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宠》水清砚

102、祖孙 舒文

　　舒文今天早上很早就醒了，不仅是因为多年的习惯，更是因为今天可以真正和他的外孙相处。
　　舒文祖上就是将军，舒文从小在这种环境中熏陶长大，十五岁的时候就入了军营，因为想得到真正的锻炼，他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从一个最普通的小兵做起，在战争的洗礼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从一个小兵到一个将军，他只用了十年的时间。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功成名就，在婚姻上也得到了圆满。他和他的妻子是指腹为婚的，两人可谓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深。本来在舒文十八岁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成婚的，但是当时的舒文还在军营之中，官职也不是太高，舒文并不满意，认为只有等他真正有所成就的时候才有资格谈婚论嫁。先立业再成家的思想在舒文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舒文的未婚妻也是个有主见的人，她以一人之力压住家里的反对——当时她已经十七了，早已到了出嫁的年龄，而要等到舒文功成名就她得等多久，因此，她家里人给安排了另一门亲事，却遭到了她的强烈反对，甚至以死相逼，对全家人甩出了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的家人拿她没办法，于是，在她等待了七年之后，终于如愿和舒文成了亲。
　　成亲之后，舒文自知对妻子有愧，对妻子极好，一直没有纳妾，两人恩恩爱爱，可谓羡煞旁人。在舒子安降生后，两人的生活更是幸福美满。可是好景不长，边关爆发战事，舒文作为将军，责无旁贷，很快就率领大军开赴边关，而此时，舒夫人刚好怀上了第二胎，也就是舒子清。因为担忧舒文在战场上的安危，舒夫人日夜忧虑，再加上有孕在身，身体并不是很好，雪上加霜的是，舒夫人在怀孕将近九个月之际，不小心跌了一跤，导致胎儿早产，虽然母女平安，但是舒子清天生不足，而舒夫人更是一直缠绵病塌，卧床不起，没有挨过一年，便在无尽的等待和遗憾中溘然长逝。此时，舒夫人年不过二十九。整个将军府上下，只有年方五岁的舒子安和尚未足岁的舒子清以及一些奴仆。因此，舒子安懂事极早，对唯一的妹妹更是尽心照顾，与妹妹的感情极好。
　　这些事情，身在军营的舒文全然不知晓。等到舒文从边关凯旋而归的时候，看到的只是舒夫人的灵牌和两个年幼的孩子。那个时候的舒文，一头乌发生生地白了一片。
　　但是无论他如何悔恨，都挽不回已成的事实，因此，他只能把心都用在两个孩子的身上，不过却也没有多大的成果，因为母亲的早逝，父亲又不在身边，府中只有他和妹妹两个主人，或许是看见了人情冷暖，子安行事很是稳重，自小便有君子之风，让人不能不为之赞叹，只是也让他的性格中带了些许清冷，待人接物看似温和如春风，对谁都是一副温润笑脸，实际上却隐藏着疏离。表面上容易接近，事实却为之相反。至于小女儿更是一个大问题，因为是早产，身体很不好，又因为她长得和舒夫人极为相像，或许是移情作用，舒文对待她那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虽然让她的身体好了许多，却还是治标不治本。后来家里来了一个游方道士，舒文年轻时与他有几分交情，知道这是个医术高强的，便求了他医治女儿。那道士便收了舒子清为徒，却要求舒子清要跟着他，为了女儿着想，舒文只能忍痛应了，许多年后，女儿才回来。
　　谁知女儿回来后遇人不淑，碰上了李临风，受了情伤，还差点赔上一家人的命，最后心灰意冷嫁给了陛下成为了皇后，他本来是不应的，却拗不过女儿，只能同意。如此平安无事过了这么些年，谁知女儿最后竟然难产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孩子。他心痛难忍，却因为孩子身份特殊，又听闻陛下厌弃了孩子，为了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便和子安决定不理会那个孩子，毕竟，在皇宫里，最没有威胁的孩子才是最安全的。可是，世事变幻，没想到事情竟变成了今日这番模样。
　　对那个孩子，他是愧疚的，是心疼的，他是自己在世上唯二的亲人了，是清儿生命的延续，当初若不是情非得以，他和安儿又怎么会对他置之不理？
　　八年前，安儿给自己传了信，说是那个孩子重获圣宠，还劝诫自己莫要担心，可是怎么可能不担心？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圣宠这种东西，最是不可信，因为它总是随君王心情的变化而变化。八年时间一晃而过，但是陛下对那个孩子的宠爱似乎并没有减弱半分，就连身在边关的自己，偶尔也能听到陛下如何如何宠爱九皇子，九皇子如何如何好之类的话。那个孩子得到的宠爱越多，他就越放不下心，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如今他如此受宠，甚至一直与陛下同起同居，若是有朝一日失了圣宠，那个孩子会怎样？他承受得起那样大的落差吗？总之，一日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孩子安好，他就放不下心，于是，本该继续镇守边关的他借着万寿节的名义，向陛下请旨回天澜，本以为不会得到允许，没想到陛下竟同意了。
　　如今，站在沧澜殿里，他愣愣地看着坐在陛下怀里的红衣少年，一时间竟无法言语，连请安这回事都差点忘了。
　　景沐宸睁着漂亮的桃花眼，看着那个站在他家舅舅身边的中年人，鬓角的头发夹杂着一些白发，炯炯有神的虎目在对上自己时似乎闪着水光，而且，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人身上传来的既悲又喜的气息，心里不禁叹了一口气。
　　只是，他还没有开口，舒子安就先开了口，“沐儿，这是你的外公，你还没有见过吧，快过来见见。”舒子安说着，眼睛却先酸了，明明是祖孙，却十三年来从未见过对方，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之前是不能见，因为见了会让沐儿的处境更危险，到了后来却是不得见，一个驻守边关不得回，一个长居宫中不得出。
　　舒文张了张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绝美的少年，已经年过五十的他，再一次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膛里激烈跳动的心跳声，他的喉咙动了又动，终于吐出了两个字，虽然只是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隔着十三年的距离，终究，是他对不起这个孩子，“沐儿……”他这样唤道。
　　景沐宸静静地看着舒文，在舒文眼里期待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时候，跳下了景越的膝盖，慢慢地走近舒文，轻启红唇，清亮的声音从口中倾泻而出，“外公。”
　　算了，其实，多个外公应该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仿佛久旱之后的甘霖，这声轻唤落在舒文的心头，让舒文日渐干涸的心田里的裂纹逐渐合上，重新成为肥沃的土壤。
　　他的眼睛闪着亮光，蹲下身子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他胸口的少年，他是那么纤细，又那么夺目，眼里蕴藏的神采诉说着他的不凡，这个脱俗的少年，是他十三年未曾谋面的外孙，而如今，这个外孙承认了他
　　他忍不住又唤道：“沐儿……”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在快要碰到的一瞬间看见面前的少年皱了皱眉，将头往边上一侧，他的手僵硬地落在半空，连带着脸上激动欣喜的表情也跟着僵硬了，“沐儿……”就算你承认了外公，却还是不打算不原谅外公吗
　　景沐宸叹了一口气，微微勾唇，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解释道：“外公，不是你的错，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别人的碰触。”当然，他家亲爱的爹爹除外。
　　是这样吗？舒文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沐儿厌恶他，什么原因都好。
　　景沐宸的嘴角抽了抽，这真的是沧澜国备受敬仰被人称之为“战神”的铁血将军舒文吗？不就见一下多年未曾谋面的外孙嘛，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吗？搞得好像一不小心他就会碎一样。这反应，比当年的舅舅还不如呢！不过，这也证明了他对亲情的看重吧，壮年丧妻，中年丧女，他也确实不容易。
　　景沐宸觉得，他对这样的场面实在是没有办法，“外公，你不用这样，”景沐宸又叹了一口气，他觉得他今天叹的气真的是太多了，而且还是面对同一个人，“这十三年来，我过得很好，爹爹一直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疼着宠着护着，没让我吃一点苦，受一点委屈，”景沐宸回头看了撑着下巴宠溺地看着他的男人一眼，笑里多了丝丝甜蜜，也没有在意自己泄漏了秘密，他说的是“十三年”，而不是“八年”，不过，舒文也没有注意到，舒子安注意到了，却也没有在意，因为这些年来对于这个秘密他早已有所了解，“所以，你不用自责内疚。”
　　不用自责内疚吗？舒文看着这个一脸认真的少年，心里有感动的暖流划过，安儿说的没错，他也没有看错，这个少年，真的很好。