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吉生

41、第 41 章

　　南乐团的礼堂这天前所未有的热闹。
　　乔昊和石冬冬赶到时，大厅里已经拥满了陆续进场的人群。

　　“看来我不用担心以后我姐的生活了，原本还以为她这吹吹打打的工作，不是曲高和寡苦死，就是下里巴人累死，现在看来挺入世的。”乔昊长吐一口气，站在演出海报前开始拨手机打乔旻电话。

　　“昊昊！”有人在朝他们这边大喊。
　　乔昊被叫得有些尴尬，乔旻穿着便服却化好了演出的浓妆，正拼命朝这边挤过来。
　　“嘿，你还真带了朋友来！”一到跟前，乔旻立刻看见了站在乔昊旁边，和他一起看向自己的石冬冬。
　　“姐，这是我朋友，石冬冬。”乔昊用挺正式的口吻给乔旻介绍，就怕她为人太随意，在石冬冬面前乱说话。

　　“好啊，我是他姐乔旻，你这发型真有腔调！”果然乔旻一把拍了拍石冬冬肩膀，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在石冬冬适应能力似乎挺强，立刻爽朗回应，“姐，你也很美，等会儿演出加油！”
　　乔旻没想到石冬冬这么放的开，当即大手一挥，甩出两张入场券塞进他手里，揽住他的肩凑到他耳边，“等会散场，帮我把乔昊拉住，姐带你们去聚餐，你顺便也看看，团里有没有你喜欢的姑娘。”
　　“没问题！”石冬冬一口应下。
　　乔昊在一旁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瞪圆了眼睛却只得到乔旻一个飞快远去的背影。他又将视线转向石冬冬，那人却已经像没事人一样，拉着他便往礼堂里走，“快进去吧，一会演出要开始了。”

　　这其实是场慈善演出，南乐团难得获得了商业赞助，当然名目是为了贫困先心病患儿募集治疗费用。
　　乔旻给的座位在舞台正中第二排，乔昊回头环视了一下全场，发现这场演出几乎是满场的。观众中有年轻人也有老年人，还有不少父母带着年幼的孩子，乔昊知道那是因为近来传统文化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很多人送自己的孩子到南乐团来学习民族古典音乐。

　　但是，也因为人多且杂，还没开场的礼堂里显得分外嘈杂。
　　“这么吵，你不会不舒服吧？”乔昊问向身边的石冬冬。
　　“你怎么总这样，我看上去像那么虚弱的人吗？”石冬冬佯装生气，事实上，他看上去兴致很高，之前和陈致的不愉快似乎早就抛在了脑后，从他和乔旻打招呼起，他便一直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子。
　　“怎么这么开心……”乔昊摇了摇头，之前看见海报上的曲目写着些《长恨歌》《梅花操》《浔阳江头》什么的，他觉得应该都是些老人家喜欢的东西。

　　“你听过南音吗？”乔昊问石冬冬。
　　“没有，所以才新奇啊。”石冬冬探着头，在打量前方的舞台设计，他们的前一排仍是空着的，显然大人物们尚未入场。
　　“你做好心理准备啊，有可能你会觉得闷。”乔昊怕石冬冬呆会儿心理落差大，在帮他打预防针。
　　“再闷能闷过医院吗？”石冬冬耸耸肩，不为所动。
　　乔昊心里叹了口气，只得继续暗暗端详着石冬冬好看的侧脸。

　　灯光暗下一半时，剧团的领导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从舞台正下方的入口走了进来，恭敬地请他们在前排入座。
　　灯光的关系，场内安静了不少。也正是在这样的安静下，大家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正要就座的几个人。乔昊在这时原本只想看看剧团领导里是不是能找到自己的前姐夫，很早前就听说他已经升任了副团长，但是，当他看到正要在自己前方坐下的一个人时，心里猛地抽紧了一口气。

　　那人不是别人，是霍延。

　　乔昊不知道天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巧合到他要以为这大概就是石冬冬和那人的缘分。于是，他又下意识地去看石冬冬。
　　果然，石冬冬也看见了霍延。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近视眼看人看不清楚一样，但身体却没有明显的动静，相反，似乎绷得很紧，直直挺着脊背看着那人打下座椅，然后欠身坐下——霍延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乔昊不想说话，这次，他想看看石冬冬会不会先对他说些什么。

　　舞台上响起了钟声，台下终于完全安静了下来。
　　乔昊只能看见坐在自己正前方那人的后脑勺，头发浓密，微微有些自然卷。
　　石冬冬并没有开口说话，他甚至仍维持之前的姿势没怎么动。直到主持人出场，开始报幕，一一介绍前排来宾。
　　轮到霍延时，主持人热情地致意，“青年企业家，长远公司董事长霍延先生，作为本次义演的赞助企业，感谢长远公司和霍先生为先心病患儿的救助事业付出的辛苦努力和炽热爱心！”
　　霍延慢慢站了起来，转身，向全场观众略略鞠躬，显得谦逊而有风度。
　　然后，当他正要反身坐下时，终于，他看见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乔昊，然后紧接着，是坐在乔昊旁边的石冬冬。

　　昏暗地灯光下，乔昊艰难地捕捉到了两人视线的短暂交集，他甚至觉得石冬冬的身体好像微微震动了一下。
　　但是，那一瞬间太短暂，除了霍延隐隐露出的诧异表情，乔昊却再也读不出这两人眼底更深层次的东西。也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成了彻底的局外人。
　　不过最终，霍延还是保持着之前动作的惯性，温文有礼地坐回了座位。
　　也许在旁人看来，他的那一点点迟缓，如果有的话，只是他成稳持重个性的体现。

　　石冬冬终于轻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微微靠向了座位。
　　他不再像之前一样探着头看向舞台，尽管舞台上此时流光溢彩，《长恨歌》的剧情下，宫中舞女们正翩然起舞。他的脸甚至不再向乔昊这边偏过来一点点，乔昊想，那是因为自己的前方就坐着霍延。
　　乔昊觉得心里有些憋闷，他怀疑如果今天自己一直这么沉默的话，石冬冬可能也就一直这么目不斜视下去了。
　　于是，他突兀地将自己的左手一把盖在了石冬冬的右手上。
　　石冬冬低下头来，怔怔看着乔昊的手。

　　“会不会觉得闷？”乔昊开口，却不是心里的问题。
　　石冬冬摇了摇头，终于转过脸来看乔昊，并对他笑了笑。
　　乔昊慢慢地将手拿开，手心里还有石冬冬的温度，微凉。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整场演出显得缓慢而冗长，全场乔昊只在乔旻个人表演的节目里才勉强神情专注了些。
　　乔旻用她的洞箫吹了曲《听见杜鹃》，灵动婉转，和她的人一样充满活力。乔旻离场时还对他抛来一个媚眼，全然不觉自己正在扮演一个古典美人。
　　石冬冬在这时鼓起掌来，乔昊听见他对自己说了句，“你姐很棒。”
　　这是整场演出中，石冬冬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而前排的那个人，该鼓掌时便鼓掌，该喝水时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不时与两边的同僚耳语几句，但，却从没有回过头来。

　　乔昊觉得这演出看得比自己通宵抢救病人还要辛苦。
　　挨到散场时，他已经没了什么精神。
　　灯光亮起，观众们纷纷离场。乐团领导把前排嘉宾邀请到舞台上和一众演员合影，乔昊终于在那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前姐夫，但是，却没有看到乔旻。

　　“嘿！幸亏你们没走。”脱了戏装的乔旻跑到台下来了，喊住了正准备起身离开的乔昊和石冬冬。
　　“结束了还盯着看呢，”乔旻没看出两人的任何不妥，只当他们是在看台上的演员，于是拉住乔昊道，“最后一排穿黄色纱衣的那位，你觉得如何？长恨歌里唱杨玉环的，我们团新来的哦，之前没好的也不敢给你介绍，待会儿聚会你可别错过了……”
　　乔昊无奈皱起眉，总算知道乔旻这么上紧地邀他来看演出，原来是为了这个。
　　正要拉着石冬冬作托辞，却见那人此时仍注视着台上的霍延。
　　霍延显然也看见了石冬冬，隔着重重的人群在对他微笑。

　　乔昊有些看不下去了。
　　“一起去吗？”他开口问石冬冬。
　　“嗯？”石冬冬回过头来，还不知乔昊在问他什么。
　　“我说一起跟我姐去他们的聚会吗？”乔昊又解释了一句，心里越发地苦涩。
　　石冬冬回过神，又看了眼乔旻，终于笑着表明态度，“不了，我今天有些累，想回去了。你跟你姐去吧……”

　　乔旻一把拍上了石冬冬的肩，“帅哥，那你回去好好歇着啊！”
　　“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乔昊的声音不由冷了下来，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他想，也许石冬冬是想等台上某个人，他们已经看见了彼此，是该留些时间给他们相处，自己应该有这个自觉。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我，你忘了，还有个阴魂不散的陈致呢。”石冬冬调侃地回答乔昊，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快，或者说，他视而不见。

　　乔昊再说不出话来，被乔旻拉着离开。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石冬冬，就怕自己一回过头去，便看见某人从台上走下来，走到石冬冬面前，然后两人对视的场景……
　　乔昊甩了甩头，终于跟着乔旻走出了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