稀拉拉地在地上投下影子,路飞就以腾空的状态张牙舞爪地对着碎成一地的光比划着。

      路飞自己是很不想到这里来的,香克斯走之前就有一个长得很恶心又很欠揍的山贼在他的记忆里深深地扎住了根。于是理所当然,他讨厌山贼到了极点。在卡普和一个长得像男人一样的很强壮的女人说话的时候,路飞也尝试过偷偷地溜走,但可想而知,还没行动就被爷爷抓了回来。

      爷爷把他提起来让他跟那群山贼打招呼,路飞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三个人的模样,“好”便已脱出了口。然后路飞被卡普扔到了一边,让看到这一幕的达旦开始怀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卡普亲生的。

      就这样路飞被留了下来,同时在没多久就用行动向达旦证明了,他也不是个好伺候的货。

      无论怎样的威吓都是不管用的。混小子始终是混小子。特别是还是跟卡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更是让达旦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路飞比一般的小孩要率真很多,也要白痴很多。看到艾斯后就屁颠屁颠地跟过去,然后被赶回来,然后又屁颠屁颠地跟过去。看着那个白痴小鬼浑身是伤抱着个大草帽傻傻地笑着站在门口,达旦一次次忍下低头扶额然后把他教训一顿的冲动让萨古玛把他拖进来包扎。

      不得不说路飞的人格魅力真不是盖的。靠着三个月来日日坚持不懈地追赶艾斯,收服了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小鬼和另一个脾气还不错的。从此在科尔波后山的森林里来回穿梭的身影中多了一个带着明显大很多的草帽的孩子。孩子的世界总是那么的单纯天真。没过多久他们就结为兄弟,形影不离。

      达旦认命地接下了第三个小鬼的生活。这下三个孩子天天结队起早贪黑地往外面跑,回来了又把达旦一家折腾得不成样子。达旦在背后不知发过多少次誓要把这三个坏小鬼赶出去,但是尽管说了再多次,没有付出实际行动还是没用的。

      山贼们都说别看大姐大长得吓人其实心地很好的。

      于是不论是说了这句话的还是听了这句话的最终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达旦在教训完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群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装尸体的山贼,然后便跑了出去。

      当然,所有人都看见了,达旦转过身去时耳根处的那一抹淡淡的红。

      ——其实达旦不过就是有点傲娇罢了。(笑)

      03

      一个人的人生中可以有数个生死之交,也可以有无尽擦肩过客。达旦不知道自己在那群小鬼心目中是属于哪一类的,但至少他们在自己心里,还是很重要的。

      艾斯背着伤痕累累的她气喘吁吁地来到达旦一家的家门口时,山贼们喜极而泣,一个个激动地上前来将他们扶进屋去。大火后的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艾斯望着扯住自己衣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路飞,尽管依然恶言相对,但眼神却是那么的温和。

      逃过生死的洗礼,对身边的人总是会有一种新的认知。想要把他们好好地守护住,那种即将失去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达旦身上缠绕的七零八落地绷带被拆下,新的绷带被服服帖帖地敷在伤口处。她记得那是艾斯那小子一点一点冒着被镇里警察追杀的危险饿着肚子偷回来的。看不出那小子虽然以前从来没给过自己好脸色但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还是蛮着急的。达旦望着身边换下的团成一团皱巴巴的绷带,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但是,上天是公平的。他不会一直只带给你好运气。更可恨的是,他会在你松懈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然后告诉你不要把你的人生想得这么美好。

      萨古玛一句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把在场所有的人怔得动弹不得。

      萨波死了。

      挂着黑色上面写有一个大大的蓝色“S”旗的小渔船被天龙人打得粉身碎骨。那顶淡金发男孩常年不离手的黑色大礼帽被烧破了边,随波逐流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路飞首先控制不住哭了出来,振得耳膜生疼。艾斯则红着眼圈推开想要阻挡他的萨古玛破门而出。达旦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地把黑发小鬼按倒在地。木质的地板被砸得粉碎,她也不顾艾斯被砸的鲜血淋漓的头,一把拎起来就破口大骂。

      她从来没有想要干涉过艾斯的任何一个决定,可唯独这次,她就算拼了老命也要阻止他。

      她不希望他小小年纪连人生的价值还没有活出来就去白白送死。

      天龙人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他的一句话就可以让无数人失去生命。这个腐败的世界不是靠一个两个血气方刚的义气人士就能够拯救的。除非——

      除非你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足以撼动整个世界。

      眼前艾斯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达旦扔下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小鬼,胡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顿时湿了一片。

      路飞依旧在一旁哭着,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哭完一般,艾斯在路飞的哭声中,被达旦命人绑在了屋外的树上,绑了一夜。

      第二天把艾斯从树上解放的时候,萨古玛举着一封信跑过来交给了正在活动已经麻木许久的手腕的艾斯。艾斯一听是故友的信立马夺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科尔波山后的森林里跑。达旦望着男孩瘦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阴翳中,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的,就算再怎么艰难,你也必须一个人咬着牙慢慢熬过去。

      进屋后没有看到路飞。多古玛说路飞一醒来就跑出去了,他们叫不住,只能随他去了。达旦点点头。他们都需要时间一个人慢慢地冷静下来。人死后不可能一直都停滞不前,再不情愿就算是拖也要把他们拖出这个阴影之中。

      她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出那段悲伤的,只记得不知不觉间,艾斯和路飞又开始振作起来。他们仍然和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地往科尔波山上跑,然后把自己搞得惨兮兮得回来。男孩的身骨在科尔波山残酷的环境下渐渐成长起来。他们会时不时地扛回来一些以前三个人都打不过的猎物。紧接着他们开始学会独立,在达旦一家旁搭建起歪七扭八的木屋,然后挂上写有很难看的字的木牌,宣告着自己的独立权和独有权。

      达旦对于这两个孩子虽然有种说不出的无奈和来气,但是也没有去阻止。他们已经长大了,她不想管了,也不需要管了。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

      但是当他们叫嚣着要在17岁那年出海当海贼的时候,达旦还是忍不住一口白酒喷了出来。艾斯不用说,老爹是海贼,再怎么说体内也有一半海贼的血,这还算正常。可是路飞——爷爷是海军中将,这怎么看也只能怪家教有问题了。达旦甚至能想到当他们的悬赏令贴出来的时候,卡普那愤怒的表情是多么的可怕了。

      唉。还亏卡普先生那么用心把他们扔到她这里来好好锻炼长大后成为优秀的海军——虽然不知道那家伙脑子是怎么转的正常人都知道山贼是不可能培养出海军的。白白浪费了卡普先生一片苦心。达旦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一如既往的好天气。

      04

      7年后,艾斯17岁,出海。路飞14岁。

      3年后,路飞17岁,出海。艾斯20岁。

      同年,艾斯死亡,路飞下落不明。

      这群抱有无限美好梦想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的推动者,面对这个与理想中格格不入的世界为他们布下的障碍和挫折,一败涂地。

      达旦从玛姬小姐的酒吧里冲出来,向着迎面走来的海军中将就是一棒。跟随的海军士兵先是震惊,随后立即摆好架势准备攻击这个不速之客,却硬是被卡普吼住。他什么也没说,任由并不比他高多少的女人揪起他的衣领然后一阵痛骂。

      达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愤怒过。她甚至完全丢掉了平时对这位中将的敬词敬礼。挥起木棒正欲再打上去的时候,玛姬小姐冲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

      平时温文尔雅的女子此时也动了情绪。她大声说道其实面对这一切卡普先生才是最难过的一个,然后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卡普对艾斯这个非亲非故的孩子的照顾比他亲生的孙子还多她是知道的。战场上海军海贼不容置疑的对立身份让这个一向乐观大条的老中将的内心受到多痛苦的煎熬也是她无法想象的,所以她必须站出来。她知道面前面相凶恶的女人其实是有多温柔,她也知道达旦对于艾斯是有多么的在意。这两人之间谁也没有错,但两人所处的不同立场却让他们的做法无法不谋而合。

      卡普先生要背负的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他是正义的守护者,所以面对世界还是亲人他就算死也不想但还是决定放弃了他保护了二十年的孩子。

      这是交错纵横的命运,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一般照在头上,越是挣扎越是束紧。

      但说到低,最伤心的……是路飞啊。

      达旦咬紧牙关不让眼泪从眼眶里跑出来。她怎么也忘不了当初路飞是怎样坚毅地跟着艾斯到处跑,又是怎样崇拜并珍惜着这个与自己非亲非故的哥哥。路飞是那么的坚强,同时又是那么的脆弱。他可以凭着意志闯过无数险峻的困难,又可以因一个人的离去而精神崩溃。

      因为那个人是艾斯,他至亲至爱,这世间唯一的哥哥。

      玛姬小姐哭着跑开了,年老的村长拄着拐杖走到卡普身边。

      路飞怎么样了。村长苍老的声音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

      坐潜水艇逃走了。卡普同样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原本围在周围焦急的村民们都松了一口气。达旦转身。她暂时不想见到这个让她又恨又怕的海军中将。

      顶上战争之后,蒙奇D卡普辞去了海军中将的位置,于风车村停留了不久,便独身离去。

      这时是距大事件之后的一年。

      达旦将几本厚厚的本子放在角落里。那是专门为艾斯做的剪报。3年来他在报纸上出现的所有行踪都被一个不落地剪下来贴在本子上。达旦愣了愣,转身将另一本同样的本子也一起堆放在旁边。

      那是路飞的本子。

      达旦当然知道路飞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死了。儿时在科尔波森林经历了多少磨难都被他那小子闯过来了。这一次,还有什么不能熬过来的呢。

      路飞,你要坚强,因为你还活着。你不可以被这么简单地打败了。

      你可是艾斯拼上性命所要保护的弟弟啊。

      达旦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在gray terminal被大火吞噬后的死里逃生后的那一晚问艾斯:当初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记得当时小小的艾斯坐在地上,表情凝重,声音嘶哑略显粗糙,完全不像一个10岁的小孩子。
      他说。因为我的背后有路飞。

      因为我要保护路飞。

      达旦突然能够感受到当被岩浆贯穿五脏六腑怀里却依然能够感受到那人平稳的心跳时,艾斯是有多么的欣慰。

      他用他的命换来了你的命,所以你要好好珍惜。你要带着艾斯的意志好好地活下去。

      路飞。

      达旦默默地乞求着。她不信神,然而她这次是多么的希望神是存在的。

      她要路飞,好好地活着。

      然后她真真切切地相信了,神,听到了她的愿望。

      大事件两年后,草帽海贼团复活。望着报纸上的那个显眼的草帽。达旦突然很想流泪,她点上烟,然后大吼着让萨古玛和多古玛把那叠厚厚的本子搬出来。

      摊开布满灰尘的本子,达旦小心翼翼地把路飞的照片剪了下来,贴在了新的一页。

      少年在痊愈了身上的伤痛后重新起航,扬起白色的帆在世界的潮流中显得是那么的渺小却又是那么充满希望。

      祝你一路顺风。路飞。

      05

      卡普的死讯公布于世的时候,达旦正站在板凳上面晒被单。风一如既往的柔和,吹得人昏昏欲睡,在墙角扎住根的花开得毫无精神。那只是三月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所以在萨古玛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的时候,达旦一个不小心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还没离手的白色被单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落在肩上好似为她披上了一件丧服。她愣坐在地上许久,才扯下被单,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跌跌撞撞地跟着萨古玛进屋,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

      开什么玩笑。

      推开门的时候正撞见一群山贼围在一起抢萨古玛带回来的那份报纸,达旦想都没想就疾步走上前去一把夺下。山贼们见大姐大出马也不再做声,一片唏嘘后便各自散去。达旦盘腿坐下,拿起报纸“哗啦啦”地翻弄着。头版头条便是卡普的讣告。达旦仔细地看了看内容。报纸上相关消息的可信度很低,估计大多都是海军捏造出来的。政府那些想要对群众瞒天过海的手段达旦不知为何心里竟格外清楚。

      海军英雄的死对于世界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消息。几十年前那个大海贼时代的最强海军如今也被时代的潮流吞没,世界的齿轮毫不减速地转动着,新的时代随着旧时代的人离开而变得陌生而冷漠。

      卡普的骨灰没有被送来东海,所以达旦不知道他被葬在哪里,当然她也没资格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山贼和海军会是旧友。她也没有理由去寻求事实的真相。

      达旦扔下报纸,默默地点上一支烟。她现在的心情很烦躁,莫名其妙的。

      几年前艾斯死的时候她不顾面子哭了个通宵,拼命咬紧牙关才没有在看见卡普的时候用尽浑身力气把他一棒子打死。而如今卡普死了,她却感觉心里很闷,想哭又哭不出来。

      是习惯了,还是麻木了,面对自己身边的人陆续的离去。

      她深知自己已经没有多少个“几年”去学会把这种感觉硬生生地吞回肚子里自己慢慢地咀嚼消化。所以她必须坚强。

      玛姬小姐来访的时候说,其实卡普先生的身体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不行了。她看见墨色头发温柔如水的女人脸上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达旦想起她最后一次见到卡普的时候,他原本坚毅挺直的后背弯了下去,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印满了深深的疲惫。他仰头咽下一口白酒,哈哈大笑着说人老了不行了大概没过多久就可以去见老对手罗杰了。

      她看着老友离去时不同与昔日矫健的步伐,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悲凉,还混合着丝丝痛楚。
      亦或是,她早就预料到,自己多年的相识,终究会在自己眼下走了。

      达旦不是小孩子,她也知道是时候了就该面对现实。幻想什么的不是你该拥有的。达旦对自己说。

      可是,她多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追溯到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卡普把路飞带到她身边的那个时候。虽然有怨言但她还是担负起照顾两个孩子的任务。那个时候的她还没有一根白发,身体健壮的一天喝几瓶酒都不是问题。她会为路飞和艾斯的调皮而大发雷霆,也会为卡普的来访而感到害怕和苦恼,那样的生活,看起来是那么的烦恼充实,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那个所有人都活得很好的时候。

      以前难得见到卡普的时候,他就喜欢念叨着自己年轻时候的事,还有关于自己的对手罗杰。只要手边摆上一小杯白酒,他就可以说个没完没了。达旦有兴致的时候还会听进去两句,有时一件事会反复讲无数遍,听得达旦都烦了。卡普便打着哈哈说达旦你到年纪了也会这样的。

      人老了,便开始珍惜回想曾经走过的岁月。无人例外。

      就像达旦,回忆像白发一样疯长着,不用抬眉就可见额上刻着的深深的皱纹。过去的她曾多少次在睡美容觉的时候被路飞吵醒,而如今就是怀念也没有机会了。

      时间在带给人无尽的伤痛后,往往还会附赠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不会再为自己平静安宁的生活所祈祷,因为那早在艾斯到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不再会成真,而且她如今也不会为此而担心了。

      因为她的心里,有更多需要担心的东西。比如说她依旧拥有的身边的人。

      路飞。

      她希望那个还在全世界疯跑的草帽小子能够一切平安。

      这就足够了。

      06

      多年后,当路飞顶着海贼王的称号再次踏上这座在地图上不起眼的村庄时,他原本稚嫩的声线已经褪变迈向成熟,经过战斗洗礼的伤口在小麦色健康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疤痕。港口的风车依旧呼啦啦地转着,吹起阵阵微风鼓动着停泊在岸边狮子头船上挂着的黑色的戴草帽的骷髅旗。

      多古玛萨古马兴高采烈地下山去迎接,达旦装作不在意地掐灭了烟头,然后带着半卧的姿势躺下。窗外同多年前一样是个好天气,夏日毒辣的阳光霸占了整个科尔波山的山头,在墙角边扎住根的野花野草也被晒得发焉,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她对自己说,她才不在乎那个小子呢,那个棘手烦人的混小鬼她可一点也不想再见到。这样想着,她在山贼们的百般劝说之后,依旧没有动身。

      当然,达旦没能料到路飞会来看她。

      久违的重逢是那么的简单亲切,没有一点违和的色彩。路飞在山贼们欣喜的欢呼声中把一个装满了酒瓶的箱子砸在达旦家门口笑得人蓄无害,他说这是他的厨师特地酿的果子酒,味道很好。

      达旦向他翻了个白眼,一把接过满满一箱酒,毫不留情地从中抽出一瓶打开就往喉咙里灌,嘴里含满了酒还忘不了向男人泼冷水说你回来干嘛还想给我惹多少麻烦。

      难得路飞听懂了这由含糊不清的音节勉强凑成的一句话,他按下草帽说难得来东海一次就来看看了,说话时眉眼间成熟的英气倒是让达旦稍稍吃惊了一下。

      路飞盘腿坐下,倒也不客气地从用来送人的酒里抽出一瓶,熟练地打开再一饮而尽。达旦注意到眼前男人握着酒瓶的手不再想以前那般稚嫩,清晰而粗糙的掌纹攀满了宽大的手掌,红色外衣下露出的肌肉结实而饱满。岁月将他的棱角磨得尖锐,曾经那个不谙世事的爱哭鬼已经被留在回忆中,除了他左眼下的那条标志性的刀疤还残留着多年前的影子。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玄幻又不真实,仿佛只是在眨眼间,世界已经从起点走向了终点。

      想到这里达旦心底涌上一股伤感,但没过多久就被口中果子酒淡淡的甘甜所覆盖淹没。

      两人喝多了,渐渐地话也就多了。酒精是个麻醉人的好东西,至少可以让人暂且忘却心中所有的负担。路飞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和伙伴们的旅行,达旦也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损人不利己的话。山贼们劝不住,也就跟着一起吵嚷着。这份喧闹延续到第二天清晨才得以终止。

      路飞的海贼船并没有在这里停留多久,说来不过就是为了补充点食物和淡水还有其他一些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顺便来看看久违的村子和村里的人们。路飞的浪漫主义绝对不允许他在某一地方停泊过久。宴会结束总是会散去的。达旦始终没有见到路飞的伙伴,据说他们在玛姬小姐的酒吧里狂欢了一夜都累了,现在都已经休息了。而路飞则是自己单独来的,一个伙伴都没有叫上。

      达旦没有多过问这件事。路飞这样做总有他自己的理由,随他高兴吧。这让达旦不禁想起了卡普,那个同样喜欢做事随性的老头子。不愧是一对子孙,处事风格一模一样。

      离开的时候达旦依旧心口不一地没去港口送行。路飞说他还想要继续旅行所以就不留下来了。最后那一句有缘再见的时候,他的背影让达旦一瞬间看到了卡普的影子,草帽下硬朗的线条开始变得模糊又陌生。看来人老了总是会产生幻觉的。达旦咽下一口果子酒,舌尖上竟有了淡淡的苦涩弥漫开来。

      “那年艾斯死的时候,他让我跟你说,谢谢你。”

      黑发下的阴霾模糊了他的神情,她愣愣地看着红衣男人转身离去,夹角拖鞋吧嗒吧嗒地响着,回荡在宁静的早晨中是那么的响亮突兀。

      达旦猜到,这会是他们这一生中,最后一次的相见了。

      海贼的旅途总是伴随着接踵而至的宝藏和冒险的,那充满神秘色彩的未知岛屿才是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山贼和海贼却不同,他们有自己固定的基地,他们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去环游世界,只求能够偶尔下山打打劫赚点生活费,然后平平安安地虚度过去那一生。

      山贼的生活是如此的简单乏味,她甚至没想过有一天能够和海贼打上交道。山贼海贼一向势不两立那都是屁话。谁能料想到她一个小小的山贼竟然能从两个举世闻名的大海贼口中听到了“谢谢”两字。

      艾斯和路飞是天生去当海贼的料。他们所拥有的野心和梦想是达旦所没有的也是没有想过的。大海的那头散发出来的魅力是那么的无可抵挡,让成群结队的海贼像飞蛾扑火般一个劲的往海里跳。达旦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理解那群不要命的海贼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但她也不会去理睬。要去当海贼是他们的自由,他们是死是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是家人就不同了啊。

      当初卡普把那两个小鬼头扔给她的时候,就注定她会是他们一生的养母。命运的节奏将一切都掌控的有理得当,冥冥之中她已经摆脱不了这段羁绊。多少年前那两个喜欢到处惹事的孩子她仍然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希望路飞能活得好好地,然后幸福地走过他的一辈子。这样简单又朴素的愿望不是对随便什么人都会有的。

      她早就把他们当做她的孩子了。

      其实啊,卡利达旦再怎么强悍也不过是个女人,嘴里说的话再怎么难听心里还是不舍的。魁梧的外表下那颗脆弱的心到底是没有人能够读懂。

      达旦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直到她在报纸上读到第二代海贼王的死讯时,她也只是眨了眨泛酸的眼睛,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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