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断雁西风

1、何似人间

　　青泥盘盘，
　　岩峦折萦。

　　横亘万古的蜀道，仍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山寒料峭，越是向上走，肉身便越是觉得沉重。
　　但对于接近升仙的丁引来说，风凉雾起，衣袂轻盈得仿佛脱身飞去的时候，离解脱人间五蕴八苦的逍遥境界也就越近了。

　　终于来到山颠，眼前已是一览众山小，再无可砺志攀登的高峰。
　　风都静下来，除了空山夜月，竟无一景可入眼中。

　　“丁引，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轻轻地问自己，却并不想要思考。
　　从八岁受戒的那天开始，他的道路就再没有更改。天生道骨的他，是师傅奔波半生最大的安慰与收获。
　　一切都顺理成章，道藏丹青，神仙秘术，无数人梦寐以求、追求至死的东西，他从一开始就得到了。
　　何况他还风流俊朗，长剑在手，那飘然概貌，曾是多少闺秀梦里的惊鸿。
　　她们的乍喜还羞，恋恋不舍，他都珍重婉谢，一笑而过。
　　他知道这一生，唯一能留下的只是一个青衫背影，一袖风华潇洒。

　　然而师父鹤驾西归的那天，他到底还是感到寂寞了。
　　这漫漫修行之路，又有哪一个可再引导他，宽解他，陪伴他？
　　灵堂里，没有熏人的香烟，漆黑的灵位也并不显得哀伤。
　　他想效仿狂儒，弹剑作歌，起舞纵情，却是曲不成调，连地上的影子也郁郁的化不开。
　　他只有怔忡站着，对着师父的灵位，隐隐地竟然生出一丝嫉妒。

　　师父，是你带我离家，是你说我的归宿不在万丈红尘。
　　可是，你终究也未曾指一条明路给我。

　　他苦笑着，收剑，拿起桌上的清酒，欲再一飨恩师。

　　突然，大门豁然敞开。
　　狂野的山风呼啸着卷起灵堂上雪白的帐幔与纸符。
　　纷乱中闯进一个影子，也象那山风一样狂烈。
　　不待丁引看清，便直挺挺跪在灵前。

　　风还再刮，刮得整间灵堂都好象要飞起来。
　　那人影却一动不动，单薄的脊背顶着穿堂过庭的烈风。

　　丁引看见他不到寸许的头发，颤巍巍地杵着，就觉得好笑。
　　难道是师父的方外之交？看起来似乎还很年轻。

　　风突然停了，好象走了个过场，另投他路去了。
　　天色暗下来，乌云越聚越浓。

　　丁引正想去关门，却听到抽泣声，短短的，象是终于忍不住漏出的一声。
　　丁引走到那人背后，依然听不到什么动静。
　　丁引摇摇头，伸出手想扳起他。

　　手停在半空顿住了。
　　丁引发愣似的盯着灵前的尘土。
　　一滴滴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错觉中，丁引甚至觉得这些眼泪会弹飞开来，因为它们是那样活泼泼地掉下来，还不曾化作泪水。

　　丁引第一次见到藏晓余，并没有看到他的样子，他是被那些碎珠散玉般的眼泪给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